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44、流民 “我夫人貌

　　李徽月与沈崧一现身，便引来大堂众人的目光。李徽月挽着沈崧的胳膊，行走都略显僵硬，隐隐约约被不知哪里来的一道灼灼目光盯着，像是要将她的手盯穿。

　　两人在楼下简单用了些饭菜，老杨等人在饭桌边团团围住，挡得严严实实，堂中众人就算是有想打探的心，也什么都瞧不真切。

　　夜里，两人同睡一屋，不免对白日里的见闻悄悄议论一番。

　　屋中只留了一盏烛火，李徽月瞧了眼安然躺在地铺上的沈崧，不由得佩服他的处之泰然，半点不像个骄纵轻狂的富贵王爷。

　　她说起楼下的那些个大汉：“那帮人好生奇怪，总觉得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翻了个身，将背影朝向沈崧，又问：“你说，这帮人会是流寇吗？”

　　沈崧微闭的眼睛睁了睁，目光微动，未回答她的问题：“待雨停了，我们就赶路。”

　　李徽月向身后看了眼，见沈崧和衣而卧，闭着眼睛，如说梦话一般，便也扭回了头闭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崧在昏暗的屋中睁眼，神志清明。

　　他望了眼床榻上的李徽月，她呼吸平稳，已然入睡。他只盼着雨快些停，好让他速速抵达江南。

　　只是天不遂人愿，这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依旧没有要停的样子。

　　永王一行人滞留觅竹栈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乾清宫。

　　文华殿中，沈确眼中暗潮翻涌，冯玉在旁低着头，听着暗卫汇报消息，手心已捏了一把汗。

　　暗卫隐蔽着护卫永王一行人的安全，将觅竹栈中的所见所闻一一禀了上来，其中自然不乏李徽月与沈崧的亲密之举，诸如以夫妇身份示人、一同吃住、举止亲昵……

　　偏那暗卫是个实心眼，不顾冯玉在旁如何挤眉弄眼、轻咳作声，他仍是毫无矫饰地全数禀报。

　　沈确的脸色愈发阴沉，许久不作声，转了个话题，冷声问道：“詹梧一行人可到了？”

　　暗卫答道：“估摸着不出三日就能到。”

　　沈确沉吟许久，决定道：“给他报信，让他北上。至于永王……叫他暂缓江南之行。”

　　暗卫愣了愣：“若是突然改选地点，詹梧只怕会有意见。”

　　沈确伤神地揉了揉眉心：“和谈地点他不会有意见，若是他实在要计较……告诉他，朕会拿出更大的诚意。”

　　暗卫不再多问，领命退下。

　　沈确眼中半明半暗，仍反复咀嚼着暗卫方才的言语，面色愈发冷峻。

　　心里腾起一阵火，明知李徽月与沈崧之间并无情意，可还是忍不住地介怀吃味，将掌中的青玉佩一再地摩挲。

　　沈崧真不是个东西。

　　他多次警告沈崧途中需举止得宜、边界分明，看来全成耳旁风了。

　　若沈崧真敢逾矩……沈确眯了眯眼，眸子愈发阴沉。

　　他心跳如雷，感觉胸膛都在发抖。放她出宫是不是大错特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暗自握了握拳，青玉佩硌在掌心，又问：“周青还是不松口吗？”

　　冯玉冒出细汗：“不止周大人，如今满朝的文官，就没有几个支持皇上和谈的。”

　　想到周青那倔驴一般的性子，沈确伤神地揉了揉眉心。士大夫有脾气便是有风骨，是好事，因而即使周青在朝堂上当场驳了他的提议，他也半点不恼。

　　只是周青作为内阁首辅，话语权实在太大，他这一驳，底下的清流文官无不以他马首是瞻，纷纷跪地痛指和谈有伤大义，实为朝廷之耻。

　　这些慷慨陈词沈确虽沉默听着，也不过是当作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周青的反对的确存在正当理由：流寇嗜杀成性，声名狼藉。

　　他所言非虚，流寇自沈熹在位时已经势力日益壮大，起先只是针对地方豪强和贪官污吏，做的多是替天行道的义举，颇得民心。

　　可随着流寇势大，队伍里便愈发鱼龙混杂，不仅在地方逐渐衍生出暴行，甚至做出了残害平民的恶事。

　　君舟民水，对于流寇而言也是一样。失了民心的流寇，到了近两年，已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沈确低头沉思着：“文官们的意思朕明白，无非是出兵镇压流寇。”

　　冯玉大着胆子开口：“其实剿匪也并无不可，彻底根除这一祸端，也是为大梁着想。”

　　“就怕他们并非为大梁着想。”沈确笑了笑，眸子一沉，“锦衣卫调查过詹梧，他虽落草为寇，却颇有抱负，军纪严明，实在不像是如今这帮烧杀抢掠的流氓头目。”

　　“皇上是怀疑有人在浑水摸鱼？”冯玉猜到了沈确话里的意思，怀疑道，“只是如今流寇怕是有数十万人，有些旁支有了自己的心思做出暴行也是有可能的，无非是詹梧用人有误，威信不足，才酿成了这样的祸事。”

