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一次 九年前 ...
-
九年前，国内优胜足球青训基地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但下午的阳光还烫着后背。
周以翎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拎着训练包，听着里面的动静。更衣室门没关严，传出一阵阵笑闹声，是她熟悉的队友们在赛前放松。
她没有立刻进去。
十四岁的周以翎，已经在青训营待了四年。从十岁被选进来的那天起，她就是所有人嘴里那个“天才”。技术最好的中场，视野最开阔的组织者，教练在战术课上放她的比赛录像当教材。队友们私下叫她“小教练”，当面叫她“以翎”，语气里有佩服，也有那么一点隔着什么东西的距离感。
她习惯了。
推开门，更衣室里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有人冲她点头，有人继续聊天。她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放下包，开始换衣服。
“哎，听说了吗？”右边后卫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那个破格提上来的，要来。”
周以翎系鞋带的手没停。“谁？”
“就那个，江什么……飒？”小雨想了半天，“江凌飒。十二岁，本来在U13的，上半年踢了二十三场进了二十多个球，教练组直接把她提上来了。”
周以翎系好鞋带，站起来。“然后呢？”
“然后她今天要跟我们一起踢啊。”小雨说，“锦标赛第一场，对恒大足校，首发。”
周以翎点点头，没说什么。
小雨看着她，有点泄气。“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周以翎想了想。“好奇什么？”
“好奇她什么样啊。”小雨说，“十二岁，破格提进U14主力，这么多年就她一个。”
周以翎确实没有好奇。她见过很多有天赋的人，每年都有一批新的进来，每年也有一批旧的离开。天赋这种东西，在这个学校里，太常见了。
门被推开。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
周以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比她矮一截，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剃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头皮。皮肤晒得黝黑，脸颊上有两团被太阳晒出来的红。她穿着U14的队服，号码是17，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盖住半截手背。
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比她高半个头的队友们，眼睛眨了一下。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江凌飒。”
没人说话。
江凌飒的目光扫过更衣室，在每个人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扫到周以翎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周以翎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里面藏着一盏灯。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么看着，然后移开了。
“你的柜子在那边。”教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指了指角落里空着的位置，“换好衣服出来热身。”
江凌飒点点头，走过去。
经过周以翎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是周以翎？”她问。
周以翎看着她。“是。”
江凌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她认识你？”
周以翎没回答。她在想刚才那双眼睛。
那种亮，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
热身的时候，江凌飒站在队伍最边上。她做每个动作都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用力过猛，压腿的时候脸都快贴到膝盖上。跑步的时候她跟在最后面，步频很快，但因为腿短，还是落在后面。
场边有人在看。几个U15的队员站在铁丝网外面，指指点点。
“就是那个？这么矮？”
“听说是破格提上来的，踢前锋。”
“踢前锋？这身高怎么争头球？”
“不知道，教练疯了呗。”
那些声音不大，但风正好往这边吹。江凌飒跑过铁丝网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周以翎跑在她前面，听见那些话，但没有回头。
热身结束，教练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今天对恒大，他们那个中后卫，一米七二，转身慢，但身体好。”教练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的打法就是打身后，不给她身体接触的机会。”
他看着江凌飒。
“你，首发左边锋。你的任务就是跑。跑她身后，跑她追不上的地方。”
江凌飒点头。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周以翎没看是谁。
进场的时候，江凌飒走在队伍最后面。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过通道口时，周以翎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紧张？”周以翎问。
江凌飒抬起头，看着她，好像有点意外她会主动说话。
“不紧张。”她说。
“那在想什么？”
江凌飒想了想。“在想那个中后卫。一米七二，转身慢。我比她矮十二厘米，但我比她快。”
她顿了顿。
“快就够了。”
周以翎看着她。阳光下，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紧张，是计算，是准备。
“走了。”周以翎说。
江凌飒点点头，跟上去。
哨声响起。
开场前三分钟，球一直在恒大那边倒脚。优胜青训压不出来，被压在半场防守。周以翎站在中场，看着对面那个一米七二的中后卫，看着她的站位，她的移动，她每一次看人的方向。
第五分钟，她第一次拿到球。
对方中场扑过来，她一脚出球，传给边路。边路拿球，被堵住，回传。她再拿球，抬头看了一眼。
江凌飒在左边路站着，位置有点靠后，不太像前锋。
周以翎皱了皱眉。
第七分钟，又一次。她拿球，江凌飒还在那个位置。
第十二分钟，她忍不住了。趁着界外球的空隙，她跑到左边路。
“你站太靠后了。”她说。
江凌飒看着她。“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站后面？”
江凌飒指了指对面那个中后卫。“她在看我。我每次往前站，她就往后收。我如果站在她身后，她就卡住我接球的线路。”
周以翎愣了一下。
“所以我在等。”江凌飒说，“等她以为我不敢往前的时候。”
周以翎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教练为什么把她提上来了。
“多久？”她问。
“再五分钟。”江凌飒说，“她现在每两分钟看我一次，五分钟后就变成三分钟一次。那时候就够了。”
周以翎点点头，跑回自己的位置。
第十七分钟。
周以翎在中场拿球，对面那个中后卫果然没有第一时间看左边路。她看了周以翎，看了右边路，然后才转过头去看左边。
