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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百五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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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方逾白意外地看向老人。
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皮挤在一起,笑道:“我看人家镇上的小孩儿都去买这个东西,我孩儿也得有吃的。”布满老茧的大掌揉了揉方逾白的头。
“吃完这个晚上还吃得下饭吗?要不要爷爷再给你下碗面?”
方逾白抓紧了袋子,低头道:“不用了爷爷,我吃这个就够了。”
晚饭时,方逾白坐在老爷子对面,老爷子吃面,他就吃盗版的汉堡包。老爷子见他胃口终于好了,那么大一个汉堡包方逾白都吃得完,他自己吃面也吃得香极了。
方逾白好几天没有吃个饱饭了,虽然这是个盗版的牌子,他吃起来居然也没感觉有什么差别。
吃完后,他坐好,几天以来第一次认真看着这个考卷分配给他的“爷爷”。
老人牙口不好,吃面都有些慢吞吞地嚼咽,乡下长大的人,没什么讲究,老人吃着吃着就用手背抹一抹嘴,然后问他:“是没吃饱吗?爷爷碗里还剩点,吃吗?”
这是个很疼孙子的老人。
方逾白摇头,道:“您下午一般都去镇上干什么活?”什么地方会招聘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做工?
“是我托关系让人给我找的清洁工的活,每天去镇上扫扫大街,一个月也有个几百块的工钱嘞。”
方逾白皱眉,他都七十多了,怎么还要去扫大街挣钱?
“那,那我爸妈呢?他们不会往家里寄钱吗?”
老爷子身子一僵,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起爸妈了,难不成是想他们了吗?他哈哈一笑:“爸爸妈妈当然是在外地挣钱呀,等你长大了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他们不得拼了命给你攒钱啊。”
看着他的反应,方逾白半信半疑。
半夜,方逾白已经能适应旁边有个陌生老人的存在安稳睡过去了,只是依旧紧紧挨着床沿睡,身上搭着属于他的小毯子。
夏夜乡间里蚊虫最是密集,方逾白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发现自己身上的蚊子包,晚上也迷迷糊糊总是挠着身上,翻来覆去睡不好。
老爷子恰巧起夜,见方逾白额头流着汗,蚊子也围着他咬,顿时心疼极了,摸索着去楼下将那把蒲扇找了上来。
没过多久,方逾白在梦里也觉得清凉了许多,也没了围在身边的蚊子声音。
老爷子想着蚊子怎么尽咬他孩儿却不来咬他,慢慢自己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蒲扇还是轻轻打在方逾白身上,将他的噩梦也一并打走了。
方逾白睡醒后,打着哈欠起床,昨晚睡得真舒服啊,他已经多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老爷子早就趁着清晨凉快去了地里,锅里还给他留了一碗红苕稀饭和咸菜。
傍晚,老爷子又在那家店换了个鸡肉卷回来,这次还多买了杯冰镇可乐。
方逾白接过后道:“您怎么又去给我买东西回来了,其实我也能吃面的。”
他不知道这个家的积蓄有多少,单看老爷子节省的日子也明白这很奢侈了。
“孩儿快喝这甜水儿,卖东西那姑娘说里面有冰,我估摸着都化完了,但还冰着,你快喝。”老爷子催促着方逾白,还动手直接将吸管插上递到他嘴边,方逾白只好喝了一口。
老爷子叉着腰看向院子晒得粮食,琢磨着是吃完饭收还是收了再吃饭。
方逾白见他身上那件衣服沾满了汗水,想了想,便去将那搪瓷杯拿来,往里倒了大半的可乐递给他:“您也喝点吧,解解暑。”
老爷子顿感慰藉,也没推辞,这可是他孩儿的一片心意,不能冷了他的心。
接下来第三天老爷子给方逾白买了小蛋糕,第四天买了流动摊贩烤的几串烧烤,他见着什么好吃便记下来,等第二天就给方逾白买回去。
虽然这里的日子有点难熬,方逾白也不可能跟那群骂他野孩子的孩子玩到一块去,但是也渐渐找到了消磨时光的办法,要不就是替老爷子看着粮食,时不时学着他刮两下,要不就是去菜园里看看刚种下的菜长势如何。
然后就是期待老爷子会给他带回什么吃的,吃惯了高档餐厅的他竟也喜欢上了这些没有安全保障的食品了。
方逾白笑了笑,躺在院儿里那张摇椅上享受着这难得的休闲时光。
“孩儿啊。”
“爷爷,回来了啊。”
这次老爷子不仅带了吃的回来,还带回了一个蓝色奥特曼书包,和一个文具盒,还有几支铅笔。
方逾白在老爷子目光中嘴角抽搐地背上奥特曼书包,左手拿着文具盒,右手握着铅笔,老爷子十分满意,笑道:“隔壁你张婶说小学后天就要开学啦,爷爷把上学的钱给你,你自己去报名,能保管好吗?”
方逾白:“您不和我一起去吗?”
