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杀恶犬恩财散尽 一箭贯穿了 ...

  •   横竖都是死,徐未宁决定留个全尸。

      他磨磨蹭蹭地从萧闵身上滑下来,硬着头皮朝那兽笼挪过去。距离那狗尚有十来步远,那狗就忽然猛扑到笼门前,发狂似的乱吼乱叫起来,吓得徐未宁急缩一步立定站直了。

      随即,他眼睁睁地看着两名太监打开笼门,放那獒犬直奔自己冲来。

      “汪,汪汪——!”

      徐未宁拔腿就跑。

      他这时凭空生出了无穷的力气,原本走两步路都浑身发虚的,现在跑得倒比狗还快。狗往哪儿撵,他就往哪儿跑。所幸这偌大马场开阔平坦,能让他肆意地东奔西逃。

      徐未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招惹到了这条狗。明明是头一回见面,于情于理都该礼让三分,大家客气一点,哪有上来就这样穷追不舍的,好像要把他活活咬死才罢休。莫非这狗是哪个与他有过节之人投胎而成的?

      心里一分神,脚下就打岔。等徐未宁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重重地飞跌出去,滚了三圈。

      “汪汪汪汪汪!”

      狗叫声已近在咫尺。

      要爬起身已来不及,躲也没地方躲去。徐未宁只得下意识缩作一团,伸手挡在脸前——

      砰!

      沉重的狗身猛砸在他身上,他“呃”地叫了一声,觉得肋骨大概被砸断了两根,鼻间闻到了畜生那股腥臊的气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湿漉漉地流到颈上,应该是涎水。

      徐未宁紧闭着眼,做好了即刻被狗撕咬的准备。

      ……

      ……

      长风在辽阔天穹下呼啸着掠过。

      徐未宁浑身已冷汗涔涔如雨下,心跳突突如擂鼓,又过了半晌,才壮起胆子从手臂的缝隙间偷看一眼,却发现流到自己颈上的不是涎水,而是红白交融的血。

      那恶犬的头颅已被一支箭矢正中贯穿,彻底断了气。

      徐未宁喘了几息,这才颤巍巍地把它从身上推下去,抹掉颈间温热的血,手脚发软地翻身爬起来。

      一抬头,发现萧闵持弓而立。

      想必那一箭就是他射来的。

      “殿下真是箭术高超,英姿非凡……”徐未宁气若游丝道,“大仁大善,大恩大德……”

      萧闵冷笑道:“你带着它直往本宫这儿跑,是想叫它一会儿又扑到本宫身上来么?”

      徐未宁忙举起手,连连摇头:“殿下冤枉,明郎方才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哪里还能多余有这种心思。若是知道殿下站在这个方向,明郎就是死也要往远了跑的。”

      “是么?”

      徐未宁又连连点头,发誓自己所言千真万确。

      他看萧闵神色尚且正常,既无不满,亦无迁怒,料想自己逃过了这一劫,便想溜回去继续平安无事地伺候人喝酒。却见萧闵从禄公公捧着的箭筒里抽出支新箭,搭在弓上,对着他张开了弦。

      “站着。”萧闵道。

      刹那间利箭离弦破空,急啸着擦过徐未宁的身,嗒的一声闷响,深深地扎进了徐未宁身后八丈远的靶心中!

      “……”

      徐未宁头皮发麻,寒毛直竖。

      他缓缓地回过头去,见那只被射中的活靶在半空中前后晃荡,从两端木桩中间的绳索上穿行而过,被一旁的太监取下,再换上新的活靶,抽着绳索将它送回原位。

      徐未宁呐呐道:“殿下……好箭法……”

      “哦,”萧闵十分有趣地笑道:“既然好箭法,怎么还吓得脸色发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箭但凡射偏一点就会要命,只要是个惜命的,站在这里,无论是谁都会吓得脸色发白,除非是个死人。

      但严格来说,死人的脸本就是白的,所以也不算例外。

      “只是太突然了,明郎还没有准备好……就是,突然地被吓了一跳而已……”

      “是吗?”萧闵微笑道,“既然如此,你就站在那里不许动,本宫再让你好好地见识一下。”

      徐未宁闻言大惊,万万不想站在这里给萧闵当第二只活靶子,“殿下赏脸,明郎受宠若惊,只是眼下日头有些晒,明郎有些睁不开眼,不如……”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从他耳边疾驰过去。

      “不如什么?”