那一瞬间，江凌飒动了。
她从那个站了十五分钟的位置突然启动，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左边路斜插向中后卫身后的空当。周以翎的球在同一秒钟传了出去，弧线正好绕过中后卫的头顶，落在江凌飒的跑动线路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
江凌飒追上了球。门将出击，她挑射，球越过门将的指尖，缓缓滚进球门。
一比零。
江凌飒站在禁区里，看着那个球滚进去，然后转过身。
她没有庆祝。她只是看向中场，看向周以翎站着的地方。
周以翎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半个球场，对视了不到两秒。然后江凌飒跑回自己的位置，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上半场结束，优胜青训一比零领先。
更衣室里，队友们都在说那个进球。小雨拉着江凌飒问怎么想到的，怎么跑的那个位置，怎么知道球会传到那儿。江凌飒被围在中间，有点不知所措，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周以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着水，什么都没说。
教练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个传球，”他说，“你传的时候知道她能跑到吗？”
周以翎想了想。
“知道。”她说。
教练点点头，没再问。
下半场，恒大加强了逼抢。周以翎被两个人包夹，拿球的机会越来越少。江凌飒在左边路站了十分钟，一次球都没接到。
第二十五分钟，周以翎在包夹中把球传出去，自己被撞倒在地。裁判没吹。
她趴在地上，看着球被对方断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江凌飒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没事吧？”
周以翎摇头。
江凌飒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她转身跑回自己的位置。
第三十一分钟，周以翎又一次拿球。这一次她没有抬头看，只是凭着感觉把球往左边路那个空当传出去。
江凌飒在那个空当里。
她接球，内切，晃过补防的后卫，起脚射门——球打在门柱上，弹出来。
全场一阵叹息。
江凌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门柱，胸口剧烈起伏。
周以翎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下次多往右边切半米。”她说。
江凌飒转头看她。
周以翎已经跑回中场了。
比赛结束。二比零，优胜青训的第二个球是终场前的点球，江凌飒没参与。
回更衣室的路上，江凌飒走在最后面。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以翎也走得慢，等着她跟上来。
“你今天，”周以翎开口，“跑的那几次，很好。”
江凌飒抬起头看她。
“真的？”
周以翎点头。
江凌飒沉默了几秒。
“那个门柱，”她说，“我下次会多往右边半米的。”
周以翎嘴角动了动，很轻微。
“我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通道里的灯有点暗，脚步声一下一下回响。
“哎，”江凌飒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能跑到那些位置的？”
周以翎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江凌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周以翎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行。”江以飒说。
她快走两步，跑到前面去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明天早上训练几点？”
“五点五十。”
“又是五点五十？”
“嗯。”
江凌飒皱着脸，但眼睛里的笑还在。
“你这个人真是……”
她转身跑了。
周以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外面传来队友们的笑闹声，有人喊江凌飒的名字，让她快点去冲澡。江凌飒的声音混在里面，很亮，像早晨的第一声鸟叫。
周以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声音会在很多年后重新响起。
在她被枪击后软禁的那个房间里，在她以为自己可能要死在那里的某个深夜，她想起过这个声音。
想起过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想起过那个说“你这个人真是”的语气。
想起过那个清晨五點五十的球场，和那个站在场边等着她来的人。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走进更衣室，在自己的柜子前坐下，开始解鞋带。
江凌飒在另一头，正被队友们围着问东问西。她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有点慌张，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真的是碰巧……周以翎传得好……我不知道……你们别问了……”
周以翎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又动了动。
系好鞋带，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
“哎，”江凌飒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这就走了？”
周以翎停下脚步，回头。
江凌飒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面前。
“明天五点五十，对吧？”
“对。”
江凌飒点点头。“那我也五点五十到。”
周以翎看着她。“你住的地方离球场远。”
“远就跑过来。”江凌飒说，“反正也要热身。”
周以翎没说话。
江凌飒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摆摆手跑回去了。
周以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训练场的灯亮着，照在那片草皮上。明天早上五点五十，这里还会是黑的，只有场边的照明灯亮着。
她会在那儿。
而那个破格提上来的十二岁前锋，也会跑着过来。
她忽然想，也许以后很多个早上，都会是这样。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会是多久。
两年后，周以翎右膝十字韧带撕裂，离开了青训营。
又过了一年，江凌飒在国内首批留洋计划选拔中夺得第一。加盟洛森堡竞技U17梯队。两个月后，升入B队。四个月后，代表洛森堡一线队出场。
同年，周以翎加盟美国洛杉矶U17梯队。加盟后的第一场季前热身赛，右膝十字韧带断裂，因伤退役。后前往伦敦大学攻读学位。
她们没有再见面。
直到很久很久后，在洛森堡竞技主队更衣室中，那个被罚红牌下场的下午。
周以翎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看着江凌飒。
江凌飒看着她。
九年过去了。
但在多年前清晨的五点五十分，那句“行”好像还在耳边。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