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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孽海无边 ...

  •   妙玄所住的厢房坐立在一塘枯荷边缘,地处静僻。如今夜色浓重,荷塘上方月光浅淡,水面死寂。檐下一盏青灯荧荧,悠悠散着冷色。明明是佛门之地,却古怪地透出些凄清可怖。

      烛火幽幽,将两个身影悄悄印在在窗纸上,寂静如斯。

      “......上次相见,已有七八年光景了。”

      少女面上微笑着,笑中却无一丝暖意,反透着股皮笑肉不笑的森然。

      “多年不见,你竟成了堂前燕的花魁?我以为,你只是个来去无影的侠客。”

      温明薏垂眸注视着摇曳的烛焰,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只道:“那时,你母亲还活着。”

      妙玄的笑意逐渐消散了。

      “那日我途径尉氏,只是碰巧救下你母亲。她与我说,自你父亲去世后,她一直独自抚养你们,生活本就艰难,还被张农山这三个赌鬼盯上,被辗转卖到各个人手上换钱,受了将近一年的惨痛折磨。事关名节,她不敢和任何人说,连当年我义愤填膺地要替她出头都不肯,只对外宣称自己身患重病,身心俱损,命不久矣。”温明薏平静道,“如此,我便没有再做什么多余之事,只是帮你们搬走了。”

      妙玄盯着她,一言不发。

      “由此可知,天水寺中的那三人,其实都是你杀的罢?”

      妙玄终于扯了扯唇角,“是又如何?”

      “你若只杀了他们,我不会来找你。”

      温明薏的视线从烛火上移开,转到她身上。

      “可你为何要杀王倦?”

      “......”

      妙玄撇开眼神,神色淡淡,没有回答。

      下一刻,一阵微风拂面而来。她尚未看清面前人的动作,一柄匕首已稳稳抵在她心口处,不容分说。

      “我知道你不想活了,姚映微。”

      陡然被叫到这个名字,妙玄轻轻颤抖了一下。这一点细微的抖动被温明薏察觉,刀尖更向前了一寸。

      “王倦于我是有用之人,你不该杀了他。”

      她冷冷道,“等你死后,我会去找你妹妹,和她好好算算这笔账。”

      妙玄的指节攥紧了衣袖,始终沉默。

      温明薏并不着急,只静静与她对视。

      良久,徒余窗外风声呼啸,摧折枯荷,响起一阵窸窣。

      妙玄深吸一口气,面容稍稍松动,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你助我们搬走后,我和妹妹都还以为只要好好调养,母亲的身子定会好转。可她的身体却突然油尽灯枯,日日夜夜都在昏睡,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不过一月,便撒手人寰了。”

      “那一个月,我和妹妹常在深夜去找大夫上门,将方圆二三十里的大夫都找来了。”

      “可来的每一位大夫却都说,她曾被人用过药效猛烈的落胎药......身子骨早便坏了!如今境地,就算施针用药,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你是说,王倦之前也与你母亲有所纠缠?”温明薏冷笑一声,“姚映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王倦是什么身份,他会主动纠缠一个形容枯槁、重病缠身的孀妇......”

      “他不会。”

      妙玄打断她道,“......因为,他盯上的人是我。”

      温明薏愣了一下。

      妙玄闭上眼,眼前归于一片虚无的黑暗,深深呼出一口气。

      九岁的回忆慢慢浸入她的脑海。

      ——夜色,檐前乐,家门前。

      深不见底的黑暗逐渐扭曲,变形,凝固成一个高大人影,像一座高山一般倾轧下来。

      耳边是妹妹的尖叫和哀嚎声,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挣扎,狠狠撕扯着手中的锦衣华服,仍撼动不了这个男人的任何动作。

      就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刻,一个身影忽然挡在她面前。

      幼年的她睁开眼,满脸的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这次却没有一双温柔的手来替她擦拭干净。

      日夜悉心照料她的那个人,此刻正挡在她的身前,只留给她一个倔强的背影。

      “求您放过妾身的女儿......”

      母亲卑微地跪下磕头,声音颤抖,“这是妾身刚刚换回的银钱,若您不嫌弃,妾身也可以......”

      那男人的眼神无比嫌恶,一把将母亲推开了。

      “滚!”男人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嫌我母亲坏了他的兴致,离开了。”妙玄道,“没过多久,几名王家的下人忽然来了。我们被母亲藏在柜子里,看着她被那群人死死按住,灌下了满满一碗汤药。”

      温明薏皱眉道:“他既没有做什么,为何会......”

