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56、尾声 与君相知，

　　七月十五，中元节。

　　村头街道满是人头攒动，至太阳落山，热闹非但丝毫不减，反倒更显熙熙攘攘，目不暇接。

　　黄昏时分，天色尚未黑透，三岔路口锣声遍起，数名身强力壮的男子挑着大锅，将大锅稀粥泼在路口，意为向无家人祭奠的孤魂野鬼施舍粮食。

　　是夜月明星稀，街头巷尾多有人烧纸化钱，俱是化给族中长辈亲属的。众人默契地互相隔开一段距离，望着跳动的火光，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火光听，说罢点燃船心融蜡，将腊纸水灯放入河中。

　　入乡随俗，李徽月将烛火莹莹的水灯缓缓放入水面，手指轻轻一拨，轻灵的小船荡着微小涟漪顺流远去。

　　她双手合十却未闭眼，目光盯着那悠悠漂去的腊纸小船，直到那小船与大片船群会合，难辨彼此。

　　她紧盯水灯时，沈确的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脸上，火光吝啬地照亮她的半边侧脸，在黑暗中勾勒出姣好的轮廓。

　　“又思及故人了？”

　　沈确收回视线，蹲下身将自己手中的水灯放入河中。

　　李徽月瞧着他的动作：“我在水灯中附了黄纸，求青眉、小尚还有瑞雪安心往生。”

　　沈确食指轻轻碰触船尾，小船便如同支了船桨一般，拨开水面稳稳向前驶去。

　　她声音轻微带了点鼻音，黯然非常：“短短一张纸，险些写不下。”

　　身后不断传来戏班子的锣鼓声、人群的呐喊声，目连戏早已在日落时分开演，将轰轰烈烈地演至明早太阳出山。

　　沈确拉起她的手腕，继而捏住了她的手心，笑道：“我竟浑忘了还要写这些，不如我们对着我那水灯闭眼祈祷，兴许还能补救。”

　　“真可以如此吗？”李徽月有些讶然，但见沈确将她双手再次合十，又将他自个的掌心相对，已然对着河中心那一汪烛火虔诚祈祷了起来。

　　她顺从地闭上双眼，半晌，待睁开双眼望向沈确时，未料到他依旧双眼紧闭。

　　“你在求什么？求得如此认真。”

　　沈确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清风拂过，原被薄云遮挡的皎月浩浩荡荡地将雪白的月光播撒人间。

　　皎洁的月光下，李徽月一身青烟绿衫好似泛着一圈光晕，像是一朵纯白茉莉化形成人，柔和得不似落在凡尘。

　　透白的月光落在她的发丝上，仿佛在她头顶落下一层薄雪。

　　“竟然成真了。”沈确双手依旧合十，双眸恍惚地望着她，唇角含笑。

　　“我只求，与皎皎共白头。”沈确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面上满是怜爱，“月华似雪，竟将你我都白了头，可不是如愿了？”

　　这便算如愿吗？李徽月不敢问。他如此一个予取予求的人，如今只得了这样的白头，便心满意足了？

　　一句话堵在喉咙口，她转过头将它咽了下去，旋即回应了沈确莞尔一笑。

　　沈确恍了恍神，正色问道：“可有想过若是不做皇后，你会嫁与何人？”

　　如今，又会过着怎样的日子？

　　李徽月一怔，旋即笑开：“嫁给……信王啰。”

　　也是，现在问这些如果当初又有何意义。沈确唇角一勾，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追问。

　　李徽月指了指远处人头攒动的大戏台：“那边唱得好生热闹，我们去瞧瞧吧。”

　　李徽月握着沈确温热的手掌，忽然不由地握得更紧了一些。沈确察觉到她的异样，手掌更用力地反握她，侧过头对她又是一笑。

　　二人执手同行，不疾不徐向戏台走去，心中各有打算，默契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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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连戏又称两头红，非要从晚霞之红唱到旭日之红不可。

　　喧闹了一夜的戏曲声暂歇，李徽月却忽的从睡梦中睁开双眼，对周遭的宁静好不习惯。

　　屋里静得可怕。

　　她静默地坐起身，双眼定定地望着前方，半晌也不曾移开。

　　太安静了。她听见泪珠砸在手背上的声音，继而听见自己的呜呜咽咽无法抑制地响了起来。

　　床铺的另一边已没有了温度，屋中仅剩她一人的啜泣声、呼吸声。

　　沈确走了。

　　趁昨夜她在梦中沉睡之际，他便不告而别了。

　　真是不告而别吗？是不是他已道别了多次，只是她一味地期盼着不是这次、不是这次，于是每次都刻意忽略了他将离去的迹象？

　　李徽月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的香烛味，还有徽州清晨独有的河水味间杂着草木香。

　　空气中已没有沈确惯用的檀香味，屋中也没有丝毫他留下的痕迹。

　　徽州一行仿若南柯一梦，至此了无痕迹。

　　轻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望着燃烧了半边天的旭日，想起了先帝崩逝后的翌日清晨。那日她安慰自己，不论何人崩逝、何事发生，日子总归是照常过下去的。

