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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归零 ...


  •   沈希雅三天没来学校了。

      顾言知道她为什么没来。

      消息传来的那天,她坐在教室里,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暗巢”发来的确认信息:目标已清除,伪装成车祸。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课。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她只是觉得……空。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她没有。

      但她不后悔。

      她想起十一岁那年,在福利院。

      那时候她还叫小九。没有人喜欢她。护工打她,其他孩子孤立她,她饿肚子,她挨冻,她被打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盯着对方看,看到对方心里发毛。

      她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这样活着。直到沈希雅出现。

      沈希雅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像电视里的人。她一看就是被宠大的,吃好的穿好的,想要什么有什么。

      顾言那时候想:这个人,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

      但沈希雅非要凑过来。

      “小九!小九!你看这个!”

      “小九!我给你讲个故事!”

      “小九!你怎么不理我呀!”

      叽叽喳喳,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鸟。顾言不理她,她就自己说。顾言走快了,她就小跑着追。顾言干活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说话。

      顾言烦死了。但她发现自己会用余光瞟她。会在她跟不上的时候放慢脚步。会在她够不到东西的时候“恰好”伸手帮她一下。

      她不是故意的。就是……身体自己动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喜欢。

      她喜欢沈希雅。不是因为可怜。沈希雅不可怜。沈希雅是她在那个破地方见过的唯一的光。亮得刺眼,亮得不像真的。她喜欢看她笑,听她说话,闻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洗衣液味道。

      她以为光永远都会在那里。

      直到那天晚上,她路过走廊拐角,听到沈希雅在和别人说话。

      她本来想走开的。她不习惯偷听别人说话。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小九?她不爱说话,但我挺喜欢她的。”

      顾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希雅会在背后说喜欢她。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然后她听到沈希雅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我爸喝醉了就会来我房间。我妈知道,但她不管。”

      顾言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来我房间”。但她听得出来,沈希雅的声音不对。那不是害怕,是麻木。是已经习惯了。

      顾言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心疼。是愤怒。

      她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气沈希雅的爸爸?气沈希雅的妈妈?还是气沈希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她气的不是沈希雅受苦。她气的是——那是她的沈希雅。她的光。她唯一的光。别人怎么敢碰?

      从那天起,她心里多了一个念头。不是同情。是恨。她要杀了那个男人。要杀了那个女人。他们不该碰她的东西。

      后来福利院解散了。她不想被送到其他福利院,也不想被送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她跑了。跑到大街上,没有钱,没有吃的,什么都不会。

      她开始偷。在火车站,趁人不注意,摸走钱包。她饿,她冷,她不知道明天怎么过。

      然后有一个人找到了她。

      不是救她的人。是猎手。

      那人靠在柱子上,戴着墨镜,嘴角叼着烟,看了她很久。她被看得发毛,转身想跑,手腕被一把攥住。

      “小丫头,手挺快。”那人低头看她,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跟我走。”

      她没有选择。她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没有人会找她。她像一件被挑选的货物,被带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训练营。不,不是训练营。是屠宰场。

      一百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八岁。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的是被拐来的,有的是被父母卖掉的,有的是从街上捡来的。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他们被关在铁笼子里,像动物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被拖出来,跑步、爬泥坑、翻高墙、格斗。完不成的没有饭吃,完不成的被打,被打到爬不起来,就拖走。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告诉他们这是为什么。他们只知道,不听话就会死。

      小九没有哭过。她不敢哭。她见过一个女孩哭,被拖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她只是咬着牙,做每一个动作,吃每一口饭,活每一天。

      一个月后,一百个孩子被扔进一片深山老林。

      没有食物,没有水。但他们有武器——刀。每个人都有一把。

      那天下着雨,林子里全是雾。五米之外看不见人影。他们像野兽一样在林子里游荡,听到动静就扑过去,砍、刺、捅。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多大,只知道不是自己死,就是对方死。

      小九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人。她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来,听着周围的动静。脚步声、惨叫声、刀砍进肉里的声音。她握紧手里的刀,手在抖。她不想杀人。但她不想死。

