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修炼手册》昀寞Mo

339、百年一问01 第一届问道

　　青云宗举办第一届问道大会，是在冥渊覆灭之后的第二年秋天。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香。青云宗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来自中州各地的修士汇聚于此，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风华正茂的青年，有神情肃穆的中年人，也有满脸好奇的少年。他们或坐或立，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等待着大会的开始。人群中不时有人抬头望向高台方向，目光中带着敬仰与期待——毕竟，能亲眼见到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对于许多散修和小门派弟子而言，是一生难得的机缘。
　　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清茶，一只茶杯。矮几后面放着一张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青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看起来不像是一派祖师，倒像是个在树下乘凉的闲人。他面前没有摆任何法器，也没有布置任何阵势，就那样随意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仿佛眼前这数千人的场面与他无关。偶尔有风吹过，撩起他鬓边几缕碎发，他便抬手随意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没有一丝架子。
　　林渊坐在他身侧略靠后的位置，面前也放着一杯茶，但显然没有青云那么悠闲。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的人群，偶尔在某个气息特别深厚的人身上多停留一瞬，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喝茶。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看起来低调而精致。他没有说话，但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台下不少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谁都知道，这位林前辈虽然看起来温和，但真正动起手来，整个中州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接住他一剑。
　　大会的流程很简单。先由玄玦致辞，介绍青云宗的现状与未来的规划，然后由青云登台，讲述修行心得，解答弟子疑问。前两项都进行得很顺利，青云的修行心得讲得深入浅出，既有高屋建瓴的大道至理，也有切合实际的修行细节，台下众人听得频频点头，不少人当场有所领悟，气息都有了微妙的变化。有人当场盘膝而坐，闭目消化所得，周围人便自觉地让出一小片空地，不去打扰。
　　到了提问环节，气氛变得更加热烈。弟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有的问功法修炼的瓶颈，有的问心境修行的法门，有的问天地大道的本质，有的问灵气运转的诀窍。青云一一作答，不急不缓，言简意赅，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让提问者茅塞顿开。台下不时响起恍然大悟的轻叹声，有人连连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急忙掏出纸笔记下要点。林渊在一旁听着，偶尔在青云回答完之后，补充一两句，往往是最关键的点睛之笔。两人配合默契，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分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一个年轻的弟子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服饰，面容清秀，但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劲儿。他站起来时，旁边的同门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冲动，但他没有理会。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高台上的青云，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所畏惧：“祖师，弟子有一个问题，想请祖师解答。”
　　青云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说。”
　　那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然后开口问道：“弟子想问祖师——祖师与林前辈相伴这么多年，可有厌倦之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广场上数千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人则暗暗佩服这少年的胆量。坐在前排的几位长老脸色都变了，铁无双差点站起来呵斥，被司徒远一把按住了。他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住了，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在修仙界，道侣之间的关系虽然不算禁忌话题，但当着数千人的面，直接问一位开派祖师“你对你道侣厌倦了吗”，这已经不是冒犯，简直是挑衅了。更何况，青云宗上下谁不知道，祖师与林前辈感情深厚，形影不离，是修仙界公认的神仙眷侣。这个问题，不管青云怎么回答，都显得有些不合适。
　　有人悄悄议论：“这小子怕不是活腻了？”“祖师脾气好，换了我早就把他丢下山了。”“你们猜祖师会怎么回答？”“这还用猜？肯定随便糊弄两句就过去了。”
　　那少年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唐突，但他没有退缩，依然直直地站着，目光固执地看着高台上的青云。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微微发抖，显然也在紧张，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收回问题。
　　高台上，青云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那是今早青云从山下集市上买的，皮薄肉厚，汁水饱满。他剥得很专注，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掀开橘皮，将白色的络丝一根根摘干净，然后掰下一瓣，递到青云嘴边。
　　青云自然而然地张口接住，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转向那名少年，慢悠悠地开口：“你方才问什么来着？”
　　全场寂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那少年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问不出口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最后憋出一句：“弟子……弟子不记得了。”
　　笑声更大了。连坐在前排的几位长老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铁无双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着司徒远的肩膀：“这小子，问得好！问得妙！哈哈哈！”
　　司徒远也笑了，摇了摇头：“这孩子倒是有意思。”
　　那少年红着脸坐下，旁边的同门纷纷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你胆子也太大了，祖师没罚你算你走运。”他只是嘿嘿地笑，不说话。但他自己却觉得，虽然没得到答案，但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青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既然没人提问了，那我就多说几句。”
　　台下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高台。
　　青云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落在那些年轻的、年长的、困惑的、期待的面孔上，然后缓缓说道：“修行这条路，很长。长到有时候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你们现在问我，与林前辈相伴这么多年，可有厌倦之时。我可以告诉你们——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边的林渊身上，声音柔和了一些：“但我也可以告诉你们，这不是因为我们是多么特别的人，而是因为我们选择了一条路，然后一直走了下去。修行如此，感情也是如此。没有哪一段关系是永远一帆风顺的，但只要你选择了，就要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路的尽头为止。”
　　台下安静了很久，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那掌声经久不息，像是潮水一般涌上高台，将整个广场淹没。有人鼓掌鼓得手掌发红，有人眼眶微微泛红，有人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有人则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同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少年也跟着鼓掌，鼓得手掌发红。他看着高台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遇到这样一个人，但他知道，如果遇到了，他会像祖师说的那样，选择一条路，然后一直走下去。
　　大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那少年被同门簇拥着往回走，一路上被师兄师姐们打趣“胆子真大”“祖师没罚你算你走运”“你刚才那个问题差点把我们吓死”。他只是嘿嘿地笑，不说话。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怀里多了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摸出一个橘子——皮薄肉厚，散发着清新的香气。他不知道橘子是什么时候被放进他怀里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台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忽然笑了。他剥开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炸开。他嚼着橘子，心里想着祖师说的那些话，觉得这个橘子好像格外甜。
　　而在后山的竹屋中，青云正坐在窗边，看着林渊将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把橘子放进他怀里的？”
　　林渊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林渊咽下橘子，看着青云，“他问的是你有没有厌倦我，又不是问我有没有厌倦你。”
　　青云笑了。他伸手握住林渊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那你呢？你厌倦我了吗？”
　　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反握住青云的手，将他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松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吃橘子。
　　青云也不追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慢悠悠地说：“明天再买一袋吧。那个小弟子看起来挺喜欢吃的。”
　　林渊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秋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而在山下的某个角落，那个少年正坐在台阶上，一瓣一瓣地剥着那个橘子，吃得满脸都是汁水。他一边吃，一边想着祖师说的那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他吃完最后一瓣橘子，将橘皮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大步向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