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21、真相是假 世事哪有这

　　沈崧离了慈宁宫径直前往乾清宫，今日进宫陪伴母妃只是顺便，向皇上禀报粮船沉没之事才是进宫的主要事务。

　　粮船事发在通州，不在沈崧的管辖范围之内，原不必他前来禀报，只是当日那粮船沉没时恰巧他与庄歧就在现场，且船上有他们二人的人与物，便与此事关联甚大，免不得落下了调查的差事。

　　文华殿中庄歧已立在一旁，似是已将当日粮船沉没的情形都详细地讲明了。

　　沈确见沈崧入殿，便也开门见山：“通州码头粮船沉没，是否有隐情？”

　　沈崧坦然地点了点头：“是魏进忠做的。”

　　“魏进忠？”庄歧声调高了些，“他早已被发往凤阳守陵，如何能干系到近日通州沉船之事？”

　　庄歧的质疑不无道理，沈确却看出了沈崧知晓甚多，甚至在沉船之前便早有预料，只问：“魏进忠以沉船威胁过你？”

　　沈确虽是发问，声音却有些凛然，带着一些了然的笃定。

　　“魏进忠曾找过臣弟，那晚是臣弟与庄大人、温大人抵达京师的第一晚，我随着二位大人歇在贤良寺，便见到了魏进忠这位不速之客。他知晓臣弟将部分随从安排在了粮船之上，便以他们的性命威胁，抑或是……恳求，求臣弟放他一马。”

　　“臣弟深知皇上铲除魏进忠的决心，便断然拒绝了他。”

　　沈确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道：“除了你的随从，船上还有什么人？”

　　沈崧怔了怔，抬眼看向沈确，犹豫道：“还有……一个书童的母亲。我答应了那人要赡养他的母亲，便自作主张将他母亲安排上了船，不料反倒令其母误送了性命。”

　　一旁的庄歧见状为沈崧辩解道：“微臣也知晓此事，永王体恤百姓又信守诺言，出于好心将那人的母亲送来京师，出此变故实在不该责怪永王。”

　　“朕没说要责罚永王。”沈确淡淡地安抚了一句。

　　庄歧闻言，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沈崧拱手谢罪道：“臣弟疏忽，见魏进忠已被贬离京师，山高水远，便以为不必担忧其先前的威胁，故而只是在粮船进港时带了些人马接送，未曾料到粮船竟还是出了事。”

　　沈确看着沈崧沉思了许久，终了叹了口气：“此事不能怪你，一时的选择，谁也不会料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沈崧眼中晦暗不明，朝殿上的沈确望了一眼，又沉默地低下了头。

　　沈确朝庄歧吩咐后续：“亡故者的家人要好生抚恤，码头上见义勇为者也要多加奖赏，以鼓励善举。”

　　庄歧郑重地应下，见沈确招了招手，便会意退出了殿外，临走前担忧地朝沉默不语的沈崧看了一眼。

　　随着庄歧离殿，沈确的语气和缓了些：“舅父很是关心你，你今日见庄老太妃，可有被她瞧出心事？”

　　“母妃两耳不闻窗外事，自是没猜出什么来，我老大不小了，还要他们为了担忧，实在惭愧。”

　　沈确眼中暗淡了两分：“对他们而言，你终归是小辈，关切你是应该的，与年纪无关。”

　　沈崧听沈确言语有些酸涩，免得他思及自身伤怀，便调转了话头：“今日还多亏李县主，对臣弟开导了一二，臣弟这才没在母妃面前愁眉苦脸。”

　　空气中一阵始料未及的沉默，沈确并未接话。

　　沈崧迟疑地抬起头，只见沈确的眼神飘忽放空，似是望向了某个远处。

　　心细如他，猜到了几分其中的关窍，大着胆子问道：“臣弟见过母妃，略是知晓了宫中的情形。其实……皇兄何必如此执拗，此事找个替罪羊不难，县主也不会怀疑，也免了你们二人的龃龉……”

　　“朕知道。”沈确抬起手免了他继续往下说，“只是朕从前就隐瞒过她许多事，既已和她说开，也决心从此坦诚相待，在贤太妃之事上实在不愿刻意欺瞒她。”

　　沈崧的话悬在半空，既已被沈确拒了，也没了再说下去的意思，只是眼前又浮现李徽月今日清冷的神色，暗暗攥紧了拳。

　　……

　　不出两日，申儿便急匆匆地来了寿安宫，怀中还揣着一把檀香，神色慌乱。

　　李徽月见其神色有异，立刻叫春风去请宁蕊，先拉申儿在殿中坐稳。

　　她细细端详剩余的檀香，数目已经不多，应是青眉生前潜心礼佛的缘故。看了半天，并未看出和寻常的檀香有何不同，只得作罢。

　　“申姑姑，这檀香有何问题？为何你这般失魂落魄？”

　　申儿皱着眉不敢言语，待春风领着宁蕊到了，忙向宁蕊跪下：“奴婢不敢声张，还请宁太妃看看这香。”

　　宁蕊面上疑惑，手将那檀香拿起，看了几眼，与李徽月交换了个眼神，摇了摇头：“我不甚明白，这香有何问题。”

　　“早前几日，中正殿来了一批香烛，奴婢便想起贤主子的宫中尚有未用完的檀香，想着将来青晏堂早晚是要收拾出来的，于是奴婢便回去取了香烛，将来也好燃给主子。可是这檀香……这檀香有问题！”

