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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溪柴火软 ...

  •   一声哀嚎,少女猛地挣开了清平的桎梏,哭喊着跑过去,跪在了妙玄身侧,神情悲恸。

      温明薏像是还没有缓过神来,正呆愣着坐在地上,被门外匆匆赶来的柳疏搀扶了起来。

      “娘子!你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伤到......脖颈这里是怎么了?!”柳疏大声哭喊道。

      黎子未收回目光,转而绕到温明薏背后,将那根牢牢捆着她手腕的绳索割开了。

      绳索松开,露出绳下的肌肤。这细绳绑得很紧,那双雪白皓腕上被留下几道极深的痕迹,紫红交错,颇为扎眼。

      “多谢大人。”

      温明薏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若不是大人及时赶到......奴家一介弱女子,怕是早已性命不保。”

      托着她腕间的手貌似忽然紧了紧。

      黎子未垂眸看着她缓缓收回的手,不置一词。

      清平作了一个引导的手势,示意温明薏和柳疏跟着他一同出去:“今夜事务繁杂,素枕娘子又受了惊吓,还是回去好生歇息吧。”

      柳疏接收到温明薏的眼神,立即点头答应:“......是是,多谢大人了。我们先回去了,改日必会登门道谢。”

      三人一同走出厢房,清平反手将房门关上了。温明薏回头看,只望见一个淡色的背影,在门缝的挤压下消失殆尽。

      —

      温明薏颈间的割伤在三日后浅浅结了一层痂。

      今晨起了风,秋意凛凛,檐下铎铃轻响。凉意一层一层漫上来,她窝在紫檀木椅上,抬手拢了拢肩上外衫,倦倦靠在一旁的扶手上。

      柳疏今日新换了一身褙子,颜色格外鲜亮。她沏了杯鸠坑茶,将一碟切好的蜜林擒*薄片递到温明薏手边。

      “娘子,这些时日在堂前燕楼下盯梢的人,今日已撤去大半了。”

      “看来他比从前爽快了许多。”温明薏随手把瓷碟放在椅子边缘处,一片一片捻着吃,“倒是让我意外。”

      柳疏迟疑道:“娘子......”

      温明薏一眼看破她心思,“你若有什么想问的,问便是了。”

      柳疏盯着她落在瓷碟边的葱白指尖,斟酌道:“……我只是在想,黎小公子为何会这么痛快地放弃与你相认了?明明年纪与容貌都如此相似,断不会有认错的道理,会不会只是假意撤走......“

      闻言,温明薏摇了摇头,“经天水寺一事,他发觉我不会武功,性情软弱,处处都与从前大不相同。天下容貌相像之人本就不知凡几,他既觉得自己认错了人,日后便不会再来纠缠堂前燕。”

      她细嚼慢咽地吃完了蜜林擒,站起身来,把碟子放到了几案上。“但你说得对,我们暂且还不能掉以轻心。若他又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难免会重新激起疑心。”

      柳疏应了一声,道:“那天晚上,黎大人找到了那四人的遗体,都已经还到了他们各自的家中。妙玄母亲的母亲已经提前被我们布置过了,没叫他们看出端倪。”

      “至于那妙玄的妹妹......娘子,我们要去刑部救她吗?”

      “她已经没有用了,不必再费心。”

      温明薏重新靠回躺椅,没再继续回答这个问题。“王倦那个所谓的遗腹子,杭州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那边回了信......”

      柳疏话还未说完,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人当然找到了。裴孟至接受了我们的资助,大约明日就能到京城。不过,人家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见你一面。”

      温明薏语气凉凉,“你再这么像鬼一样飘进来,我就真的把你腿砍掉。”

      “真的吗?”素枕状似伤心地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那娘子交代我的下聘之事,就得临时换个人帮你处理了。”

      听到这句话,温明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聘?”柳疏吓了一跳,“你要给谁下聘?”

      “给我们未过门的小妹妹啊。”

      素枕从怀中掏出一包红糖,用一张油纸包着,“都已经准备好聘礼了。属下的手艺怎么样?是不是包得很漂亮?”

      温明薏蓦地从躺椅上爬了起来,发间金簪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让他们备车,我们现在就去!”

      她面上乍然散发出极其罕见的光彩,仿佛融化大半眉宇间的凛冽霜雪,变成一只蹁跹的蝶,步履轻快地从长梯处飞了下去。

      她许久都不曾这样高兴过了。

      柳疏心中诧异,不由得更加好奇:这位“妹妹”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一只狸奴。

      “娘子,这是狮猫吗?”

