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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粱旧梦 离世 ...

  •   落叶梧桐又逢秋,斯人已逝空余念。

      叶蓁瞧着满满一屋子花花草草,心底那份惦念更甚,那人留给她的就剩这一屋子不知能存几个秋的活死物了。

      “小和?”叶蓁望见来人有些诧异,“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屋内燃着的香料不同于前厅,其间掺杂着草药味儿,和着花香淡淡,出奇的好闻。

      谢祈安笑眼弯弯,“出来换口气儿,往常日日遣人来住院儿嘘寒问暖,怎得今日母亲偏不盼着我来了?”

      “惯会拿这些话来刺挠我。”叶蓁嗔怪道:“我巴不得你天天往这屋里跑,也不多穿两件儿衣裳,受凉了可怎么好?”

      谢祈安抿了口茶,接过叶蓁递来的汤婆子暖着手,“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倒还未娇弱到那个地界。”

      叶蓁替她诊了脉,心中一沉,谢祈安这脉象较前些日子又弱了些,她叹了口气,“往后那些耗神的琐事交给他们做就是,糟践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谢祈安轻咳了两声,遣退一应下人出去守着。

      “宫里今日又差人捎信儿来了,催你进宫呢。”叶蓁说着,试探地瞧着她,“你怎么想?”

      谢祈安闷声试探,“母亲希望我回去?”

      怎么会,即答应了护她一世周全,便没有半道撒手的理。

      何况,这是那人拼了命从阎王殿里挣回来的孩子,养在她身边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养出了点人味儿。而今再将谢祈安送回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儿里,任谁也舍不得。

      谢祈安轻声唤道:“母亲?”

      “嗯?”叶蓁透过神儿来,她叹了口气,说:“小和啊……虽说为人子,骨血羁绊,无法泯灭;为人臣,皇权之威,生杀予夺,平民百姓置喙不得。当初母亲既应了护你,万事你只管凭自己的心,不必牵挂我。往后行事,切记多思量,有拿不准的,只管问你容哥哥。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你,他也不会,这是母亲对你的承诺。若你二人终究无善缘,真有兵戎相见的那天,他也永远不会将剑锋指向你。”

      谢祈安察觉到话外之意,撂下汤婆子,拉过叶蓁的手轻轻握了握,笑意盈盈,道:“母亲说的道理我都知晓,女儿生无远志,不贪权,懒逐利。尚在襁褓之时,幸得您诸般照拂,多捡了条命,偷活了些年岁。人贪其利,与虎谋皮,大都落得个凄惨地。何必与他们争这些?况且,我伪作男儿身,这可是欺君的死罪,您不怕我被杀头啊?”

      堪堪及笄,谢祈安身上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沉稳通透。

      指尖触及那双白皙泛凉的手,叶蓁不禁红了眼,心头泛酸,愧疚和心疼如潮水般浸漫蚕食着她。到头来,她还是没能护好这个孩子。

      或许,这大抵就是祖父说的命吧。

      这些年,叶蓁寻遍医书,觅览良方,试了百千种法子,谢祈安的身子也不见有大起色,全靠几味药吊着。再入皇城,不见得能安稳度日。

      余光掠过屋内竹兰屏风后的身影,叶蓁神色一滞。

      阎王爷巴巴儿索命来了。

      近月来,圣上暗中推波助澜,助潇湘阁在民间造势,几次三番遣人来迎谢祈安回宫都吃了个闭门羹。

      这不,才消停了没几日,又寻上门来了。

      孩子养在叶蓁身边十来年,也没瞧他哪天差人来问一嘴。

      古往今来,平民百姓同这燕京城里的皇亲贵胄相较,好比蚍蜉撼大树。不过是鸡蛋撞石头,白嫌命长。

      谢祈安同她母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脾气秉性都相差无二,就是承德帝头一次瞧见也愣了神。

      少女身着男装,青丝半绾,气质如兰,乖顺地伏在案前。

      -

      谢祈安的生母是当朝先后——宋漫桐。

      她儿时体弱,常哭闹。

      叶蓁只得日日挂着宫里稍来的香囊,襁褓婴孩直到闻见那梅果香才愿消停半刻。

      幼子何辜,只认得那是母亲的味道。

      都道世交无久情,宋家传至宋崇羽这一代,该断的,不该断的亲朋邻里,皆断了个干净明白。拦他仕途者,虽远必诛!