      “不如,不如……”徐未宁愁云惨淡,“不如让明郎到殿下身边去,离得近了,更方便欣赏殿下的风采……”

      萧闵哂笑一声,并不搭理,又一连对着徐未宁发了三箭,箭箭都从他的身侧险掠过去。

      他每放一箭,徐未宁的脸色就多白一分,眼睛溜溜地转着,瞅瞅萧闵,又瞅瞅箭筒,在心里默默地数,十一十二十三……数不清还剩多少支,但数着数着,便依稀看见阎王爷老神在在地飘浮在半空中,朝着自己拈须微笑。

      接着,萧闵便看见徐未宁忽然站不稳似的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啊……!”一声短促的痛叫。

      箭矢这回实实在在地划开了徐未宁的肩膀,衣裳撕裂,血肉飞溅!

      他被飞箭的力道带得偏过身子,踉跄两步,伸手捂住伤口,那张秀丽俏净的脸上,浮现出难忍的痛楚之色。

      “呃……好痛……”

      变故陡生,在场的宫人们纷纷侧目垂首,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离萧闵最近的禄公公,能最切身感受到他身上骤然阴沉的气场,顿时掉下两滴冷汗,悄悄地退到后面去了。

      片刻之后,萧闵丢开长弓,大步朝着徐未宁走去,衣袍猎猎,拽起人就往回拖!

      他扯住的正好是徐未宁受了箭伤的胳膊,而且完全没有收敛力气,于是扯得那道伤口崩裂更开、血流更多。

      徐未宁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走,一路在嘴上唉哟唉哟,在心里倒霉倒霉,“殿下……等等……”

      萧闵恍若未闻,径自将他丢上马车,回到承明殿外,又拽着衣襟拎他下来,丢到殿门前。

      “徐未宁,”萧闵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前,语气森然,“你当真以为本宫是蠢货,还会心疼你这些把戏吗?”

      徐未宁讪讪道:“不敢不敢,绝无可能……是腿软了,没有站稳而已……”

      萧闵“哈”地笑了一声。凭徐未宁对他的了解,那笑万万不是信服的笑,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这通常预示着他将要大大地发作一番了。

      一想到萧闵发作的样子,徐未宁不仅肩膀痛,而且手腕也痛,喉咙也痛,屁股也痛……总之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痛。

      “站不稳就跪着,跪半个时辰,”萧闵冷冷地对他下了指令,“要是跪也不稳,你这双腿就别要了。”

      说罢,拂袖进殿里去了。

      徐未宁等他身影消失得看不见,才暗暗地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跪一下倒没什么要紧,就怕萧承安那厮又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新花样,譬如要吊着自己来一发什么的……

      他撕下衣袖,将伤处草草包扎起来。这道伤看着唬人,却只是皮外伤,既未伤筋也未动骨,不一会儿止住了血,便没什么大碍了。

      只听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另有一人从殿中出来,黑黢黢的影子投在徐未宁身前,很不客气道:“谁许你在这儿乱动的?”

      徐未宁道:“那个……也没人不许我在这儿动……”

      宝珠喝道:“殿下叫奴婢监督你好好跪着,好好反省,跪得不好,就再多跪半个时辰!”

      徐未宁听了,惊道:“劳烦你陪我,何必那么麻烦,我保准老老实实的……”

      宝珠冷笑道:“那谁晓得呢?你要是跪着跪着抻个懒腰,打个盹儿,让殿下发现了,回头不还得把账算到奴婢头上来?”

      徐未宁唉声叹气,觉得这宝珠也实在是机灵得很。

      而且她当真是尽心尽力地在办这项无聊的差事,不但不许徐未宁打盹儿抻懒腰,还不许他塌腰勾背,非得徐未宁一本正经得犹如七尺笔杆般挺直。可惜徐未宁并非笔杆,也并非笔杆成精,于是原定的半个时辰便延长成了一个时辰,又紧接着延长成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徐未宁怀疑自己将要跪到七老八十。

      这是比较好的预计,因为说明他至少还能活到七老八十。

      “那个……”

      “什么?”宝珠正坐在台阶上吃晚饭,听见徐未宁叫,便觑了他一眼。

      徐未宁巴巴地望着她的饭:“有我的份么?”

      “没有。”

      “怎么没有?殿下好像没说不管饭……”

      宝珠冷笑一声,盖上食盒道:“谁在挨罚的时候还想有饭吃的?奴婢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徐未宁不吭声了。过了一个时辰,他又气虚地叫道:“那个……”

      宝珠道:“怎么?”

      “我想请个太医,腿好像没知觉了……”

      宝珠简直诧异得发笑:“哪有跪到一半就请太医来瞧的?难不成你觉得累了,还要站起来走几步活动筋骨吗?”

      “那你替我叫殿下来吧,我同他说几句……”

      “这个时辰,殿下早该睡了,谁也不敢打扰。”

      徐未宁觉得这宝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自己还高超许多,这殿里灯都没熄呢,萧闵能睡到哪儿去?

