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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水墨涟漪 市美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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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美术馆侧翼的小展厅确实僻静,来看这场名为“墨径寻幽”当代水墨联展的人寥寥无几。
这正合池晚舟心意。他可以安静地站在一幅画前,长久地凝视,不必担心打扰别人,也不必应付寒暄。
时渊走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同样安静。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西装,没打领带,严谨中透着一丝随意,与展厅沉静的艺术氛围相得益彰。
两人在一幅题为《蚀》的画作前驻足。画面以大面积的、浓淡相破的墨色铺陈出山石的肌理,但在石心处,却有一缕极细、极淡的赭石色,如同被时光和风霜蚀刻出的内核,挣扎着显露出来。笔法苍劲,意境孤峭。
“这位画家,在尝试用墨迹的‘偶然性’来表现地质变迁的‘必然性’。”
池晚舟轻声开口,目光没有离开画布,“你看这处皴擦,看似随意,但形成的裂纹走向,和旁边淡墨渲染出的风化质感,是呼应的。他在控制与非控制之间找平衡。”
“嗯。”时渊的目光随着池晚舟的指尖虚点,落在那些细节上,“比起单纯模仿自然形态,他更想表达时间与力量作用下的‘痕迹’本身。
这种思路,和你在‘海雾’系列里,不追求具象的海或雾,而想捕捉那种湿润、流动、不可捉摸的‘氛围’与‘记忆’,有异曲同工之妙。”
池晚舟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了时渊一眼。他没想到时渊不仅看懂了这幅画,还能如此精准地联想到他自己的创作,并进行比较。
这种跨越具体作品、直达艺术思维层面的理解,让他再次感受到那种被“懂得”的颤栗。
“你也这么觉得?”池晚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像发现了宝藏急于分享的孩子,“我最近也在想,‘氛围’或许比‘形象’更能承载某些复杂的感受。
就像我们记住一个人,很多时候记不清具体眉眼,但会记得他带来的那种整体的…感觉。”
他说到“感觉”时,语气微顿,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确,但一时又找不到更合适的。
“气场。或者说,存在的印记。”时渊自然地接上,他的目光从画作移开,落在池晚舟被展厅射灯照亮一半的侧脸上,那上面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无关具体言行,就是一种独特的、属于他个人的振动频率。遇到了,就能识别。”
“振动频率…”池晚舟低声重复这个有些物理学意味的比喻,觉得新奇又贴切。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与时渊探讨这个说法,却恰好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展厅昏暗的光,和一个小小的、清晰的他自己。
距离有些近。池晚舟甚至能闻到时渊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雪松后调。他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倏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画作,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
“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他稳了稳心神,将话题拉回画面,“不过这位画家用的赭石,是不是太跳了?虽然是想现‘蚀’出的内核,但颜色和墨色的融合,还可以更微妙些。”
“同意。或许可以用更沉的赭,或者加入少许墨色进行调和,让‘显露’的过程显得更挣扎、更艰辛,也更有力量。”
时渊从善如流地接回艺术讨论,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视线交汇与近乎隐喻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在关于“感觉”和“振动频率”的共鸣里,在那一瞬间近在咫尺的呼吸间。
看完整场展览,两人又回到时境控股总部。时渊的办公室占据顶层一角,视野开阔,装潢是现代极简风,但靠墙的书架上,除了商业管理类书籍,竟也整齐摆放着不少艺术史论、画册和建筑美学相关的书籍。
“你这里,倒像个小型的艺术资料室。”池晚舟有些意外。
“闲暇时翻翻,换换脑子。”时渊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文件夹,又从旁边拿出几本厚重的原版画册,“这些是最近一两年,国内外关于‘抽象自然’、‘材质与记忆’这类主题的展览资料和评论文章,还有一些青年艺术家的访谈。我觉得可能对你有启发。”
池晚舟接过,翻开一本画册,里面有些页面贴着便签,上面是时渊利落有力的字迹,标注着“笔法参考”、“色彩实验”或“理念近似”等关键词。
他甚至在一些论文的段落旁,写了简短的批注或疑问。
这不是简单的资料收集,这是经过了认真阅读、思考、并与池晚舟的研究方向进行过主动链接的成果。
池晚舟抬起头,看向时渊。对方正倚在办公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你…看了很多。”池晚舟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份用心,远超他的预期。它无声,却重若千钧。
“正好是我感兴趣的领域。”时渊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举手之劳,“而且,和你讨论这些,比看大多数商业计划书有趣得多。”
这话带着一丝调侃,冲淡了过于用心的痕迹,却让池晚舟心里那株植物,又往上蹿了一截。
时渊不仅在专业上与他共鸣,还愿意花费如此多的私人时间,去深入他的兴趣世界,只为能与他有更高质量的交流。
这种被珍视、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对于情感需求纯粹而深刻的池晚舟来说,是比任何华丽告白都更有力的叩击。
“谢谢。”池晚舟垂下眼,指尖抚过画册上时渊写的批注,那字迹力透纸背,一如他给人的感觉。“这些资料,对我帮助会很大。”
“能帮上忙就好。”时渊看着池晚舟微微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他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廓,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池晚舟此刻这种带着些许无措的感动和认真,再次精准地踩在了他心尖上。
撩而不自知。时渊在心底无奈地叹息。他大概永远不知道,他这种认真对待别人心意的模样,有多要命。
“快饭点了,”时渊放下水杯,语气恢复寻常,“楼下有家不错的粤菜,清淡,适合聊完艺术润润嗓子。一起?”
池晚舟合上画册,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抬眼,清澈的目光看向时渊,点了点头。
“好。”
晚餐时,池晚舟的话比平时稍多,兴致勃勃地谈起从那些资料里得到的灵感,眼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亮如星辰。
时渊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引导他更深入地说下去。
他看着池晚舟因为专注思考而微微蹙眉,因为想到妙处而唇角轻扬。那些关于笔触、关于色彩、关于理念的探讨,在时渊听来,都是世上最动听的语言。因为说话的人,是池晚舟。
送池晚舟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车厢内的气氛,却有种无需言明的静谧与和谐。
直到池晚舟下车,抱着那叠资料,站在路灯下对他挥手告别,清隽的身影被暖黄的光晕笼罩,时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往前推进了一步。虽然缓慢,但池晚舟正在一点点对他打开更多的心门,不仅仅是学术和艺术,还有那份因被理解、被珍视而产生的、柔软的情绪依赖。
这依赖的芽,终有一天,会生长成他期盼的模样。他只需继续灌溉,耐心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