      第一天,她杀了两个人。都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她没有时间想,身体先动了。刀捅进去的时候,她感觉不到什么。后来她才开始吐。

      第二天,雾散了。林子里的尸体开始腐烂,到处都是苍蝇。活着的人不多了。小九遇到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比她大两岁,比她高半个头。她们之前一起训练过,住同一个铁笼子。女孩不爱说话,但总是在小九被打的时候递给她一块布,让她擦血。小九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们从来没有说过话。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并肩走了一段路。

      不是信任。是知道,一个人活不下去。

      她们一起找食物,一起找水源,一起躲避其他人。小九冲在前面,女孩在后面替她看着背后。她们杀了好几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小九以为,她们会一起活到最后。

      倒数第三个人。是一个比她们都大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小九冲上去,和他缠斗。她已经很累了,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不停地流。她咬着牙,拼尽全力把男孩绊倒,刀架在他脖子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想让女孩过来帮忙。

      女孩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在看。看着小九和男孩打,看着小九流血,看着小九快要撑不住。她在等。等小九把男孩杀了,等小九也快不行了。

      小九看懂了。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伤心。是恨。

      她转过头,一刀捅进男孩的喉咙。血喷在她脸上。她站起来,转身看向女孩。

      女孩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女孩先动了。她朝小九冲过来,举着刀。小九举起刀挡,但她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女孩的刀砍在她肩膀上,她疼得差点晕过去。她踉跄着后退,转身跑进了雾里。

      女孩没有追。不是追不上,是她也累了。她需要休息。

      小九跑了一段,靠着一棵树坐下来。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她咬着牙,撕下一截衣服,缠住伤口。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起女孩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恨,是算计。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让她冲在前面,让她受伤,让她把所有人都杀了,然后最后再杀她。

      小九闭上眼睛。她不会让女孩得逞。

      天快亮的时候,她们又遇到了。

      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可能是跑的时候掉的,可能是晕过去的时候被人拿走了。两个人都没有武器了。

      小九站在河边,女孩站在她对面。河水很急,雾还没散。

      她们对视了很久。

      女孩先动了。她朝小九扑过来,没有刀,就用拳头,用指甲,用牙齿。小九被她扑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片黑。她感觉到女孩的手掐住她的脖子,越来越紧。

      她喘不上气。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

      她不想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女孩的头发,把她往后扯。两个人一起滚进了河里。

      河水很冷,很急。小九被冲走了,女孩也被冲走了。她在水里挣扎,呛了好几口水,眼前全是黑。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她没有。

      她被人从下游捞起来的时候,趴在河岸上,吐了好几口水。她睁开眼,看到身边不远处,女孩也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九先醒的。她的身体比女孩更弱,但她先醒了。可能是因为她更想活。

      她挣扎着爬起来,四肢发软,站都站不稳。她走到女孩身边,蹲下来。

      女孩还在喘气。她也在吐水,也活过来了。她的眼皮在动,快要醒了。

      小九看着她。

      她想起女孩递给她布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安静的。她想起女孩站在远处看她流血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安静的。同样的安静,一个是善意,一个是算计。她分不清。

      她不想再分清了。

      小九低下头,咬住了女孩的喉咙。

      她咬得很用力。血涌进她嘴里,腥的,咸的。女孩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双手抓住小九的肩膀,想推开她。但她的力气没有小九大。她挣扎了几下,手慢慢滑下去,不动了。

      小九没有松口。她咬着,直到女孩彻底没有了呼吸。

      她趴在女孩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女孩的脸上。

      她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

      她活下来了。她是唯一一个走出那片林子的人。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笑过。

      她在那个组织里待了八年。八年里,她学会了用枪、用刀、用毒、用任何东西杀人。她学会了伪装、跟踪、审讯、反审讯。她学会了怎么让一个人“意外死亡”。

      她成了他们最好的杀手。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念头:总有一天,她要回去,把那个把她拖进地狱的人杀了。把那个组织毁了。

      不是为任何人。是为她自己。

      她做到了。

      她杀了老大,坐上了那个位置。她把组织改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再拐卖孩子,不再养蛊。但她没有解散。因为组织是她唯一的“家”,是她花了八年活下来的地方。她需要这个家。哪怕这个家是用血砌成的。

