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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二百五十三章 多事之秋(七) “原府原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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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府原卿小娘子,左肩生有梅花红痣,腰侧有花枝划伤的疤痕。”
清脆稚嫩的童声穿过街巷,把原本只藏在成人私下里的污言碎语,毫无遮掩地传遍了整条长街。大人想要制止,流言已经拦不住。越是管束,孩子们越觉得新奇,一传十,十传百,城郊巷陌处处都能听见孩童随口复述的体貌细节。
短短数日,原本只在成年人之间流转的秘闻,彻底闹得满城皆知。
流言越传越广,慢慢流入士绅圈子。世家子弟不敢高声喧哗,只在雅集角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原先众人尚以为只是死囚临死攀咬,可白纸黑字写着独有的体貌,不由得人不信。
身虽无瑕,体密外泄,在礼教之下,已然闺仪尽毁。
最终,原卿受不住流言蜚语,选择上吊自尽,得耳根清净。
官家听闻消息后,连下三道圣旨处置闺秀含冤自尽一案:
其一为枉死世家嫡女正名,定论其清白贞静、遭流言构陷含冤而亡,破格追封礼遇、以郡主规格厚葬抚恤,明令废止所有不实谣传,严禁世人再妄议污蔑其生平;
其二严惩失职官吏,追责顺天府看管刑狱供词疏漏、致使机要证词外泄酿成人命奇冤之过,将主审官降职罚俸、失职狱吏革职严惩,并新规严控全国刑狱密档,杜绝案词私传外泄;
其三责令皇城司全力搜捕采花贼残余党羽及刻意造谣传谣之人、从严定罪,同时规整京城舆论风气,禁止民间妄议仕女私事、散播无根流言,无知孩童违规者追责其家长,肃清市井浮言,护佑闺门清白、安定朝野民心。
然则圣旨只得为贵女们洗冤,她们却依旧难逃世俗苛责。各家士族权贵畏惧污名沾身、怕牵连子弟前程、怕宗族清誉受损,纷纷反悔婚约,接连登门退亲。那些早已成婚、嫁入士族勋贵之家的女子,境遇较之未嫁者更为凄惨。她们半生恪守妇德、安分持家,与此案本无半分牵扯,只因流言谣传的些许体貌特征莫名重合,便被夫家百般猜忌、全盘否定,有些甚至被夫家休弃!
不少娘子不堪受辱,接踵自尽殒命。
顾念安在药局日日都听到有人自尽,寒意凉彻四肢百骸。她们明明是受害者,非但没有受到帮助,反倒被所谓“清白”逼死了。而那些为非作歹,手染鲜血,不清白的人,却逍遥法外。
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吃的不是贪恶奸邪,是温顺守礼之人。
吃的不是罪孽深重,是清白无瑕、谨守本分的良善女儿家。
消息很快就传到皇城里。
官家下旨:凡此案中因流言被夫家休弃者,一概复籍归良,官府出面驳回休书、恢复名分;若夫家执意薄情厌弃,朝廷直接判和离、归还妆奁,保全女子身家体面,不许任何人以此辱其门第、毁其余生。对于所有殒命女子,朝廷全部以贞烈之礼厚葬,每户赐荫、赠恤、免赋税,其家人不得再以亡女为耻,朝野必须敬其清白、怜其冤屈。
皇后随即居中善后,开启后宫慈政。她亲设闺秀安善堂,收容所有被退婚、被休弃、无家可归、饱受谤辱的世家女子,由宫中供给衣食、聘女官授课、保全尊严,免其流落飘零、遭人轻贱。同时皇后亲自召见各命妇、世家主母,严诫内宅风气:不许私议闺人是非、不许以无根流言苛责妻妾儿女,内宅妄议造辱者,命妇夺封、世家降誉。
方知意来的时候,脸又黑又臭,黑是指脸色不好,黑如锅底,臭的话……众人隐隐闻到一股尿骚味。
他的好基友宋今禾率先开口:“怎么啦?大清早的,一脸晦气。”
方知意抓狂:“我早上路过花街,在转角的柳树下,一个叫做如烟的男妓在上面撒尿,尿了我一身!”他的声音在药局里面回响,震耳欲聋,“我同他理论,他还说,他的尿千金难还!”