      叶蓁与宋漫桐原是手帕之交,二人从小一同读书识字,常挽手闲庭信步,听雨赏花,感情极好,叫人好生艳羡。

      二人刚及笄不久,燕京城里不知怎得,竟传出了这样一句荒唐话:“燕京有二女,东漫桐,西其蓁,童真倾国两相欢。”

      话虽好,品甚妙。

      叶蓁偏又被她祖父从小当作男子养大,是个不拘小节的主,平日里到哪儿都是身利落的男子袍衫。

      不知这一身文人风骨的叶相,怎就教出了个行事武将家般不着边际的女儿。

      世人只愿意看见自己想看到的,任凭你说破了天去,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风大了,这闲言碎语自然而然就传到了宋崇羽耳朵里。这世道于未出阁的女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贞节牌坊更重要的了。

      不至半月,宋家一台小轿便将宋漫桐送入了宫中。虽封了后,到底不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那红墙里的。往后两眼一闭,抬入棺木都要叫人闲话诟病!

      谁也想不明白,这宋氏贵族嫁女儿为何平白闹这出,白惹人笑话。

      -

      宋漫桐曾是大燕第一才女,自打她十三岁在太皇太后寿宴上露面,一曲《梅花三弄》天下知,容色才情便是叶蓁较之也要逊色三分。

      此等姿色,要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求不得?便是入宫选妃,皇家也没道理划了她去。

      奈何老国公爷去的早,续弦继室又是个不管事儿的软柿子,家中一应事宜全凭宋崇羽这个嫡子做主。

      她二人这势头放任下去,往后宋家只会是全燕京的笑柄。他宋家女就是许了外城脚下的乞丐,也丢不起这个人!

      简直有辱门楣!

      荒唐!

      自此,叶、宋两家的梁子也就结下了。

      如今,每每谈及宋家女,街头百姓无不唏嘘慨叹。本该是百年一遇的倾国才女,进那宫墙里嫁得不体面也罢了,好不容易诞下大皇子,孩子偏又是个早夭的命,临了含恨而终,香消玉殒。

      -

      不知宋崇羽使了什么法子,宋漫桐入宫没多久,肚子便有了动静。

      彼时承德帝不过弱冠之年,根基尚浅,又急着揽权执政。欲借前朝户部尚书贪墨、勾结逆党一案在朝堂上立威。奈何老朝臣拿乔摄政,贪污腐败;新秀被打压算计,豪无出头之势。想尽快把持朝纲,他这才不得不拉拢壮大外戚一族的势力,索性放权让宋崇羽彻查此案。

      宋崇羽口上应着宋漫桐不会迁怒叶家,心中巴不得早点儿同那“老顽固”切割。

      待此案一提,他便趁势添了把火,与外戚一党合谋,弹劾叶相以权谋私,包藏奸佞!

      罢相圣旨一下,外戚一党,个个儿挣破了头,自荐领兵围剿丞相府,美其名曰——清君侧。

      -

      “圣上有令!查抄丞相府!”

      “凡所寻罪证利明案者,赏金万两!”

      “违令者,杀无赦!”

      禁军统领冷冽的声音划过耳侧,刺得人头皮发麻,丞相府上下百口被剿杀了个干净。

      叶淮之命人将主院围得密不透风,外头呼号吵嚷听得叶蓁寒毛直立,双腿直打颤。

      时至今日,叶蓁也无法忘记祖父那日不甘瞑目的双眼。

      “祖父——对不起,对不起!”

      “蓁儿不怕,叶家无孬种!君要臣死,为人臣子哪有厚颜苟活的道理?”叶淮之笑着拭去叶蓁脸上的泪痕,“祖父只是想你祖母了,你只管跟文叔走,别回头,外头的人伤不着你。”

      叶家世代清流文臣,叶淮之更是气节刚正,心气儿比天高。正因如此,这些年得罪了朝中不少人,唯有几名受过叶相恩惠的学生愿意出面帮衬,只不过那些奏章都被宋崇羽压了下来。

      那日丞相府外的禁军杀红了眼,血色残阳燃透了半边天。

      突的,正厅中传来叶淮之苍老洪亮的嗓音,“我叶淮之此生上为君谋,下忧百姓;儿为民死,妻为国亡!自问无愧于心,无疚于民!今吾以死鉴,以明其志,望圣上还我叶氏清白名!”

