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26、意外 他眼中仿若

　　沈崧并未直接入宫复命，而是回了王府，在书房空坐了一个时辰。

　　他是否该去连巷再试探几回，免得真找错了人。

　　可是他不会错认李徽月，虽她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是她从未有过的装束，那衣裳甚至略有些不合身……

　　沈崧的思绪有些飘忽，只觉得老天爷给他开了个极大的玩笑。

　　如此情形，信报已无法说清，他搁下笔，决定即刻入宫，接受沈确的诘问。

　　沈确已在文华殿等候他多时，待沈崧入殿，尚未开口，沈确便主动提起了连巷。

　　沈崧自嘲地笑了笑，如今逆贼已除，大梁上下的情报沈确无有不知，他还想着能将消息晚些递出，实在是可笑。

　　沈崧将今日在连巷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沈确冷静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若是逃婚，李徽月为何不离开京师，反倒留在了京郊一个素不相识的木匠家中？

　　沈确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对这一切难以接受：“你是说……她装作不认识你？”

　　沈崧并没把握：“难说，臣弟也不能肯定。”

　　“那男的是什么人？”沈确声线平稳，语气中却带着寒意。

　　“臣弟调查过他的底细，的确是个寻常木匠，手艺高超，是个本分的匠人。”

　　“本分……”沈确扯了扯嘴角，“若真本分，便不会私藏当朝皇后。”

　　沈崧无言。

　　沈确胸口憋着一口气，挑了挑眉：“他可有婚配？”

　　“未曾，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封年的背景干净，沈崧也记得清楚。

　　他记起今日王二交代的话，又补了一句，“不过听闻，他们兄妹二人并无血缘关系，曾经还传过二人要定亲的消息，后来又不了了之了。”

　　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妹同处一个屋檐下，突然又多了一个李徽月同住，这算哪门子道理。

　　沈确摩挲着腰间的青玉佩，指尖有些泛白。

　　沈崧又道：“李县主失踪之事疑点重重，臣弟以为事有蹊跷，甚至……并不是逃婚这么简单。”

　　沈确镇定地抬起头看向沈崧，似乎是对他的怀疑有相同的论断。

　　“逃婚一事，是庄老太妃主动坦白，若如你怀疑，便是庄老太妃说了谎。”

　　沈崧也开门见山：“皇兄可是查到了什么？”

　　沈确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母妃……有许多事情瞒着你我，你好好与她谈一谈，若她能坦诚过往，朕会从轻发落。”

　　真就到了这地步。

　　沈崧心头一凛，郑重地应下了，又问：“那李县主的行踪……”

　　沈确眼若寒潭：“徽月的事由我负责，你不必挂在心上。”

　　这言语倒是令沈崧晃了晃神：“皇兄这是不生县主的气了？”

　　沈确站起身来，缓缓行至沈崧面前：“这两日不止你忙活着，朕虽未出宫，却也想了很多。起初朕是恼她不告而别，若是她想要出宫，大可告知朕，朕会尽一切可能为她安排。可转念一想，抛弃一切离宫，绝不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即使她真恼了，也不会抛下她宫中的姐妹，更不会置她父母于险境。她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朕与她之间的矛盾，是我们之间赌气，她倔得很，不会因此便一走了之，总该和朕分个胜负才是。”

　　沈崧抬眼瞧着沈确的嘴角挂着淡淡的一抹笑，眼神却丝毫未改其中的寒意，心中直打鼓。

　　可沈确已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李徽月的事与他无关，今后也不必他操心，他便也不好打听皇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除此之外，虽然皇兄刻意未提，但今日他擅自与李徽月见面一事，只怕已触及了皇兄的底线。

　　以沈确的醋劲，当下没有为难他，恐怕是因为还有个封年首当其冲的缘故。

　　想到封年，想到李徽月逃婚一事，沈崧隐隐为慈宁宫中的母妃捏一把汗，在心中将最坏的结果盘算了一遍。

　　此事，莫非她是始作俑者？

　　慈宁宫中正为晚膳忙碌着，永王今日入宫面圣，完事后照例与庄老太妃一道用晚膳，小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正殿中的气氛却已冷至冰点。

　　桌案上摆着沈崧最爱吃的糕点，他却一口未动，执意求着母亲坦白：“母妃，李县主一事究竟是何真相，恳请母妃不要再欺瞒儿臣。”

　　庄老太妃一副慈容不改，面对儿子的质问，淡漠地答道：“当日在乾清宫，我已将事情来由说了个清楚。”

　　“母妃，您是否受人胁迫，还是有何难言之隐？您向来在宫中不问世事，为何这次竟联合了舅父，抛开庄氏一族的前途不管，硬是将李县主送出宫去？当日她与皇兄的姻缘，您也有撮合的份，为何婚事尘埃落定之时，您又反了悔？”

　　面对沈崧诸多的疑问，庄老太妃沉默了一阵，又轻轻地摇了摇头：“是她想出宫去，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求你舅父做了这大不韪之事。”

　　见母亲一口咬死当日的说法，沈崧眼中的光暗淡了些：“如今您不告诉儿子，今后若是皇兄审问，儿子怕是没有机会为您求情。”