      柳疏弯下腰,注视着温明薏臂弯里熟睡的那一团白雪似的小东西,吃惊道:“这也太小了,能养得活吗?”

      温明薏刚刚沐浴完,换了一身素衣坐在床边,尚带着水汽的湿润长发垂落下来,衬得那双明艳眉眼也温柔起来。

      “才刚出生没多久呢。”她用指尖点了点小毛球的脑袋,“一定会好好长大的。”

      素枕侧坐在她腿边,手臂支在床沿上,懒懒打了个哈欠。“起好名字了吗?阿白?雪儿?能不能起一个和白无关的,这也太俗气了。”

      狸奴醒了,小爪子不停拨弄着温明薏的长发,碧落色的眸子瞅着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比起猫的名字,属下其实更想问,娘子想好明日如何应对裴孟至了吗?”

      素枕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挠了挠狸奴的毛茸茸的小下巴,“此人在杭州抄书为生,虽去书院偷偷听过一段时日的学,却也不见得有些什么真材实料。属下肚子里没墨水,看不懂他写的那些玩意儿,不过娘子可得细细看了。若他真考不上,我们也得有个应对之策啊。”

      “......我想好了。”

      素枕满怀期待地抬起头。

      温明薏轻声道,“就叫棠雨吧。”

      素枕:“?”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喵!”

      狸奴哼哼唧唧地在她怀里扭了一下,权当听见。

      第二日,温明薏是被一阵寒意浸醒的。

      东京城终于秋意渐深,蒹葭丛上覆了一层愈发浓重的白霜。街上行人纷纷裹紧身上衣物,楼外来去的飞鸟几乎绝迹。

      马行街旁的一条深巷中,一个发霉冰冷的馒头与老鼠擦肩而过,滚进布满灰尘的角落。紧接着,又被一只瘦若无骨的小手捡起。

      拾起馒头的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整个人早已饿得面黄肌瘦。此时见到吃食,已经顾不得检查馒头是否干净新鲜,张开嘴便要咬下一口。

      但就在此刻,却有人猛地将他手中的馒头夺去了。

      孩子几近本能地抬头叫唤,一件物什却在这时突然被递到他眼前,吓得他的叫喊声立即顿住了——

      是个干净的、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孩子的目光顺着那只拿着包子的手缓缓移动。

      朝他伸出手的人逆光而立,与他平日所见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身着粗布大衣,那张脸却白若凝脂。长眉入鬓,眼如点漆,何等身姿绰约。

      他试着伸手接过包子,正要道谢,巷口处蓦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听得他浑身发凉:

      “你今日将包子给了他,也难以改变他穷困潦倒,最终饿死街头的命运。即便如此,你也甘愿?”她道。

      闻言,小孩赶忙紧紧攥着包子,生怕面前这人听进了女子劝告,立马就要收回。

      未曾想,那人只是微笑着直起身,回头看着巷口处眉目雍容的女子,语气温和坚定道:“在下虽并非腰缠万贯,却也不缺吃穿。今日虽只是杯水车薪,也应当能做一点是一点。”

      “何况,天下寒门学子众多,您却也决定资助我,不是吗?”

      温明薏不语,只目光长长地回望他。

      素枕在她身后收起纸伞,将正在狼吞虎咽啃包子的小孩牵离。

      “走吧,哥哥带你去吃些别的。”

      小孩本能地对温明薏产生了一些惧怕,于是飞速点了点头,立马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深巷中重新归于一片平静,落针可闻。

      “等很久了吗?”温明薏问。

      裴孟至朝她拱了拱手,“娘子多虑了。在下方才抵达东京。”

      他还未直起身,便看见温明薏朝前迈进几步,弯腰捡起了那孩子遗落下的那块馒头。

      “娘子……”

      裴孟至刚想阻止,却发现温明薏丝毫不嫌弃手上所沾到的脏污,反而像回忆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它。

      许久,才听温明薏道:“很意外吗?”