      “因为派人来的,是王家的老夫人。”

      少女语气冰冷,接着道:“……母亲死后,我与妹妹在亲戚间几经辗转,却始终无人愿意给我们一个荫蔽之处。直到来到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姨母家中。姨母说,她愿意收养我们。但家中贫寒,她只能养得起一个。”

      接下来的故事乏善可陈,本无需赘述。可她却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万分清晰,如今想起,仍然痛如剜心。

      离开姨母家的那晚,她独自一人,慢慢走在漫天飘摇的夜雪中。京郊苦寒,她赤脚踩在积雪上,冬风浩荡中雪粉飞扬,吹过时冻痛如剐肉剔骨。

      此刻佛法万象空,饥饿和寒冷才是催人命的魑魅。她倒下时也如骷髅化羽,轻飘飘落在白雪之上,没有一点声响。

      冷月剔寒灯,将夜色晕得重了几分。

      她眼睫翕动着,鼻尖却慢慢闻见一阵香火气味,由浅至浓,宽厚地包裹住她。

      ——我终于,是要死了么?她想。

      再次醒来时,她却未曾得见阎王殿,身下枕的也不是皑皑白雪。她支起脑袋瞧了瞧,竟是个编织精细的草蒲团。

      诧异间,一旁老僧剪下了青灯将要燃尽的烛芯,转过身,递与她一碗滚烫的热粥。

      “十年前,你母亲尚在孕中时,曾来过天水寺替你祈福。如此,也算机缘。”

      住持道,“你可愿从此皈依佛门,随我修行?”

      她垂眸,拢了拢肩上的袈裟,却没接粥。

      “方丈,佛法救不了世人。”她道,“亦救不了我。”

      “孽海无边,灵山有道。”老僧叹息,“你执念太深。若不放过自己,终将酿成大错。”

      佛前灯烛火跳动,映出观音像上的笑意柔暖。她那张与观音极近相似、神色却截然相反的面容,相对之下,像另一面的镜中鬼。

      许久之后,这张死灰般的面容终于稍有融动。

      她伸手接了粥,动作乖顺,道:“好。”

      老僧看着她缓缓喝完了粥,将手中的佛珠串佩上她脖颈,在她眉心点下一点朱砂。

      “既如此,你的法号,便叫妙玄吧。”

      “住持让我放下一切,潜心修行。我日日焚香诵经,虔心发愿,求的都是他们暴毙而亡。......可有用吗?他们四个始作俑者,其中一个成了大晋的首富商贾,另外三个的生活一切照旧,何曾有任何报应落在他们头上?”

      “所以,我要亲手砍下他们的头颅,把那些残躯放在她的坟前,再烧一千一万卷经文,告诉她,我们终于大仇得报了!若是这满天的观音佛祖皆不度你,女儿便甘愿化作厉鬼,替你取了这四人的狗命!“

      她双目通红,终于落下一滴泪来,却不是悔恨。

      “……我终于做到了。”

      她微笑道,“我没有辜负她,也没有辜负自己。”

      温明薏看着妙玄深深起伏的胸腔,神色平淡,“但你杀了王倦。”

      “......”

      她略过了妙玄痛苦的眼神,语气无波无澜,只道:“你杀了他,我关于他的所有谋算统统作废。所以,我不会手下留情。”

      “……什么意思?”

      温明薏道:“你和你妹妹的事,我已在京外安排了专门提点黎子未的人。算算时间,如今他也该回来了。”

      妙玄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

      “你若愿意陪我演一场戏,看在曾经与你母亲的交情上,我自有办法保下你妹妹。”

      温明薏转头看着她,语气很轻,和着窗外的瑟瑟风声,却显得凛冽非常。

      “——你自己抉择。”

      —

      夜幕低垂,月色如水般弥散,却照得黎子未浑身发凉。

      “......你说什么?”

      柳疏神情急切,“素枕下午时说要来天水寺找妙玄小姑,可许久都没回来,奴家觉得不对,差人去寻,也找不到......娘子她......她该不会是......”

