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杜蘅 想学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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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恂再度悠悠转醒时，赤日当空，已临近午时。
层叠的帷幔滤去了耀目的天光，帐中光影柔和静谧，他眨眨眼，视线穿过纱幔，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清瘦黑影，静坐在榻边绣墩上，手中书页翻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室中极静，唯有窗外零落几声蝉鸣，又因隔了重重帷幔，便觉着有些远了。
沈恂动了一下，薄衾从肩头滑落。
白如游毫无反应。
他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连沈恂醒来都未曾发觉。沈恂半张脸隐在纱幔的阴影里，只朦朦胧胧瞧见他低垂的眉眼和抿紧的唇角。
他的目光粘在书页上，连翻页的手都悬在了半空一动不动，似乎是读到了什么难解之处，正在反复辨认。
大概是闲暇无事，在翻给他寻来的那些话本打发时间吧。
沈恂醒了会儿神，声音略有些沙哑地吩咐道：“如游，把帷幔拉开。”
闻声，白如游立刻起身，抬手轻挽薄纱，明朗的光线从敞开的缝隙里漫进，驱散了室中昏沉。
沈恂撑着胳膊坐起身，目光落到他略显舒展的眉眼间，轻声问道：“你睡了多久？”
“属下睡了半个时辰。”他跪在榻前恭敬回道。
短短片刻休憩，虽算不上酣沉，却也足以让他眉宇间的倦色褪去大半，神色相较于早晨已清朗不少。
对了，他之前在看什么？
沈恂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他方才坐着的位置，绣墩上空空荡荡，再环顾四周，也没寻见他方才翻看的书卷。
沈恂心底暗自诧异，难不成他还有本事让这书凭空消失了不成？
他随口问道，“之前在看什么，看得那么专注？”
白如游身子一僵，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私自翻看典籍的举动，竟被主人瞧见了。他垂着头，犹豫了一瞬，只得从怀中取出一册古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沈恂眼前。
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上面字迹古朴，竟是一卷《本草经集注》？
“从我书堆里找来的？”
他像做错事了般垂着头，声音也压得很低：“是，属下自作主张。”
“早上我与刘医正闲谈的事，你都听见了？”
白如游肩头微落，稍作迟疑，如实答道，“是……但属下并非有意窃听，属下身为影卫，需优先保证您的安全。”
话音落下，他当即俯身叩首，满心惶恐：“属下有罪，请您责罚。”
沈恂没接这茬，只问道：“能看懂？”
“属下愚钝，认识的字不到五成，其中药理深意，懂得……更是不到两成。”白如游直起身，却依旧垂着头，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窗外蝉鸣断续，似乎离得近了些，却仍听不真切。
“想学吗？”
白如游一怔，猛地抬起头，对上沈恂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玩笑，没有施舍，倒像是在问他一件很寻常的小事。
他紧抿着唇，眼中满是错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正巧这两日我还需静养，也无事可做，你若想学，我便教你。”
白如游张张嘴，喉结来回滚了几圈，才吐出声音，“可…可以吗？”
他握紧手中书籍，眼底翻涌着始料未及的欣喜与忐忑。
“当然，只要你想。”
寥寥几句，尽数撞进白如游的心底，连日来积攒的自卑与酸涩尽数浮上心头，险些湿了眼眶。
从前愿与不愿，何曾由他自己做过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并不重要。主人给他什么，他便接什么，主人不给，若非别无选择，他也绝不会求。
可主人竟问他想与不想？
“主人……”白如游颤着声音，想说的话太多，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沈恂看着他又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故意板起脸道：“怎么？不想学就算了。”
“想的，属下想学，求主人教我。”白如游深深拜下，语气郑重而恳切。
“这本太难了，去换一本，我记得架上有一本药性赋，初学的话那一本更合适。”白如游立即起身去找。
沈恂掀开被子，也起身踩上趿鞋，走到医案前。取了墨锭，添了些清水，不紧不慢地研起磨来。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擦出细密的沙沙声，墨汁渐渐浓郁发亮。他又从笔架上取来一支狼毫，掭了掭墨，搁在笔山上候着。
