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我的魔法书》灵灵草

43、平行艾康镇（十二） 阴差阳错之

　　　 503病房内，为方便和人交流，小姑娘身后枕了一个抱枕，靠坐在病床上。

　　小护士敲门进去，熟练地将人从床上搀扶起来 ，把床头倚着的拐杖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低着头，小声说：“护士姐姐，真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

　　“没关系，今晚我值班嘛。不要怕麻烦，有事情就按铃或者打电话就行。这几天你哥哥还是不在的话，想上厕所千万不要再憋着，知道吗？”

　　“嗯……”

　　小护士心里叹了口气，503病房设有独立的单人间，小孩不必去公共卫生间人挤人。但旧疾复发的缘故，双腿使不上劲，她这几天的活动都离不开人。

　　偏偏家里又出了事，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家里没人来看护照顾。这也就罢了，就连费心思请个护工的功夫都没有吗？

　　护士这么想着，忽觉小姑娘停在床边，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疑惑之际，视线不自觉地也跟着朝那看去。

　　“……”

　　沼和医院儿童病房的门都是彩色磨砂的玻璃门，白日里阳光打进来，整个房间像是发光。与医院的洁白秩序比起来，仿佛独立于另一个天地。

　　不知是出自哪位设计师之手。

　　而这会，门内的两人都看着透过玻璃窗，看到两簇笼罩在门上的影子。

　　因注重隐私性，门是单向玻璃，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不能窥见里面的光景。

　　门外，扒拉着门的宿恩妤和林朝槿浑然未觉，暗道里面怎么忽然没了声响。门后隐约有些细微声响。

　　可能是已经去厕所了？宿恩妤身体朝里倾了倾，想把耳朵贴到门上，好听得清楚。

　　身前的玻璃窗一闪而过，入目是洁净的病房，而后是开门人的面孔。

　　宿恩妤的双眸对上对方的眼睛，身体险险擦过敞开的玻璃门，近得发丝都只隔了一个微妙的距离。好在身旁林朝槿紧急拉上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才没有撞上人。

　　艾瑟伦大约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怔愣。气氛忽然凝滞了一瞬。

　　他身后站着的妹妹凯蒂以及护士，都对这一措不及防的变故搞懵了。惊讶之余，皆是疑惑。

　　宿恩妤从没干过这类偷偷摸摸的事，勉强定了定神色，假装没发生过一样，挥手就打招呼，微笑以示友好。

　　不管了，笑就没错了，什么事情笑笑就过去了。

　　后面悠哉坐着等的池衡和池葵自动站起来，还不忘拉起昏昏沉沉的褚师凌。

　　小护士摸脸，迟疑道：“你们……”

　　“我们走错了。”林朝槿一手拉着宿恩妤，表情不变，话语异常平静。

　　林朝槿话一出，护士心里不确定，但……这几个人好像确实没有呆在这的理由。而且这状态以及语气，可信度似乎高到任谁都不该对她的话抱有怀疑。

　　“……哦，这样呀。”

　　简单聊了几句，护士没再多问，扶着小姑娘去厕所了。

　　倒是后面的池葵神色有异，站在那呆了好一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等病房门合上，她一左一右地揽过门前的宿恩妤二人，神神叨叨道：“你们平时会刷学院论坛么？”

　　“有时间就会看一看，怎么了？”

　　“那你们觉不觉得……刚刚开门那个人特别地眼熟！？”

　　宿恩妤回想着，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印象，是在哪里看过这个人。

　　没到她接话，对面的池衡“哎”了声：“我知道了。是不是前段时间上热榜的那个，校园怪谈的之首位——午夜时分的西院教室揭秘。”

　　宿恩妤张了张嘴，她也知道了。据学校传闻描述：西门某个废弃教室的窗户，午夜时分有会莫名的敲击声。

　　听说这件事发生时，目击者几人当场魂都吓掉了，在校园论坛上说得绘声绘色，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之后不乏有人挺身而出，想去一试真假，结果都是节节败退，无一不是连跑带爬地狼狈逃去。

　　论坛上炸锅后，再没人敢去那栋废弃教学楼。这一诡异事件也因此被列入怪谈传闻之中，甚至逐渐成为五大怪谈之首。

　　但在前两周，事情发生了演变。忽然有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在论坛上澄清了这件事，头像用的是初始的，名字是一串乱码。

　　这个初始头像说自己只是一个喜欢找空教室自习的学生，因为不确定平时的教学楼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上课，搬来搬去很麻烦，这才专门找了废弃教学楼的教室。并表示给大家造成了误解感到很抱歉。

　　这条怪谈传闻曾在论坛上传播之广，帖子一经发出就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还有人对传闻真相感到惋惜。

　　再后来……某位有实力的同学扒出，这位怪谈之首是学院三年级常居竞技场前三的艾瑟伦学长。

　　并附上了一张非常模糊的教室自习图。

　　那一整周的论坛，热搜十条有五条都是有关艾瑟伦的。

　　几人垂头沉思之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好，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吗？”

　　病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宿恩妤抬眼看去，那是一个十分清俊挺拔的身影。按时间线来看，这一年的艾瑟伦·维洛还没进入赛安维斯，比学院榜上张贴的照片多了一丝青涩。

