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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纠缠   下课铃 ...

  •   下课铃拖着懒洋洋的尾音撞进教室的时候,窗外的香樟叶正被七月的风卷得打旋,连阳光都晃得比往常慢半拍。我偏过头望向窗边——空荡荡的风穿堂而过,把我刚才攒了半节课的那点隐秘期待,吹得连个沫子都没剩。
      那点失落像浸了凉的墨水,悄无声息往心口最软的地方洇,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揪出情绪的源头,身后突然炸响的男声就把我整个人猛地拽回了现实。
      那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还有点让人发腻的轻佻,像颗硌人的石子硬生生砸进了满教室下课后的哄闹里。
      “秦烛同学!你是叫秦烛对吗?我刚刚特意去座位表上看了你的名字,同学,你长得好勾人呐,有兴趣认识一下吗?”
      周围原本凑在一起说笑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几道带着好奇和看热闹的视线齐刷刷扎了过来。我后背的肌肉几乎是瞬间绷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铁板,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是有某种滑腻腻、带着腥气的软体动物顺着校服衣角慢悠悠往上缠,连后脊的皮肤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没动,就这么抬着眼皮盯着他。那道视线太脏了,像沾了油的刷子,明目张胆在我脸侧、脖颈处来回扫,半分避讳都没有。我脸上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连眼尾都没掀一下,冷着一张素白的脸,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连一个字都懒得往出吐。
      “哈,你一看就是新同学吧,不知道我们小秦哥哥已经名草有主了!”后排突然炸起一声亮堂的吆喝,我连脸都没转过去,就听周围几个跟着哄笑的声音,是几个我眼熟却叫不上全名的同班男生,抱着胳膊往这边凑了半步。
      可那堵在我跟前的陌生男生,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痞笑半分没消,反而借着人群的缝隙又往前挤了半步,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我课桌边缘。他那道黏糊糊的视线还钉在我脸上,像盛夏柏油路上晒化的沥青,稠得化不开,连眼尾都飘着点不怀好意的挑衅:“名草有主又怎么样?名草有主意味着你喜欢男生,那万一我更对你胃口呢?”
      后槽牙被我咬得发紧,几乎要磨出细碎的声响,烦意顺着太阳穴突突往脑门上撞,我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满脑子只剩一个离谱到可笑的念头——今天缠上来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哪怕是凌叙当初半开玩笑凑过来的时候,眼神都是清透亮的,从来不会用这种浸了脏东西似的黏腻目光盯着我,更不会做出这种没分寸的越界举动。
      没等我往后撤步躲开他凑过来的脸,他突然猛地探过半个身子,粗糙的掌心带着点薄汗,“咔”地一下就扣死了我的手腕,指节收得紧得像生铁铸的箍,尖锐的痛感顺着腕骨的细缝直往胳膊肘窜,我疼得瞬间皱紧眉,低头就看见腕骨处已经被勒出一圈泛着紫的青白印子。就在我另一只手已经攥成拳头,蓄着力要往他那张笑得恶心的脸上挥过去的瞬间,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斜侧里探过来,“啪”地一声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光,青色的筋脉在皮肤下狠狠绷起来,指节因为用了十足的死力气,泛出一点冷调的白,连指腹都在微微发颤。
      “松开。”
      两个字冷得像裹着冰碴子,“咚”地砸在闹哄哄的教室里,周遭哄笑的声音瞬间卡了壳。我诧异地抬眼往声源处看,凌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侧,额头上还挂着狂奔出来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额前的刘海湿乎乎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往日里总弯着点笑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吓人,眼尾浸着点压不住的戾气,连下颌线都绷成了锋利的直线。那男生被他攥得手腕骨咔咔作响,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里嘶嘶地倒抽冷气,扣着我手腕的指节不受控地一点点松开。我趁着那点空隙猛地往回一抽手,腕骨上那道青白印子露出来,刚巧撞进凌叙垂下来的视线里。
      腕间那圈被攥出来的麻痛感还没散,陌生人掌心沾来的黏腻汗意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纱,沾在皮肤上痒得人心里发慌,我刚下意识往袖子里缩手,就听见身侧“哗啦”一声脆响。
      凌叙那股嫌恶劲儿几乎要漫出来,攥着那男生手腕的指节再一收,对方杀猪似的嗷了一嗓子,他却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就把人那只手往旁边一甩,力道大得直接把那男生趔趄着掼出去半步,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后排课桌上,碰掉了半摞散落的练习册。他自己的指节蹭到对方那洗得发油的校服袖口,当即就皱着眉抬手背,在自己校服裤侧狠狠蹭了两三下,像是连半分多余的接触都忍不了。
      下一秒他不知从校服口袋哪个犄角旮旯摸出一包还带着塑封、完完整整没拆过的青柠味湿巾,指腹扣着包装边缘往下一撕,急得连脆响的塑料膜都扯出几道白印子,抽了两张叠在一起,半点没给我反应的空隙,就不由分说地牵起我还僵在半空的手掌。
      微凉的湿巾带着新鲜的青柠果香,瞬间盖过了刚才那股让人反胃的异味。他温热的指腹垫在湿巾外侧。从腕骨那圈青紫的印子,一路擦到我指缝的边角,力道轻得像怕蹭疼我,从那道泛着青白的勒痕处开始,顺着小臂内侧的皮肤慢悠悠擦过去,连指节缝隙、掌纹里的细缝都仔仔细细蹭了一遍,每一寸刚才沾到陌生人气息的皮肤,都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我偏头看他垂着的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
      他抬眼瞪着还在揉手腕的男生,声音亮得半个教室都能听清,带着点少年人护短的蛮横:“你讨不讨厌啊,把我家小木头手都弄脏了,不知道他不愿意接触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看看把我家小木头手都捏得青紫了,我家小木头这辈子都离不开我,懂不懂?你命里天生就没有我家小木头的缘分,你再逼他,就不只是掐你手掌的事儿了。”
      我刚才看见他满头大汗冲进来时,藏在心底那点软乎乎的欣喜,瞬间像被戳破的泡泡,连影子都没剩下。
      “凌叙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我咬着牙压低声音谴责他,“谁是你家小木头?谁这辈子离不开你了?”