白如游很快也找来了书，放到案上。旋即，又转身去取来外衫，服侍沈恂穿上：“主人穿上些，莫着凉了。”
沈恂理顺衣襟，抬了抬下巴，淡淡道：“坐。”
白如游看着那柄黄花梨玫瑰椅，未动。那是主人的位子，他怎么能坐呢？
刚想转身去搬绣墩，沈恂却伸过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按在了椅子上，“坐下。”
他僵硬的坐着，挺直背脊，手搁在膝上，指节也反复摩挲着。
沈恂没管他，将笔递过去：“从昨晚的药方开始吧，能默下来吗？”
“属下可以。”
白如游接过笔，指节微微收紧。他思忖片刻，才郑重落下第一笔。字体端正，一笔一划都写的极慢。
他格外认真，每写一笔都要反复确认过才敢落笔。每写完一味药名便停顿一下，确认无误，再接着往下写。
沈恂站在他的身侧，低头打量着他的手。白如游的手指虽皮肤粗糙，却指节分明，让人不禁联想到，若是没有那些伤痕和硬茧，又该是怎样的修长如玉。
他执笔的姿势不算标准，许是用惯了武器后硬改过来了，笔杆正巧卡着食指的第一关节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旧茧上。
可就是这双手，书写出来的字迹一横一竖，沉稳有力，没有一笔是潦草的。
写罢停笔，白如游双手执起，恭敬奉上。
沈恂接过，扫了一遍，药方完整，字迹端正，丝毫不差。
他不觉赞赏道：“不错。”
白如游的嘴角抿出一个很浅的弧度，转瞬又抿平了。
“想从哪儿学起？”
他捏紧笔杆，犹豫了好一会儿，目光在纸上自己的字迹和沈恂之间来回环顾，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轻声恳求：
“……属下……想先学……主人您的名讳，不知……”白如游话说出口，声音却越来越小。
两人一坐一站，沈恂俯瞰着他低垂的发顶，和小心向上偷瞄着的眼神，那张总是恭谨淡漠的面容上，此刻反倒有着几分孩子般的期待与忐忑。
他微微蹙着眉，似有千斤坠于其上，倒像是在问一件很大的事，生怕会因僭越而被拒绝。
“当然。”沈恂欣然应允，另执起支笔，在砚台边掭了掭墨，“那就先来学我和你的名字。你自己的名字会写吗？”
提及此事，白如游心头掠过几分羞赧，略有沮丧地低声道：“属下惭愧，唯独‘游’字始终写不好。”主人赐下了这样好的名字，他却怎么都写不好。
“你先写前两个字，不会的我来补。”
白如游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白、如”二字。
这两字不如方才默写时稳，“白”字稍大，“如”字稍小，笔划间可见紧张。待到第三字，他停了笔，把纸往旁边推了推。
沈恂接着在“如”字下边补上一个“游”字。
他的字与白如游的截然不同，白如游的字端正拘谨，一笔一划像在描摹，沈恂的字则舒展流畅，“游”字的三点水飘逸连贯，最后一笔横收笔时又微微上挑，带出几分洒脱不羁的意态。
于是，素白的宣纸之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竖直而立，不但在一张纸上拼凑出了“白如游”三个字，也拼凑出了“白如游”的未来。
沈恂搁下笔，看了看纸面，没说什么。反倒是白如游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他自己写的“白如”和主人补上的“游”，两截迥然不同的字迹接在一处，那一笔连接的地方，他写的“如”字末笔刚刚收住，沈恂的“游”字便从旁边续上，宛若云泥之别的两人在一处窄路上碰了头后，各走各的，却又刚好走到了一起。
“记住了吗？”沈恂柔声道：“在旁边再写个白字，我来教你写我的名字。”
白如游依言，在左侧郑重地并排写下一个“白”字，沈恂接着提笔，在下边补上了他的本名蘅、泽二字。
“蘅。”他手指着第一个字，“指代的是杜蘅，即是山间清雅香草，亦可全株入药。常生于山之阴、水泽下湿之地。我先天有疾，幼时常需杜蘅入药，可疏风散寒、行水破血。”
沈恂说着顺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自己刚刚起得匆忙，还没佩香囊。
“等一下。”
他折回榻前，从枕畔取来常随身携带的素雅香囊。解开系带，将内里晒干的草药倒出来一点，干燥的枝叶散作一团，乍看之下好似一堆毫不起眼的枯枝败叶。
沈恂拨了拨，从中挑出几片。杜蘅枯干的叶片卷曲成团，颜色暗沉，灰绿中泛着点枯黄，叶片边缘微微卷起，看起来倒和深秋路边的枯叶没什么区别。
可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不太一样的香气，清冽，微甜，细闻之下又带着一丝辛辣的丁香气息，像是深山雨后草木被完全浸透的味道，冷而幽远。
白如游不自觉地凑近了些。
好香。原来这就是主人身上的味道吗？
他从前只隐约闻到主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却辨不清究竟是何种草药，原来竟是杜蘅。
那么，主人每日从他身旁经过时，这香气是否也曾落到过他的衣襟上、发梢上呢？
“因香气经久不散，又可驱虫，所以我的香囊里常带着。”沈恂拈起一叶，递到白如游的面前，
“想尝尝看吗？”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杜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