      皇城禁卫军循声闯进正厅时,三尺白绫悬于梁上,叶淮之攥着血书,瞪目垂首,咽了气。

      主院暗卫死伤过半,叶蓁抱着宋淮之的身子不愿撒手,文貉只得将她敲晕了背着走。谁料宋崇羽的人竟埋伏在城外,寡不敌众,文貉死了,毒箭穿心,当场毙命。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文叔!文叔!”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了,也无人应答。

      “爹——”

      文容跪在叶蓁身侧,孩童稚气绝望的哭声回荡在城外,沉甸甸地拍在叶蓁心上,如数利刃穿心而过。

      正巧,宋漫桐的人匆匆赶来,二人方得以脱身,捡了条命。

      -

      这世道,人为金折腰,民向势低头。

      叶蓁只身一人带着个半大的孩子,宋漫桐给的银子又被人抢了去,两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她又不甘遂了宋崇羽的意,就这么饿死。

      二人一路南下,跟着难民入了金陵。

      那日,文容无意冲撞了楚王的车马。

      如今想来,人终究是逃不过缘之一字的吧。

      叶淮之曾在宫里教过书,当今圣上与一众王爷皆是他的学生,叶蓁同楚王在叶府曾有一面之缘。

      楚王有心帮她,叶蓁却不愿承他的情,王府中又插有眼线,他只得将人安置在潇湘阁里。那里头姑娘多,叶蓁混在其中,旁人也不易生疑。

      好在双亲给了她副好皮囊,琴棋书画样样不差,又精通医术药理,怎么也能靠一双手填饱肚子。

      虽只卖艺不卖身,自她露面,这潇湘阁的库房却日益充盈起来,赚得盆满钵满。不过数月,她便在这烟花柳巷之地混得风生水起,她索性借楚王的势,盘下了潇湘阁,阁中盈利按年与他分红。

      与叶蓁不同,红墙里头的宋漫桐却一日比一日消沉。

      宫女太监私下皆议论纷纷,大皇子生下来便是大燕的储君,皇后娘娘非但不喜,竟每日闭门谢客,以泪洗面,就是圣上也不受她待见。

      两人大吵一架后,便再未见过一面。

      自生了谢祈安起,宋漫桐的身子每况愈下,成宿睡不着觉。又逢宫变,谢祈安被人投了毒。

      其毒性寒冽,宫中御医叫不上来名儿,又无计可施,只知是西域来的一种奇毒,无药可解。

      宋漫桐自请废后,以命相逼,承德帝这才松口,设计让谢祈安假死,偷偷送往金陵,交由叶蓁抚养。

      -

      承德五年,皇后薨。

      谢祈安来金陵没多久,宫里就来了信。

      皇后娘娘没了。

      直到现在叶蓁也想不明白,小和明明是个姑娘家,当年漫桐是如何瞒天过海,糊弄了所有人?又为何非说她是个男子?

      思绪将人拉得老远,屋内静得只剩闲炉煮茶声。

      叶蓁转过头细细打量着谢祈安的眉眼,苦笑道:“思来想去,母亲已没什么好教你的了……小和啊……你…很像她。”

      没等谢祈安回话,叶蓁突地捂住胸口,药性发作,疼得她直不起腰来,鲜血溢出了嘴角,谢祈安怎么止也止不住。

      “母亲!”

      “母亲!”

      “娘!”

      “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再坚持一下,我去找阿容……坚持一下……求您了……”

      谢祈安泣不成声,细瘦的胳膊抱着她,硌人得很,叶蓁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这孩子向来都是母亲来,母亲去,倒是头一遭唤她“娘”。

      有子若此,值了。

      “孩子……守好祖父的字画,往后万……万事小心。”她攥紧谢祈安的小臂,笑着说:“努力,活……活下去。”

      叶蓁痴痴望着窗下草木,泪浸眼尾睫梢,她这一生也算是应了祖父那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逃之夭夭,其业针针。

      真是讽刺……

      谢祈安臂上一松,叶蓁含泪合了眼。

      “娘!别睡!”

      “求您了!”

      “你看看我……娘!”

      她无暇顾忌屏风后的人,只管撕心裂肺地喊着,偌大的屋子里,却再无人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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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AAA酥厂制造为您服务! 第一次写文,多多包涵TvT 宝宝们放心食用,打死不弃坑! 谢谢喜欢,爱你们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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