　　说话间，看向众人的目光清明，对于此人，他们应付的话语显然没能敷衍过去。

　　艾康镇，风楔车站。

　　车站廊道上，穿堂风声不断，一阵笛鸣声过后，列车停靠到站。

　　车门一开，等待许久的涂济安越过站牌，迎面走去，对着领头的人上去就是一个拥抱。

　　他感慨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而后跟着出来的，是一位长相分外温柔的女士，只是一开口便漏了陷，她咧着嘴，说话扬着调：“涂济安，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涂济安回头瞥她，没忍住哼笑了声，张嘴就道：“你不也是嘛，林大魔法师。”

　　“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这话我爱听，以后多讲。”

　　下站处来来往往的人多，不好多停留。涂济安在两人的介绍下，与其余几人打过招呼，领着一行人回了木坊。

　　几人都是涂济安请来帮忙的，早就为他们安排好了房间，涂济安忙着安置来客，为了方便，这会木坊的房门都敞开着。

　　林栖梧的行李不多，出行只带了一个包袱装东西。涂济安给她安排的是个单间，她进门把包袱丢到床上，就算收拾完了。

　　出了房门，抽空看了看忙碌的好友们，在木坊里随意转悠。

　　他们一行人的房间在木坊东面的一排，南面还有一排空房间，林栖梧走着走着到了那。她脚步一顿，很快发觉南面的房间不全是空房。

　　在最里面靠近小花园那侧，有一间的空调没关，从房门底下透出阵阵凉气。屋内摆放的衣品杂物，都有居住的痕迹，这一排有两间是住了人的。

　　涂济安这会正巧路过东南面中间的走道，她闲来无事问了句：“听说你侄子也来这里帮忙了？”

　　“对，小凌现在住在这。还有他的几个朋友也在。”

　　涂济安想起什么：“你不说我还忙忘了。今天这么晚了，他们现在还没回来……估计还在沼和医院。”

　　“说是去找什么东西，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这几个孩子对艾康镇不熟悉，不会是迷路了吧？”

　　涂济安越想越忧心忡忡：“小凌啊，不行，我得打个电话问问……哎，我出去找他们。”

　　“我跟你去。”

　　“事情就是这样。”除了持镜人任务没说，宿恩妤脉络清晰地讲完了他们的“作案全过程”，而池葵在旁边补上更加真挚的“心路历程”。

　　对于这类敏锐的选手，真假参半难以信服，全假又太过虚伪，宿恩妤显得应对自如，游刃有余。因为她只捡着真的、能说的话讲。

　　“无怨幽魂，我在书上看到过，是个腿脚不便的……”他表情变了变，话语停了，忽地道：“能带我去看看吗？”

　　二楼女厕，厕所隔间内的脚印在洗手台前增了几个，宿恩妤感到里面的能力波动还在，幽魂没有离开，大概停留在洗手台附近的位置。

　　宿恩妤进去确认了下：“里面现在没有人，今天医院人少，半夜应该也不会有人来了，可以进去。”

　　宿恩妤莫名心虚，来之前，一心想着马上就能多个厉害的学长助力，想当然了。她确实是忘了说幽魂是在女厕所。艾瑟伦好像不太方便进去呢……

　　艾瑟伦点头，视线又不自觉地看向女厕外墙上的那个闪着红光的监控，停在门口，仍有些迟疑。

　　池衡见状，幽幽开口：“没事的，我已经进去过了，真没事。你看我还好好的。”

　　艾瑟伦再次看了眼不曾说过话的褚师凌。

　　池衡：“他……他还没进去过。等他一醒，预备就进去了。”

　　“……”

　　三个女生没说话，池葵轻轻一咳，走进去了。宿恩妤拉着林朝槿打着哈哈也进去了，接下来池衡紧跟其后。艾瑟伦失去了犹豫时间，默默跟上。

　　这回走到洗手台前，宿恩妤感到周遭属于幽魂的波动有些变化。之前的幽魂处于对外界不理不睬，朦朦胧胧的态度。或许只在他们出现时的某瞬有了几丝触动，若隐若现的能力波动散落在所在的一定空间内。

　　如果说之前的状态像是许多分散而浮动于四周的幽魂微粒，现在的状态——更像是正在汇聚起来的，真正的幽魂体。

　　离开了一会，幽魂就愿意现形了？

　　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宿恩妤神情有异，目光紧紧注视着眼前的某个方向。在几人正前方的洗手台前，宿恩妤无比清晰地看到有无数微粒在凝聚，逐渐汇为一个黯淡的人形。

　　那是一个十分单薄的身影，手边拄着拐杖。此刻佝偻着背，步子迟缓地转过身来，冗长的影子拉长在厕所的光滑瓷砖上，带着说不清的沉重粗粝，安静又落寞。

　　艾瑟伦的视线越过前面的几人，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喉间不自觉滚动，似有所感地走上前去：“你是不是……能看到她。”