“爷爷搞不明白那些流程,怕去了给你丢脸。”
小孩子心里最是敏感,老爷子知道自己干着扫大街的活,也没个称头的衣服撑撑场面,去了也只是给他孩儿丢脸,让新同学笑话他。
老爷子话毕,便将他的铅笔全都拿去院子里,拿着小刀一点一点全都削成尖尖的。
方逾白停在原地,看着老爷子落寞的背影,心里突然泛起了说不上的酸劲,很陌生的感觉。
得知自己要去上小学了,方逾白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他不能违反现在这个身份的社会关系,悠闲的生活终是到头了。
他还没开始惆怅,老爷子倒是比他先开始有情绪起来了,从晚上开始就背着他悄悄抹眼泪,大概是不舍得他,上学意味着一天只有晚上才能相见。
老爷子好不容易熬过了幼儿园,现在又要熬小学,这对于和孙子相依为命的他来说很不好受。
方逾白担心小老头的状态,上午的时候突然想去地里给老爷子送水去。
路过一块有人的地时听见那个张婶和身边的老姐妹聊八卦,居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于是躲在田坎后听,想从其他人身上打听关于现在身份的事情。
“唉,你说也是,方家那爷孙也是命苦得很,明天方逾白就要上学了,还不知道学费有没有。”
“你说生个儿子有什么用,方春来就这么跑出去好久都不回来一趟,最后一次还是几年前,一回来就扔个嗷嗷待哺的奶孩儿给方老爷子带,这叫人啊?”
“说到这个,我跟你说,我可知道这孩子的来历。”
“什么什么?”
“别跟别人说,我城里有人,说方春来这老来得子,其实根本不是他亲生的!他媳妇儿肚子这么多年没动静,就跑去找野男人怀了个回来,结果阴差阳错,方春来在医院检查出自己得那个什么无精症,根本生不了,这不,一回去就把媳妇儿和情夫打得半死,说不定这些年正在外面坐牢嘞。”
“哎哟喂!造孽啊!”
方逾白表情瞬间凝固,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他的身世这么坎坷。
老爷子知道这事吗?他知道他在替别人养孙子吗?
一路上方逾白都在想这件事。
他想着老爷子这些天对他这么好,要是知道这个消息的话,多半会接受不了吧?
地里,老人喊了一声:“孩儿啊,你怎么来了?”
方逾白将心事压住,把凉白开端给他,见老人毫无察觉地一饮而尽,有些不忍,忍不住开口:“爷爷,以后就别给我从镇上带东西回来了吧,费钱。”
老人佯装怒看他:“说的什么话,孩子家家的考虑钱做什么?给你买点吃食的钱还是有的,天热,快回去!”
方逾白拗不过他,只好先回去。
到了报名这天,他跟在张婶身后,回头看向那个小砖房。
小老头站在边上泣不成声,示意他快跟着一起走,要不不赶趟了。
坏情绪这种东西很容易传染,方逾白居然在眼角摸到了一滴泪。
等跟着张婶坐三轮车去到镇上,方逾白才发现原来这条路这么远,坐车都要花个二十分钟,走路起码一个小时打底,还算脚程快的。
小学一年级也没什么课,下午放学后方逾白没找到张婶,只好照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家赶去。
“我靠,怎么这么远。”等他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回到家,开门后进去猛猛就喝了两碗水,并开始佩服老爷子天天都要走个来回了。
余光中有道亮光,方逾白放下杯子,那是什么?
他走到墙角一翻,是一堆空塑料瓶子,都被人踩扁好好放在一起,数量不多,看样子应该是最近才开始攒的,方逾白结合老爷子的工作就猜出这是他扫大街时收集起来的。
想起昨天张婶说的话,现在家里收入来源就老爷子一个人,他又开始上小学了,经济压力只会更大。
他垂下眼皮,将瓶子遮好。
方逾白走到门槛上坐下,靠在木门上看向外面。
院子竹竿上昨晚老爷子洗好的爷孙两的衣服正在微风中飘动,没了人在家看着,老爷子下午也不晒粮食了,总是中午匆匆收了就往镇上赶去。
他伸出手,感受着乡间的晚风在指缝间飘走,缝隙中,老爷子的身影出现。
他慢慢走在小路上,因为岁月磋磨而弯下的腰正在尽力挺直,任谁也看不出其中经历的苦难。
老爷子提着炒饭喊道:“孩儿啊!爷爷回来了!”
方逾白完全不自觉扬起了唇角,起身去迎了老爷子。
老爷子想念孙子,特意去找了人和他换了上午的工作,就是干的活变多了些,不过对于老爷子来说都不是问题,于是从方逾白晚上等老爷子回来变成了老爷子等方逾白了。
方逾白每天无聊地和一群小萝卜头过家家,有时也会像逗小狗一样逗他们,将一年级的小孩溜得团团转,班主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然后他再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走回家。
身边有同村的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他,为了挑衅方逾白,这些孩子还会半途停下来等他,等方逾白好不容易走到那儿之后又骑着自行车飞快地骑远。
方逾白就当下凡历劫了,懒得理他们,赶着回去和老爷子吃晚饭。
老爷子等在院边守着方逾白,总是方逾白刚出现在视野里他就要下去接他,把书包给接过来背上。
“孩儿啊,今天老师在学堂教的什么呀?”
方逾白根本没听课,尽在看小弟送来的小说了,他道:“九九乘法表,一乘二等于三,四乘五等于六。”
老爷子:“哎哟!我孩儿真厉害!”
他们回去时要经过那几户人家,比方逾白早回来的孩子快的连澡都已经洗完了,正在和小伙伴追逐打闹。
老爷子多看了他们一眼,也看见了他们停在门口的几辆小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