　　眼下流寇势力庞大，的确不是詹梧一人可以管得过来的。

　　沈确苦笑一声，望着冯玉道：“如你所言，大梁民生如此凋敝，政治混沌一片，也是朕不懂用人，办事不力了。”

　　冯玉闻言，连忙扑通一声跪下。

　　“和谈之事，朕心意已决，届时你随朕一道出宫。”

　　冯玉惊愕地抬眼：“皇上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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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徽月苦守在觅竹栈的二楼窗边，望着眼前的满目苍翠，心情却并未因此美景而好上半分。

　　觅竹栈地处偏僻，森林茂密，空气宜人，若是夏日必是个避暑的好去处。时值春夏之交，风吹在脸上时凉时暖，正是舒适惬意的时候，若是小尚在，必然是喜欢的。

　　她失神地想着，忽然听得窗外一阵骚乱。她站起身从窗口向客栈门口望去，是一群穿着粗布袍子的百姓，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看着像是一路逃难而来。

　　她决定下楼一看究竟，一转身却被沈崧挡个正着，也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你是何时在这的？”她挑了挑眉。

　　沈崧并未答话，只道：“你想去掺和楼下的是非？”

　　见心思被戳破，李徽月抿了抿嘴：“不可以吗？”

　　沈崧默了片刻，轻叹一口气：“不是你说的旅途之中安全为上，到自己这儿又不记得了？”

　　李徽月坐回窗边的椅上，别过了头去，与沈崧僵持着：“你明知道不论你如何拦我，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心。”

　　沈崧沉吟许久，与她耗着光阴，直到楼下的声响弱了下来，他扶额无奈道：“好吧，你跟在我身后，记住：遇事千万不要冲动。”

　　李徽月听他开口就面色一变，对他连连点头，戴上帷帽乖乖地跟在沈崧身后。

　　两人在楼梯转角处遥遥望着大堂中的情形，那群流民正向掌柜求个住处。

　　掌柜摇了摇头：“你们这么多人，小店哪里住得下。”

　　流民为首的男子说话不疾不徐，看着颇有威望，他向掌柜拱拱手：“还请掌柜行个方便，连着数日大雨，我们实在没有去处，再淋下去恐怕命都难保。我们只想求个屋檐躲雨，不管是牛棚马棚都无所谓，不会叨扰店中的客人。”

　　掌柜依旧面露难色，倒是大堂中坐着的那帮大汉，其中一人像是领头的发了话：“掌柜的，你就让他们住下，在大堂里打个地铺，桌椅板凳上都能睡人。”

　　“那成什么样子……”掌柜为难道。

　　那大汉也是心直口快，语气有些冲：“这样大的雨，他们好不容易寻到你这片屋檐，你不给人帮个忙还是人吗？”

　　掌柜涨红了脸，碍于对方膀大腰圆不好发作，嘴硬道：“店中又不止你们几位客人，真要让他们住下也得问过其他贵客的意思才行。”

　　大汉腾地站起身，举起拳头就朝着掌柜挥过去，好在身旁的兄弟眼疾手快，一个抱住他腰身，一个抱住他胳膊，这才把他拦了下来。

　　“五哥，大哥嘱咐过不许惹事。”一旁年纪尚浅的男子冷声提醒道，神情有着超越年龄的老成。

　　李徽月听着楼下的动静，倒是对大堂中的大汉们有所改观。人不可貌相，他们虽大多面露凶色，对流民却有一颗怜悯之心，看着不像是坏人。

　　身前的沈崧身形一动，李徽月紧跟着他的步伐缓缓下台阶，只听他道：“我与夫人也没意见，就让他们住下，再准备些热水汤面，一应费用都算在我账上。”

　　他这一声夫人说得倒是顺口，看在他这一善举的份上，李徽月不与他计较，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堂中的大汉们意味深长地看了这对深居简出的夫妇一眼，那帮流民则径直跪在了地上，对这位素味平生的恩人叩首流涕，感恩戴德。

　　流民中一小女孩跟着母亲叩首，叩着叩着身子便倒向了一遍，李徽月见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搭上孩子的额头，竟滚烫得吓人。

　　她扭头吩咐掌柜道：“快准备热姜汤，多煮一些。”

　　掌柜连声应下，转身怀中接到沈崧抛来的银两，分量不轻。他喜出望外，殷勤地点点头，招呼手底下人朝厨房奔去。

　　李徽月掀开帷帽面前的纱罗，又对沈崧与一旁的老杨嘱咐道：“还需郎中治病……”

　　老杨会意，与身旁的人一道去院中牵马，不多时便听到了策马动身的声音。

　　一旁的五哥倒是紧盯着李徽月的面庞，不由地走近了一步，却被沈崧歪着头拦住了去路：“五哥。”

　　五哥愣了愣，讪讪道：“带这么漂亮的女人出门，也不怕扎眼。”

　　沈崧抱着臂挑了挑眉：“我夫人貌若天仙，我也胜似潘安，天造地设，有何扎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