顾念安差点笑出声,咋滴,他的尿包治百病?
宋今禾看起来比他还气:“岂有此理,天底下居然有如此蛮横不讲理之人!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看起来,他不大会骂人,已经陷入单曲循环了。
顾念安想起来了,最近这段时日,风雨如晦,长街的生意差了许多,虽说众人宅家美食为伴,饭馆的单子依旧火爆,但进账的大头布匹,香料,首饰,摆件少了不少,可轻水却说,长街的进账也就比以往稍差了一些,原因就在于香香楼的如烟。也不知他身后的靠山是谁,愿意为他一掷千金。是以,他日日都遣人上长街买东西,买的都是最贵最好的,将长街的收成狠狠地拉上去。
陶期摸了摸胡子:“那你咋不报官呢?”
一语中的。
方知意的火焰灭了大半,连带着声音都小了许多:“听闻他背后的靠山很厉害,我这种小小蝼蚁哪能得罪。”如今在都城里行走,都要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不然哪天就全家死翘翘了。
顾念安冷笑,所以有憋屈也得咽下去,连讨声公道都不许了。
齐开让方知意到后堂更衣,把身上的尿骚味洗一洗,众人无奈地摇头,看起来像成片的拨浪鼓。
十月初一,孟冬授衣,朝堂依古例行开炉之礼。天刚辰时,皇帝驾临紫宸殿,向文武百官颁赐冬月锦袄,众臣跪拜谢恩。礼毕,銮驾启程出城,前往道者院与西京皇陵行飨陵祭祖大典,太庙同时上新祭品,告祀冬朔。
由于天街拥堵,散会后,萧北榆便选择走花街回府。谁知,花街也一样热闹,马车只得缓慢前行。突然,沉重华贵的相车猛地剧烈一滞,右侧车轮瞬间脱轨歪斜,卡在原地,萧北榆整个人都砸向车厢,顿时头晕目眩,“怎么回事?”
一旁的守卫查看后回禀,是车轴断了,想来是刚才碾过内嵌的青石坎,震坏了。车轴断裂彻底,绝非临时修补便能赶路,车驾一时半刻根本无法挪动。
萧北榆无奈,只得先行下车,让人去叫来新的马车。车流人流络绎不绝。官车猝然拦路停滞,后方车马瞬间拥堵不前,四方沿街路人、闲汉闻声纷纷驻足围观,密密麻麻的人潮迅速围拢在车架周遭,秩序大乱。
随行八名贴身卫士皆是精挑细选的精锐,深谙护驾规矩,见场面嘈杂失控,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依照护驾定规分流布防:四人即刻退至外围,分隔拥堵车马、驱散围观闲杂人等、封锁周遭通路,防止生人靠近车架;余下四名精锐近身环守车驾四周,贴身护卫宰相安危。
而萧北榆则靠在一边,等候新马车来。突然,头顶上一阵温热,他伸手摸了摸,手是湿的,又朝着树上看去,竟然是一个貌美如画的男子在树上尿尿,纵使他是老演员了,此刻脸上也绷不住了:“你是何人,竟敢在树上撒尿!”
一旁的护卫飞身上树,将男子从树上重重摔下,男子身子孱弱,从高耸的柳树下摔落,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火气瞬间从丹田蹿到头顶:“哪个不要命的臭小子,居然跟得罪我如烟,是嫌命长了?”
“放肆!”萧北榆胸腔怒火翻涌,掀开车帘踏出车架,立于众人目光之下,字字凌厉逼人,“烟花巷陌的卑贱玩物,身无品阶、籍属贱流,见朝廷宰辅不避不让、反而肆意亵渎,目无王法、罔顾尊卑!单凭此罪,我便可即刻拘你入刑,杖毙于市井!”
如烟被他层层威压、句句贱辱戳中痛处,醉意上头,眉眼瞬间戾色翻涌:“卑贱?我是卑贱,那又如何?这都城,多少高官勋贵捧着我、敬着我!你区区一个老宰相,倚老卖老、仗势欺人,真当谁都怕你?”