　　只是往后没有沈确的日子，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过。

　　她吸了吸鼻子回过头，见桌案上一张信笺，上面压着一枚云纹青玉，薄纸边缘被风吹得不住颤抖。

　　李徽月双手有些哆嗦地展开信纸，沈确遒劲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吾妻皎皎，徽州一行，子聿得偿所愿，不敢斗胆强求，亦未做他想。天地广阔，愿君畅游。若他日，倦看云起，疲观水尽，勿忘子聿长候。”

　　“长候……”李徽月喃喃道，将纸上的字看了又看，仔细叠好收在了手心。

　　杜青眉的教诲言犹在耳：切勿囿于情爱，尽取广阔天地。

　　不可未战先怯，总得先试一试，寻一寻自己在何处。

　　皓日东升，清风转暖，眼角的泪也已干结成一道浅浅的水痕，李徽月心口平息了些，一点一点收拾好思绪。

　　耐心洗去脸上的泪痕，李徽月仔细梳洗，穿戴齐整，出了屋门。

　　临行前，她将那枚青玉仔细揣进袖口，又觉得不妥，放进衣裳胸前心口的位置，轻抚了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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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三年七月，文华殿中。

　　宣德炉余烟袅袅，见沈确下意识皱了皱眉，冯玉忙调整了隔火片的位置，取香匙压了压灰。

　　沈确的心思却全不在香炉上：“玄武门还没消息吗？一早急递铺便来信说她已上了马车，怎的好几个时辰了还未到？”

　　说罢，他将朱笔一搁，奏章中的字都已入不了眼，在此顽抗也是无济于事。

　　“皇上莫急。”冯玉安抚道，“娘娘虽性子自在惯了，却也重诺。前几日书信中既写了今日归，今日必然会到的。”

　　沈确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道：“两年了，高山大川也见过，流民强盗也遇过，我还以为她此生都要在外漂泊，忽然说要回宫，好像做梦一般。她真的会回来吗？”

　　冯玉笑道：“自然是真的。娘娘此次回宫就不走了，皇上又何必想这么多呢？”

　　心中焦躁，难以安坐，沈确站起身来，长腿一迈，明黄衣摆一飘向殿外快步走去：“等不了了，我去玄武门亲自等。”

　　冯玉哎了一声连忙跟上，出门一望，拉过殿外侍奉的小太监责问：“叫你准备的轿辇，哪儿去了！”

　　小太监扑通跪下答不出话，另一边沈确的身影已出了乾清宫门，冯玉恨铁不成钢地啧了小太监一声，拔起腿小跑着跟了上去。

　　沈确行得快而稳健，冯玉在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待临近玄武门，听得车轮滚滚带着银铃的脆响。

　　脚步骤然停住，沈确深吸一口气，见马车轿帘一掀，一个金陵水绿般的身影轻巧地落地。

　　下一瞬，江南的绿意裹着茉莉香气扑进他的怀抱，带着李徽月独有的清凉与温热。

　　手臂收紧，沈确一时说不出话，深嗅佳人沁人心脾的清香，仿佛又一次学会了呼吸。

　　见沈确不作声，李徽月推了推他胸口：“见我回来，你不高兴？”

　　唇角一勾，沈确眼若清溪：“高兴。”

　　“惜字如金，是又变回那块大石头了？”李徽月蹙眉道。

　　“什么石头？”

　　“没什么，小尚胡诌的。”李徽月眉眼弯弯，“哎，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

　　沈确紧盯着她清亮的双眼，颔首：“想做什么？”

　　“让流民不再为流民，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我想做的。”李徽月目光灼灼，“山水虽好，此生也看不尽。不如护好这一片山水，还有山水间的百姓。”

　　她走近了沈确一步，将青玉佩交还到他手中：“皇帝治国，皇后没有道理逃避母仪天下的重担。黎民苍生都是你我骨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生足矣。”

　　青玉微凉，落在沈确掌心，他大手一握，将李徽月的手稳稳拉住，掌心相对。

　　“与君一诺，至死方休止。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