　　虽没有指名道姓，众人都心知肚明他说话的对象是谁。

　　对有的人来说，每个做出的举动大概都会经过深思熟虑，或是有一定的缘由。而艾瑟伦就是这样的人，他口中的“她”，也就是艾瑟伦请求他们带他过来的原因。

　　艾瑟伦的状态，宿恩妤都看在眼里。她的目光落在微微颤抖的少年人身上，对方似乎有所克制，只是仍掩盖不住他此时此刻涌动难抑的心绪。

　　她道：“我看到了。”

　　“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维洛学长。”

　　艾瑟伦·维洛扯了扯嘴角，回过头看她，眼里有思绪万千：“学妹，他们说得没错，你是很聪明。”

　　阴差阳错之下，他们找到了能让幽魂愿意现身之人。

　　只是这个特别的差错，不是出于鬼使神差的偶然，是某个人早就特意计划好的。

　　维洛学长的妹妹行动不便，需要值班护士去帮忙。可刚刚艾瑟伦明明就在病房内，她和林朝槿偷听的那一阵，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在自己贴上门板的那瞬忽然就开了门。如果不是这个变故，恐怕到现在他们还会以为房内只有两人。

　　艾瑟伦对于妹妹来说是异性，帮忙上厕所一事的确是不方便，但病房里就设有儿童厕所，也就一进一出需要人扶着，能帮扶到的事情完全是够了。

　　况且，宿恩妤眉心舒展，暗自笑了笑。她也是在刚刚带人来女厕的路上才后知后觉，回想起503病房内护士对小姑娘的叮嘱：“这几天你哥哥还是不在的话，想上厕所千万不要再憋着，知道吗？”

　　可见平日妹妹上厕所一事，是艾瑟伦帮忙的。只是因为“哥哥不在”，所以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小姑娘，才打电话请求帮忙。

　　宿恩妤看着艾瑟伦，神色似是在问这个“他们”是在指谁。可艾瑟伦撇过一眼，只当做没看到，不再往下说了。

　　僵持着，池衡不知何时靠近了两人，他一手揽过艾瑟伦的肩，嘴边笑道：“学长，和我们讲讲其中的故事呗。我们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啊，宿恩妤可是难得一遇的幽幻系魔法师，这样她也好帮忙想办法不是？”

　　艾瑟伦默了一会，嗓音低沉：“当然，我不介意。”

　　他抬眼看向洗手台前，他们在这里伫立许久，声控灯的光亮早熄灭下去，只余空无一物的黯淡。

　　几乎完全可以确定，他们口中的无怨幽魂是他几个月前刚刚逝去的亲人。

　　在得知圣辉杯策划案中，有一个场地是曾经记忆里的艾康镇时，他无疑是欣喜的。只觉天终从人愿，让他有了弥补当年遗憾的机会。

　　艾康镇爆发疫病的那一年，可恨的疫病带走了养育他多年的奶奶。他是维洛一族的弃子，凯蒂在维洛的处境并不比他好多少，还连累了秉善温良的妹妹为他崴了脚。

　　他抱着玉石俱焚的架势在祠堂上以一敌众，字字珠玑，誓要将事情传扬出去，那帮人斟酌于所谓的体面换得了凯蒂在沼和医院的安稳。

　　离开维洛一族，整天打工度日也比在虎狼窝要活得畅快肆意，后来的他照样活得很好。

　　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见到奶奶的最后一面。因为某一夜艾康镇疫病毫无征兆的扩散，当年他没能找到那个据说能与幽魂对话的林前辈。

　　艾瑟伦知道这一届的新生里有了一位同是修习幽幻系的学生，在填报圣辉杯赛内志愿者报名表的当晚，他就已经将有关这位宿学妹的所有参赛视频都看了一遍。

　　他敢肯定她具备与幽魂对话的能力。

　　林栖梧前辈的手记是他从图书馆地下室翻出来的，费尽心思地送到黎西手里。作为目前学院中唯一一名幽幻系学生，赛安维斯校方总会让宿恩妤学习这本手记，他只不过是将这个时间提前了些而已。需要赶在她进入艾康镇之前。

　　如果宿恩妤一队没有抽到平行艾康镇副本，也没有关系，他会做出理应有的抽签结果。

　　最终结果如他所愿，省去了他煞费周章的功夫，凌霄队会进入平行艾康镇赛场。

　　其实宿学妹会不会发现，从中都不会有任何曲折，与幽魂对话早已被设置为了持镜人任务中的一环。而与幽魂对话需要依靠施咒人，他不会有丝毫隐瞒，会告诉她其中的一切。

　　包括他曲意筹谋、乘伪行诈的卑劣之举。

　　“知道了，学长，我会帮你的。”

　　艾瑟伦静静地凝望眼前的人。她转身一跨，双手间瞬间施展出一道鬼火似的虚影，莹莹幽火，在她手里却仿佛有烈火熊熊之势，若需之间能驱散无尽的晦冥夜色。

　　他嘴唇翕动，仍注视着，牢牢落在那处。倾刻竟吐不出一言，喉间一咽，最终涩道：“谢谢。”

　　女厕门口，众人不觉之间，褚师凌已经醒了。他落在人群后面，默然看着宿恩妤施咒入定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