      裴孟至抬眼,却见温明薏已将眼神从馒头挪到了他身上,唇角泛出一丝浅薄的笑意。

      “的确……是。”

      他稍作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在下接到娘子来信后,曾四处打听过您。娘子身负盛名,与这等低贱之物并不相配。”

      闻言,温明薏浅笑出声,随手丢弃了手中的馒头。

      “你打听过我,势必也打听过东京城。”

      她转身走出巷子,“在这巷子里说话没意思,走吧,和我一同去郡圃*逛逛。”

      今日天气微凉,天高云远,凉风习习。马行街照例热闹非凡,像盖着盖子炖煮的锅,将人潮都煮得沸腾。鲜花、小食摊似片片落叶入流水,灵活又飞快地从二人身侧流动过去。说书摊位今日人气空前旺盛,生意最好的那间香料铺新做了招牌,远远散出苏合香的气息。

      身在其中,裴孟至目不暇接,只觉四处繁华似锦,堪比春朝。

      “是不是觉得,东京城,也挺让你意外的?”温明薏道。

      裴孟至点了点头,“东京城中如此富贵滔天,当真令人嗟叹。可在下从杭州到东京城的一路上,却只看见许多地方赋税徭役十分繁重,当地百姓叫苦不迭,更有遍地良田荒废无人耕种,街上孩子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话及此处,两人正好迈入郡圃地界。

      站在亭中,面前流水潺潺而过,四周桂花香气浓烈到几近开败。一阵花雨摇落,她面露嘲讽,“很难接受是不是?”

      裴孟至不由皱眉,“......为何如此?”

      “你既读过圣贤书,就应当知道,人们最擅长的就是在危机来临前自我麻痹,用各种冠冕堂皇的溢美之词掩盖真相,不停地告诉自己:如今的境况或许还没有那么糟,但人人心底都明白,这个王朝,早就从根基处就开始腐烂了。”

      她道,“自欺欺人,只是人性罢了。”

      “……”

      裴孟至没有说话,权当默认。

      她收回目光,“还有一件事,你完全想错了。”

      “我愿意帮助你,并非是什么道济天下的济世情怀。我有所图谋,并且希望你能做到。”

      裴孟至垂首,朝向她,行了一个大礼。

      “……娘子愿意伸出援手,就是在下的恩人。从今往后,无论娘子提出任何要求,在下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他郑重道。

      “无需你赴汤蹈火。”温明薏淡声道,“考个好功名,或者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向我展现你的价值。而后,我们两清。”

      闻言,不知为何,裴孟至神色竟有些黯然。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看过你的诗赋,文采缺缺,尚无可取之处。策论行文尚且不算流畅,但胜在论点新颖别致,倒是个可塑之才。”

      温明薏抬手折了树梢上一枝桂花。“我会请一位先生为你单独补习。每月初七,将新写的策论和诗赋皆交予我看,再额外答策问五道。”

      她稍稍回头,“除此之外,若你在外惹出了什么麻烦,我不会来替你收拾烂摊子。一切后果,你自己一力承担。”

      “是。”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抬眸与他对视,微微加重了语气:“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主动来堂前燕找我。”

      裴孟至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分明是双娇媚艳丽的桃花眼,乌色长睫却微微下垂,掩去了她眼中大半情绪。此时看着,难免显得漠然。

      这位素枕娘子身上有着太多他探寻不到的秘密。

      比如身处章台柳巷却为何能辨析文章策论,为他请到的先生究竟是何水平,以及她接近与帮助他的最终目的。

      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将来所能带给他的一切,定然是从前的自己想都不敢想的。

      ——他愿意赌一把。

      “……在下明白。”他低头道。

      不远处,其他闲散游人走近了。温明薏自觉话已说尽,便不再逗留,转身准备离去。

      行至亭外时,她忽然回过头。

      “你今日一定要见我一面,是想与我说什么?”

      闻言,裴孟至沉默几许,只看着她的眼睛。

      金风拂来,她一袭华服衣袂飘然,鬓边春兰珠花晃动。臂弯间苏梅色披帛随风飞扬,忽地从她臂上滑落了。

      她正要弯腰去捡,裴孟至却先行拾起,递与了她。

      “多谢。”

      她伸手接过。

      披帛柔软,其中一小段被他握得温热了,又在风中散去,像一朵恰好落在掌心又跌落的海棠。

      裴孟至微微一愣,竟觉得手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抬起头,发现温明薏已走远了。她的背影缓缓融入这座东京城,仿佛天生与之相配——凌厉,华美,见之难忘。

      ......现在还不到时机,他对自己说。

      下次。

      下次,再和她说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溪柴火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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