      黎子未没有再听下去,而是转头走进了天水寺。

      他步履急促,愈深入寺中,便愈发觉得这里处处透着诡异。不过两个时辰,所有居住于此的僧侣和把守的官府众人,此刻竟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听不见一点声响。

      清平以剑劈开一间厢房的门,房中香炉中尚香烟袅袅,四处却空无一人。

      “大人,这寺有问题。”

      清平转头道:“案上的茶还温热着,人却都不见了。素枕娘子若无武功傍身,只怕是凶多吉少。”

      “不会的。”

      黎子未低低开口,却不知是在对谁说,“......她身手极好,不会有事。”

      忽然,一道花瓶碎裂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桌椅相撞,有人闷哼一声,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阵久违的战栗自黎子未脚底顺着浑身经络向上爬去。

      清平立马冲上去,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中陈设简单,案几佛台,油灯香炉。地上瓷瓶碎片四散,一地狼藉,却赫然逶迤着一角水朱色裙摆。

      很快,朱色衣裙被覆上一抹刺眼雪色。

      黎子未的目光缓缓上移,身着白衣的少女低头搀扶着怀中人起身,神情专注,甚至懒得施与他一个眼神。怀中女子泪眼涟涟,发间簪钗横斜,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巨大的挣扎。

      “大人现在才查到我身上,太晚了。”妙玄平静道。

      “妙玄。”黎子未声音骤然冷下来,“放开她。”

      “大人......”

      温明薏一句话尚未说完,猛地一僵,颈边被抵上一线冰凉。

      “——别动。”

      “大人寻到此处,定是将我家的那些陈年旧事都查清楚了。”

      妙玄轻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遮掩了。”

      黎子未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那张观音像一般纯善慈美的面容裂开了一条缝隙。

      妙玄手中匕首又多用了一分力,慢条斯理,在温明薏颈边留下一丝并不明晰的血线。

      朦胧月色中,她与黎子未对视,微微一笑。

      “素枕娘子于大人而言,很重要吧?”

      温明薏面色霎时煞白,飞速地摇着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大人......救救奴家!奴家不想死啊!”

      她哭喊时,妙玄手中匕首随之更加用力。鲜血从刀缓缓刃处流下,她快被颈间的痛感和温热吓呆了,再也不敢动弹分毫,整个人几近静止。

      黎子未目光扫过她被捆紧的双手,任她如何剧烈挣扎,却也奈何不了那根绳索半分。

      “……你想让我放你妹妹走?”

      并不明朗的月光被流云掩去了。

      烛光昏黄,黎子未的半张面容皆隐在阴影里,语气沉沉,道:“晚了。“

      下一刻,清平押着一名女子走上前来,定定立在门外。

      “大人。人找到了。”

      ——那赫然是张与妙玄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面容。

      妙玄死死盯着他,仿佛恨不得将匕首扎进他的胸口。

      “!”

      温明薏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吃了一惊。

      她只安排了人在菜场稍作提点,黎子未便已查到了她双生妹妹的位置,还差了人立即带来......

      他手下究竟都有些什么人,竟有这般能耐?!

      “小姑。”

      黎子未的口吻柔和下来,却仍然不容拒绝,“如今是我们谈条件的时候了。”

      盯着他的身影,温明薏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同样挺拔俊秀的身姿,同样光风霁月的气度,那颗心却不再与少年时一般灼烫耀眼。年岁在他身上辗转,只留下月华般的冷静自持,甚至于显得淡漠。

      可就该是这样的。

      阔别这些岁月,又有谁会和从前别无二致?

      那个穿着粗布大衣,长得与妙玄全然相像,神情却黯淡而苍白的少女抬起头来,远远望向自己的双生子姐姐,露出一个淡笑。

      妙玄撇过头去,哽咽了一下:“......你没有藏在我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

      “姐姐,我们是双生子啊。”她道。

      ——我们拥有同样长度的生命,同样坎坷的命数,同样紧密相贴的心脏。

      “无论如何,我总想与你在一处的。”

      少女温和地笑道,“生死无悔。”

      “......"

      妙玄猛地愣在原地。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匕首,也放开了怀中的温明薏。

      骤然失去钳制,温明薏一时稳不住重心,脱力地跌坐到了地上,双目尚在失神。

      一声闷响自她身后传来。

      房门突然大开,夜风蜿蜒入内,这一方天地霎时溢满了月色。

      银白色的月光里,少女一身雪衣曳地,匕首尽数没入她的胸膛,鲜血染红了身下衣摆。

      她的眼睫翕张着,神情平静安详,仿佛倒在了多年前的那片积雪上,不声不响。

      她没有留下任何一句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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