      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指尖都快把桌沿掐出印子:“你说够了没?”
      他非但没半点收敛,反而眼睛一亮,指着我跟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咋呼起来,语气贱兮兮的:“哎!你看跟你多说两句话我家小木头就吃醋!”
      “凌叙……”我咬着牙喊他的名字,声音里裹着点没处撒的火气,只想让他赶紧闭上那张乱造谣的嘴。
      “我家小木头叫我了,不跟你聊了!”他嬉笑着往前跨了半步,胳膊直接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校服上的柠檬皂香瞬间裹住我。
      “我没……”我急得想辩解,话刚出口就被他堵了回去。
      “走啦走啦!”他的掌心暖暖地覆上来,指尖精准地嵌进我的指缝,根根指节和我的卡得严丝合缝,带着点刚才狂奔过后留在皮肤上的薄汗温度,指腹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青柠湿巾的淡香,就这么半拖半拉地带着我,从满屋子错愕的视线里撞出去,把教室里那点没散干净的喧闹全甩在了门后。
      走廊里穿堂风扫过来,他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校服后领被风掀起来一点边,把那股护着我的劲儿明晃晃地露在外头。我被他攥着手指跟在后面晃,满脑子都在攒着话要跟他算账,没有看见他侧对着教室内人群的那半张脸,瞬间冷得像结了层薄冰,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错觉,只有垂在身侧没牵着我的那只手,指节悄悄捏得泛了白。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户斜斜撞进来,逆着光铺了满满一地,落在他软乎乎的发顶,每根翘起来的发丝都镀上了层浅金色的边,细碎的浮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落在他肩头校服上,像撒了点细碎的星光。
      我被他拽得脚步踉踉跄跄,帆布鞋的鞋尖没抬稳,差点磕上走廊最后一级台阶的棱角,鞋头蹭出一道浅白的印子,我皱着眉扯了扯我俩扣在一起的手,艰难地把声音从他后背的风里递过去:“凌叙,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他脚步猛地顿住,像是才反应过来我被他拽得东倒西歪,连忙松了点攥得太紧的指节,回头看过来的时候,刚才眼底那点冷意全散了,只剩点慌慌张张的懊恼,耳尖还带着跑完步的薄红:“诶,对不起对不起,小木头,我走太急了,没注意你脚步跟不上——没磕着脚吧?”说着就往我脚边扫了一眼,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扶了我一把胳膊,指腹轻轻蹭过我腕间那道刚消下去一点的浅印。
      “你以后要离这种人远远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我猛地把被他攥着的手往回抽,撸起校服袖子露出手腕,那圈青紫的印子横在白皙光滑的皮肤上,格外扎眼,狰狞得吓人。苏轻阿姨养了我这么多年,把我以前长期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身子养得白白嫩嫩,皮肤薄得像层半透明的瓷,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印子,现在这圈青紫色的淤痕横在上面,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我盯着手腕上的印子暗自惋惜,心想着要是被苏轻阿姨看见,肯定要攥着我的手心疼半天。可下一秒我就察觉到身边的人瞬间僵住,凌叙的目光落在那片青紫的皮肤上,眼神凶得吓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凌叙——往日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阴湿冰冷,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道印子,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盯着他发顶那点还沾着阳光金辉的发丝,试探着开口刚要唤他名字,结果声音刚冒了个头,就被他急急忙忙地抢了话:
      “小木头你等我哦!期中我就把他挤下去!敢骚扰我家小木头!”