　　庄老太妃的表情有片刻的松动，却旋即恢复如常：“你们问我千次万次，我也是这个说法。何况李县主既遭了追杀，遍寻不着，执着此事还有何意义？也许……她已香消玉殒也说不准。”

　　她说罢，喃喃了一句“阿弥陀佛”，起身在殿中香案前燃了三支清香，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沈崧也站起身，沉默地注视着母亲的背影，冷不丁地开口：“母亲怎知道她遭人追杀？”

　　庄老太妃合着双手，动作一滞，僵了片刻才转过了身，只见沈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中的怀疑与确信参半。

　　沈崧又发问：“母妃在深宫之中，当初是如何与舅父商量此等要事的？”

　　过往如碎片在眼前闪现，沈崧皱着眉头，扫视了一眼正殿，定定地看了殿中的地毯许久，忽的笑出了声。

　　“舅父的书信，母妃都烧干净了吧。”

　　庄老太妃的身形晃了晃，扶着桌边缓缓坐了下来，沈崧恍惚间发现母妃已如记忆中的庄妃大不相同，她不仅已年迈到显出了老态，还怀揣着诸多秘密不为人知晓。

　　“是舅父胁迫的您？他的目的是什么？”沈崧面上满是不解，“他早已是皇兄的心腹，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他为何要做？”

　　庄老太妃望向他，笑了笑：“他并没有胁迫我。”

　　她将那盘糕点推得离沈崧更近了一些，拿起一块绿豆糕递给他，“你统管东厂见了太多案子，心中怀疑太盛。李徽月是否还活着都难说，你别再操心。此事没有什么别的缘由，只是你想得太多了。”

　　“她还活着，我亲眼所见。”沈崧斩钉截铁，不再迂回。

　　庄老太妃看向他的眼神一凛，面色不改，手中的绿豆糕却从指尖滑落跌到了地上。

　　……

　　连巷之中，屋中三人聊起今日的见闻，时常传出欢笑声，声音不大不小地透过隔帘传到院中，一派和睦之景。

　　饭后，皎皎走到院中收起今日晾晒的衣裳，一阵秋风袭来，凉得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皎皎将晾干的衣裳抱在怀中，看着随风飘落的落叶，往院外那株树叶婆娑的大树望了一眼。

　　一片漆黑，明亮的月光也没能照透那树茂密的枝叶。

　　长得好生繁茂。皎皎暗自嘀咕了一句，赶紧进了屋。

　　树影之中，有人一身玄衣，稳当地立在其中一根粗壮的枝干上。

　　他望着院中女子的身影，透过层叠的枝叶，无言地与她对视，在她转身离开后仍立了半晌。直到月光被云层遮蔽，他深陷完全的黑暗中，终于右脚轻巧地点了点枝干，踪迹如鸟一般消失在连巷。

　　翌日，皎皎忙完家务，收拾停当便戴上帷帽，取了竹篮，依瑞雪所托去裁缝铺取衣裳。

　　她拉开木门，却见一人紧靠着木门，随她一打开，便径直一骨碌倒向了屋内。

　　她大惊失色，不知此人在门外坐了多久，被多少人看见过。

　　来不及查看那人的情形，她忙朝门外左顾右盼，所幸来往并无多少行人。

　　她回头看了看那人垂着头虚弱不堪的模样，将身子缩回门内，一咬牙将那人往屋内又拽了拽，牢牢地将门合上。

　　那人一身的穿着不似连巷内的寻常百姓，手捂着胳膊，指缝中正渗出血来。

　　皎皎径直走向橱柜，在瑞雪的药箱中翻找，一边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那人脸色煞白，双目紧闭，看着痛苦不堪，说不出话。

　　皎皎叹了口气，拿出纱布缠在他的手臂上，动作轻柔，嘴上却说着婉拒的话：“我是失了忆借住在这个家的，不是这家中的主人，实在不好收留你。今日我为你包扎好伤口，你便赶紧走吧，不要让邻居街坊瞧见。”

　　那人听了她的话怔了怔，似乎有了些意识，张口便是要水喝。

　　皎皎忙在粗碗中倒了水递给他，那人就着她的手便打算喝，碰到她手背时，她如被针扎一般极快地抽回了手，后退了两步。

　　“你虽伤着，也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皎皎略有些紧张地绞了绞手，下了逐客令，“你喝过水快些离开吧。”

　　那人勉强站起身，身形高大却摇摇晃晃，仿佛一碰就会倒，拖着步子往往门口蹒跚而去。

　　皎皎看得直皱眉，取了油纸又跑去厨房，将两个包好的馒头塞到那人的怀中：“看你应该遭了流寇袭击，也是从幽州逃来的吧？家中没什么吃食，这你拿着路上果腹吧。”

　　男子朝她抬起头，面庞线条锐利，容貌清俊，眼神一派柔和，看看怀中的包裹，又看看她，感激道：“多谢姑娘。”

　　他眼中仿若春风拂溪，看得人心头一动，皎皎只与他对上一眼便不自觉地低下头，脸颊已蒙上两抹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