　　申儿挣扎着从地上起身，身子趔趄了一下，扑向了桌上的檀香，“奴婢不过是在青晏堂为贤主子燃了三支，坐了也就一刻钟，便觉得浑身无力，头晕脑胀，甚至……甚至觉得贤主子就在眼前。”

　　提及青眉，申儿早已落下泪来，恍惚间见着主子，她积压已久的悲苦再也无法忍耐，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满脸通红。

　　李徽月眼皮一跳，先前的猜想忽的有了映证：“难道真是下毒……”

　　宁蕊见状，将一支香就着烛火点燃，任由申儿惊呼着“不要”，低头细细地闻其燃烧时的香气。檀香气味浓郁，用来礼佛祷告最寻常不过，若其中掺杂了毒物，气味却恰好被檀香本身的气息盖过，确实极难察觉。

　　“香气幽微，有股苦涩味，像……当归，却又不像，我从未闻过。”宁蕊将手中的檀香倒插进香炉，身形一偏，险些没有站稳。

　　“如此短的时间，便足以使人无力，申儿出现幻觉恐怕不是忧思过度，而确实是中毒的缘故。只是究竟是什么毒，只怕还得去问许院使。”

　　连宁蕊都束手无策，想不惊动其他人恐怕不可能了。

　　李徽月点点头，心跳得既快又沉。青眉不是自戕，眼下就能有个答案。

　　这个答案也许能如她所愿。

　　只是一切是否太过顺利。

　　她抽离开来，望着桌上的木纹发愣。不过二日的光景，真相就这么顺理成章地铺陈开来，令她有些讶然，还有些不安。

　　“春风，请许院使来。”

　　李徽月的声音沉静得可怕，宁蕊担忧地望着她，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却发现她浑身冰冷得吓人。

　　是夜，李徽月未等沈确批完折子便吹灯歇下了，待他到时，夜色已浓，她却睁大了双眼毫无睡意。

　　“子聿，你可有事瞒我？”

　　黑暗中，沈确许久没作声，一阵难耐的沉默，她也跟着他沉默。

　　沈确未答她的话，兀自说道：“我得了许院使的信，贤太妃之死，是毒害。”

　　“真是毒害吗？是谁下的毒？”

　　李徽月的声音飘渺，似乎从远处传来，明明两人近在咫尺，此刻其间却如同隔了天堑。

　　沈确忽觉一阵倦怠，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答她：“眼下最可疑的便是陈宝，他本就设计了刺激贤太妃，也许下毒也是他计谋的一部分。”

　　“合情合理。”

　　李徽月简短地评价，竟有置身事外的姿态，仿佛只是在说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不相干的事。

　　她的反应令沈确感到呼吸困难，愈发快要窒息。

　　即便是听闻陌生人的事，她也会感同身受，免不了喟叹。忧思伤神，他曾不止一次担忧她这份多情会伤了她的身体，可这样的她才是李徽月本真的模样。

　　而不是今夜这般。

　　她冰冷地注视着黑暗，不为任何人惋惜，只是想将一切撞个粉碎。

　　“皎皎，你累了。”

　　沈确伸手去抚她的肩，却摸了个空，李徽月似乎已不在这，如鬼魅般飘然而去了。

　　“皎皎……”他的声音急切起来。

　　床边烛火亮起来，李徽月端着烛台站在床侧，扑朔的烛火照亮她绝艳的脸庞。

　　沈确失神地想，仙与鬼竟有如此相似之象。

　　她立着不动，望向他的眼神淡漠却带有质问，令他无从躲闪。

　　“此事与你有没有干系？”

　　沈确死死盯着她的双眼，毫不迟疑地摇头。

　　李徽月未得到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倒更加彷徨失落。

　　“两日前，我才怀疑青眉之死另有隐情，甚至无端猜测是有人毒害。今日便查到，‘真相’当真如此。物证，俱在。而人，死无对证。我忍不住想，世事哪有这样的巧合，如此地合我心意，合所有人心意。青眉不是为了前尘往事而死，而是被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杀害，恰巧此人重刑而死，如此岂不是大快人心？”

　　“你不必再为了沈熹杀子而羞愧难当，也不必为了皇家冷情而百口莫辩，从此我们便可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真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是不是？”

　　“从前我们因往事有过隔阂，又被魏进忠钻了空子怀疑过彼此，经历了这些事，我以为我们之间将信任看得最要紧，可如今为何会这样？”

　　听着李徽月的声声句句，沈确无言地站起身，烛火照亮他的脸。

　　李徽月看清他的神情，心猛地扯痛了一下。

　　失望。

　　她第一次在沈确眼中看到了失望的神色。

　　此生未曾如此慌乱过，她端烛台的手有些颤抖，被沈确抬手扶住，烛火才不至于太过摇晃。

　　“信任最要紧。”沈确扯了扯嘴角，“原来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他取走她手上的蜡烛，将床边的灯又点了几盏，转而将手中的蜡烛吹熄。

　　“早些睡吧。”

　　话音未落，殿门一开，沈确的身影便出门而去，只剩她立在原地，身心俱疲。

　　她知道自己不该怀疑沈确，可此事桩桩件件摆在她面前，她怎么都无法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