“仗势欺人?”萧北榆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刻薄鄙夷,“我居宰辅之位,掌天下礼法,管束市井顽劣、惩治无状刁民,乃是分内职责。似你这种依附权贵、以色媚人的宵小败类,本就是祸乱民风的渣滓,今日撞在我手上,算是你的劫数。”
这番话字字如刀,极尽羞辱,将如烟的尊严碾得粉碎。
如烟自幼伶人出身,半生看人眼色,最忌旁人辱他出身、辱他依附萧追。此刻被萧北榆当众劈头盖脸痛斥羞辱,周遭百姓尽数围观,颜面尽失、羞愤滔天。
他扶着柳树枝干,俯身瞪着下方的当朝宰相,语声尖利张狂:“祸乱民风?比起你这种踩着尸骨往上爬的宰相,我一个伶人跟你比差得远了!你也配教训我?”
一句顶撞,彻底戳中萧北榆的逆鳞。
萧北榆一生最自负权谋清名,最恨旁人诟病他权术阴私。此刻被一个市井伶人当众揭讽,当众落他颜面,气得周身发抖,厉声冷喝:“牙尖嘴利、不知死活!看来寻常惩戒不足以治你顽劣!来人,先打断他双腿,拘押三司,彻查背后庇护之人,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敢纵容贱伶横行都城、亵渎重臣!”
这时,从人群中蹿出来一个矮小的男子,他是如烟的小喽啰,平日里老在他身边拍马屁,他惊慌失措,扯了扯如烟的衣袖,道:“如烟大人,他是萧宰相,就是萧追大人的父亲,你不能得罪他呀,否则萧大人怎么可能娶你入府!”
萧北榆险些被气死。
这个小白脸居然是萧追的相好!
“还愣着干什么?带走!”此人一定不能留!否则萧家的大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如烟这下更气了。
原来就是这个老匹夫横在他和萧追中间,不让他进萧府,如今他还想杀了自己。他骤然生出歹念,如果这老东西死了,自己入萧府的所有障碍就全被清除了!
“来人,”如烟指着萧北榆,龇牙咧嘴:“给我打!”
从人群中挤出来了数十个高大的壮汉,手里抄着大刀,逼了过来。萧北榆自从失势之后,怕同僚构陷他排场大,平日里随身护卫只带了八人,四人到前面指挥交通,如今贴身的只有四人。双拳难敌四手,即便是萧府一等一的护卫,也奈何不了对方人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多久四个护卫全倒下了。
如烟一把扯过萧北榆的衣领,朝着地上一砸,萧北榆重重地震在地上,背脊传来剧痛,他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小喽啰吓得脸色清白:“如烟大人,收手吧,他是当朝宰相,权力压死人啊……”
如烟不耐烦地推开小喽啰,他原想自己动手了结了萧北榆,奈何他从小入了香香楼,半点重活都没干过,手上没什么力气,只怕扯了半天人没死,还弄疼了自己的手,便指挥一旁的打手:“杀了他!”
打手领命,数十人举起大刀,朝着地上的萧北榆捅去,瞬间将他扎成了筛子。
司景熹坐在花街一家茶馆二楼的厢房中,这里正好是这场闹剧的绝佳看台,眼看萧北榆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他嘴角噙了一些淡淡的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将多年淤积在心底的愤恨吐干净,畅快,真是畅快。没想到吧,萧北榆,即使你将当年的罪证藏得极好,又如何?今日不也照样死在你儿子养的私兵刀下了吗?
萧追是都城禁军统领,在天街维持秩序,确保官家顺利回到皇城,差事办完了,还没来得及喝杯茶,就有人来报,说萧北榆被如烟杀死了。
萧追几乎是跑过去的,一路上人潮拥挤,他便推开撞开,来到柳树下时,就只看见萧北榆被鲜血染红的尸体,他愣了半晌,才想起质问一旁的如烟:“你杀的?!”
如烟见他面如寒霜,怒目圆睁,仿佛下一秒满腔的怒火就要从嘴里喷出来,适才的得意忘形淡了几分:“是。可是……是因为他……”
不等如烟的话说完,萧追一把提起他胸前的衣襟,朝着一旁重重砸去!如烟被摔得眼冒金星,全身都疼,嘴角涌出一股若有若无地腥甜,他抖了抖,用手擦了擦嘴角,是血!他吐血了!如烟不敢置信地看着萧追,昔日将自己捧在手心呵护的人,如今竟要置他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