      “唉,”徐未宁喃喃道,“怎么偏偏叫你来管我……”

      他一动不动地安静呆了会儿,忽然两眼一闭,软绵绵地歪倒在地上。宝珠这下总算从台阶上站了起来,瞪着他,用脚尖轻轻地踢他的胸膛,“喂。”

      无人应声。

      “别装模作样的,快起来。不起来的话,就要你跪到亥时了。”

      徐未宁仍然充耳不闻。

      “徐未宁!”

      “……”

      宝珠觑见四下无人,咬了下唇,随即做贼似的蹲下身去,一把拧在徐未宁受了箭伤的胳膊上!

      徐未宁若是装的,这下必定要猛弹起来,或是蹙起眉头哼叫两声。然而,他始终没有一点动静,任由宝珠对他又掐又拧,已经止住的血又隐隐地渗出衣面,当真是一点不假地晕死过去。

      宝珠这才撒了手,又瞪着他看了会儿,慢慢地站了起来,一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少顷,她匆匆地领着太医和几个小太监回来,合力把徐未宁搬回了偏殿,放在床上。

      太医掀起他的袍角,顿时心惊肉跳。

      只见那对玉白的膝盖已经狰狞地肿了起来,紫里透红,红里透青,怕是再晚一点就要废了!他在徐未宁的小腿下垫起枕木,让人打了盆凉水过来,浸湿了帕子盖在上面,半晌后擦去水珠,抹上药膏,叫来一旁的翠云,嘱咐道:“这药一天用三次,用过后不许碰水,但从后天开始,要常常地热敷。”

      翠云哽咽道:“那肩上的伤呢?”

      太医道:“也配了止血的药,一天用一次,三天就好了。”

      翠云点点头,送太医离开了。关上房门,她回到床边坐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这样了。”话音未落,便忍不住地掉下眼泪。

      却听“晕死”过去的徐未宁弱弱地开口:“不要……”

      翠云一愣,忙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不要什么?”

      “不要哭丧……大晚上的,有点瘆人……”

      翠云闭上了嘴。

      徐未宁把眼睛睁开条缝,仔细地听了一阵,确认那若隐若现的呜呜声是晚风路过,不是有鬼在叫。

      他叹了口气,又闭上眼:“唉……真是下手好狠……”

      一连几日,徐未宁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原本失去了知觉的腿开始上刑似的剧痛,他实在捱不住了,便叫翠云来问:“有没有止疼的药用?”

      翠云道:“有是有的。”

      徐未宁道:“但是。”

      翠云沮丧道:“但我们没几个余钱了,公子。”

      徐未宁盯着帐顶,思索片刻,道:“你把我的箱子抱来。”

      翠云依言去了。

      徐未宁艰难地往床的里侧挪了一截,让翠云把箱子放在床上,依旧盯着帐顶,道:“你从里面翻点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去当了。”

      只听翠云乒铃乓啷地翻了一阵,拿出一只荷包,在徐未宁眼前晃晃:“公子,这个能当么?”

      徐未宁认出这是萧闵早些时候随手赏给自己的,用料上乘,做工不错,便道:“当了吧。”

      翠云便将那只荷包放到一旁,继续翻箱子。又拿出一把扇子在徐未宁眼前晃晃:“这把扇子呢?”

      徐未宁再定睛一看,这也是萧闵早些时候赏的,扇柄用的象牙雕成,扇面上则有太子亲手题字,“也当了吧。”

      翠云便带这两样东西出宫去了。再回来时,手里已多了几锭银子,外加几副活血止痛的药材,煲了喂给徐未宁喝。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从徐未宁的箱子里带点宝物去当铺换钱。徐未宁膝盖上的肿块也逐渐地消减下去,由紫转红,再由红转青,终于有一日能够坐起身来,并简单地下床走两步了。

      但为免半路跌倒,他还是谨慎地坐在床头,一面喝茶,一面等翠云回来。

      翠云这回带出去的是一副玉簪,以及一条手帕。手帕是徐未宁曾经亲自绣上纹样送给萧闵的,又在大半月前被萧闵丢回来叫他擦鼻血,兜兜转转,物归原主。

      徐未宁绣帕子时用的是金线,且自认绣得相当漂亮,在翠云临出宫前,还特地叮嘱她要尽力地讨价还价,若寻常一条金绣手帕要当一两银子,这条就务必要当二两才行。

      半壶茶还没喝完,徐未宁就听见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很有些意外。翠云这次来回得倒如此迅速?莫不是运气那么好,在半路捡到了别人掉的银子,于是即刻返程了吧?

      “翠——”

      徐未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从帘子后走进来的人身高八尺,面色阴沉,不是翠云,而是萧闵。

      他扬手便将一条手帕直扔在徐未宁的脸上,与大半月前分毫不差。徐未宁的视野骤然一黑,他忙伸手去接那条手帕,听萧闵冷冷地道:
      “徐未宁,你好大的胆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杀恶犬恩财散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每晚12点左右,请假会在晚上10点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