      我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话说得一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才慢悠悠把没说完的问题递出去:“你怎么来了?”
      话刚飘出口我就悔得牙酸——这问题也太蠢了。
      结果凌叙半点没觉得这问题傻,反倒把脑袋点得像捣蒜,发梢晃得我眼晕:“我来找你啊!我之前就说了要守着你!就怕有不长眼的贱人凑过来勾引我家小木头,你看这不就撞上了!可惜我们班隔了好远,我从后门跑过来都喘得要死,下次我提前几分钟就蹲在走廊拐角等着,绝对不让人碰你一根手指头!”他说着还晃了晃我俩还没松开的手,嘴角翘得能挂上个钥匙串,满眼都是“我是不是超靠谱”的得意劲儿。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指尖戳了戳他沾着薄汗的掌心,抬眼瞥见走廊尽头预备铃的嗡嗡声飘过来,分针正顺着表盘一步步往上课的点挪,便推着他往楼梯口的方向轻轻挣了挣:“快上课了,你先回班,再不跑就要被你们老师抓迟到罚站了。”
      之后的数学课我支着下巴瘫在桌上,笔尖百无聊赖地在练习册上画圈,目光不受控地往窗外飘——老梧桐的枝叶间斜斜露着半格走廊的窗,那道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正扒着窗沿往这边望,含笑的眼眸亮得像盛了碎星,刚巧就撞进我抬过去的视线里。我还没来得及红着耳根把目光收回来,讲台上粉笔头敲黑板的“哒哒”声骤然响了起来。
      “秦烛!”数学老师的声音瞬间把教室里的嗡嗡声压下去半截,“我这题还没讲完呢,就拖两分钟堂,你倒好,直勾勾望着窗外发呆干什么?这道选择题你上来给大家答答看!”
      我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下来,黑板上那道函数题的ABCD四个选项在我眼前转来转去,密密麻麻的题干字句往脑子里钻,却半点儿都组装不出解题的思路,完全失了神。就在我指尖攥着笔背僵在座位上,差点要站起来说不会的时候,眼尾的余光扫过窗外那截露出来的白色校服袖子——凌叙正扒着墙沿,手藏在窗台下头,指尖对着我比了个清清楚楚的“A”,指节晃得急却半点不招摇。
      我像是瞬间被拉回了神,迎着老师望过来的目光,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选A。”
      “行对了,先坐下聪明归聪明,但要认真听讲,不要受外界影响,天赋不是用于浪费的!”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特意加重了外界二字,“好,我们现在把外界请过来!”
      我攥着笔的指节都下意识紧了紧,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没走。
      随着门板被往外侧猛地一拉,门外站着的凌叙半点没做偷摸躲人的自觉,反倒把后背往墙根一靠,还勾着嘴角露出个亮堂堂的笑,毫无预兆的对视直接把开门的数学老师吓了个趔趄,手里攥着的教案页都翻乱了半张。
      “你这个文科班的同学,在我们理科班门口扒着墙站这么久,到底要干什么?”数学老师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语气里又好气又好笑。
      凌叙把背站直了几分,校服领口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点锁骨边浅淡的小痣,依旧是那副没半点怯意的笑嘻嘻模样:“我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啊。”
      “你是文科班派来卧底的是吧?特意蹲在我们门口搅得我们班学生上课走神,等下次期末理科班平均分低了,不就有更多人被逼着转去选文了?”老师的调侃刚落,底下坐着的同学瞬间哄笑成一片。
      “哪能啊老师,我这是合理探班,而且期中考我就转回咱们理科班了,总不能算自己人当卧底吧?”他说着话,脑袋控制不住地往我这边瞟,眼神亮得像带钩子。
      老师抬手虚点了他两下,转身冲着全班晃了晃手里的成绩单复印件:“听见没?凌叙期中考就要转回咱们班,他进来的话,当前年级排名末尾的那个就得去平行班,都给我有点紧迫感,别天天上课盯着窗外走神!”说完她抬手扫了眼墙上的挂钟,“行,不拖堂了,下课。”
      下课铃“叮铃铃”的声响刚钻进门缝,凌叙那身影“嗖”的一下就从门口冲了过来,连校服下摆都扫过前排桌摊着的练习册页,半点儿没给周围人反应的空隙就停在了我桌边。
      班里剩下的大半同学还没从起哄里缓过劲,有人指尖转着笔斜眼往这边瞥,眼底都带着点十七岁少年人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没人真把老师那句“进来一个出去一个”的话往心里去,毕竟大家都是踩着选拔线挤进这个重点理科班的,熬了半学期刷过的习题堆得比桌沿还高,凭什么就默认自己要给一个临时转班的人让路?文科班混了半学期,知识点都丢得差不多了,能否挤得进这个班的门槛还是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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