      然后她开始查沈希雅的父母。

      她查了两年。查到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查到她父亲的公司快垮了,查到她母亲每天打牌逛街,查到她父亲……

      她不想查了。

      她派了人去。

      不是为沈希雅。是为她自己。因为她恨。她恨他们毁了她的光。她恨他们让沈希雅不再是那个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她以为杀了他们,自己就不恨了。

      但沈希雅哭了。

      她没看到沈希雅哭,但她知道。沈希雅一定哭了。那是她爸妈。就算他们不是好人,那也是她爸妈。

      顾言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不会安慰人。她只会杀人。她杀了沈希雅的父母,然后现在要去安慰沈希雅?她做不到。

      她想过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想过在学校等她。但她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

      “别哭了,他们该死”?她说不出口。“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等着沈希雅回来。

      ---

      沈希雅走进校园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请了三天假。三天,她觉得好像过了三年。

      走廊里有人看到她,目光闪躲了一下,然后凑上来。

      “希雅,你还好吗?”

      是学生会副会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他的语气恰到好处,不刻意的关切,也不刻意的回避。

      “还好。”沈希雅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了让:“那就好。有事找我。”

      沈希雅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同伴的声音:“你跟她很熟?”

      “不熟。同届而已。”他的语气很淡,“礼貌问一句,不费什么事。”

      沈希雅没有回头。

      ---

      上午的课在阶梯教室。

      沈希雅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陆续有人进来。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走到她旁边,微微侧身,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这里有人吗?”

      沈希雅摇头。

      他坐下来,没有再说话。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课件,开始看。动作很安静,没有刻意搭话的意思。

      沈希雅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不是同专业的,可能是来蹭课的。

      课上了一半,教授提问。沈希雅走神了,没听到问题。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三章第二节,第二个案例。”

      是顾言。

      沈希雅愣了一下,翻开书,找到了答案。她回答了问题,教授点了点头。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顾言坐在最后一排。

      下课铃响,沈希雅收拾东西准备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顾言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沈希雅。

      她只是坐在那里,和平时一样。

      沈希雅收回目光,走了。

      ---

      午休时间,沈希雅一个人去了食堂。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一个男生抬起头,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这儿没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在胸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CFA教材。

      沈希雅坐下来。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饭,他才开口。

      “你上学期借我的笔记,还没还。”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不是质问。

      沈希雅愣了一下,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抱歉,我忘了。”

      “不急。”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等你忙完再说。”

      沈希雅吃完,端着餐盘站起来。

      “沈希雅。”他叫住她。

      她回头。

      “保重。”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沈希雅点了点头:“谢谢。”

      她转身走了。

      ---

      晚上,沈希雅躺在床上,翻着手机。

      十几条未读消息。她划了一遍——有学生会副会长问她“还好吗”,有表演系那个男生发了一句“保重”,有上学期借过她笔记的金融系男生说“笔记不急,你先忙”。

      每一条都体面、克制、挑不出毛病。但她一条都不想回。

      她想起以前的追求者。高中的时候,她还会和朋友讨论“哪个更帅”“哪个家世更好”。现在看着这些消息,只觉得累。

      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恰恰相反,他们太好了——好得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被追求的对象”,不是一个人。

      她想起今天在走廊里,那个表演系的男生说“保重”。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她想起食堂里,那个金融系的男生说“笔记还没还”,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她想起以前的追求者——没有人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他们要么太殷勤,要么太紧张,要么太刻意地表现“我很特别”。

      但这两个男生,让她觉得……他们不把她当“女神”,当“人”。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她划到沈璃的头像。

      沈璃发了一条消息:“学校那边有什么事吗?”

      沈希雅回复:“没有。”

      沈璃没有再回。

      她不知道沈璃在莫斯科查什么。沈璃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她划到顾言的头像。

      顾言没有发消息。

      一条都没有。

      沈希雅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盯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保重”的时候,她最在意的,是什么都没说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夜色很浓。

      书房的灯还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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