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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第二百四十五章 劳碌命 昔日玉食八 ...

  •   昔日玉食八珍尽撤,朝夕唯素饭清羹、淡泉白蔬。龙袍换素色常服,不绣龙纹、不着金饰,终日肃穆沉静。

      三日斋戒既毕,天未破晓,大驾简素而出。

      不陈卤簿、不展旌旗、不鸣鼓乐,唯百官素服随行,车马沉静,肃然赴太庙祈福。

      而后下旨,凡涉灾疫一应官吏人等,悉数听太子调遣。粮米发放、药材分配、医患调度、防疫规制、官吏考勤,皆由太子独断处置,事后再行奏报即可。

      不出意料的,顾念安接下来进入了疯狂工作的模式。她感慨,自己就是劳碌命,先是都城时疾忙得昏天暗地,如今又是疟疾,指定忙得日月无光。

      每日天色蒙蒙泛白,坊巷百姓已顺着晨雾聚到药局外,队伍分作两列——男众一列,妇幼一列。

      天朝礼教森严,女子染病多羞于展露病症、不愿让男医诊视,往往小病拖重、轻症拖疫。顾念安几名女医奉旨专理妇幼疫病,日日守在单独的诊台后。

      她问诊极细,先问发作时辰,再辨寒热次序,后看面色舌苔,最后搭脉定症。

      百姓大多说不清楚病症,只会哭喊“冷得要死”“烧得心慌”。

      她只得轻声引导:“是先浑身发抖,还是一上来便胸口发烫?”“是日日难受,还是隔一日发作一次?”

      遇寒疟之人,她见对方齿颤身抖、裹衣蜷缩,即刻命医女取温汤、薄席,先暖身、再喂药;遇温疟孩童满脸通红、啼哭不止、高热干呕,她便取提前备好的清凉药汁,少量频喂,避免猛药伤稚弱脾胃;

      最费心神是妇人病患。

      有寡母、有贫妻、有孕期染疟者,多隐忍不说胸腹痞闷、夜不能寐。

      顾念安直接屏退左右,只留女医在旁,柔声宽慰,细细问诊,为体虚妇人减峻烈常山,加茯苓、红枣固护气血,绝不照搬猛药方子。

      处理完前面的病人,顾念安还得到药局后面的临时药棚巡视。隔离棚分男女两区,收纳高热谵语、无力行走、隔日重发的重症病患。入棚前,她必先以苍术药水净手、以艾烟拂遍衣袖,严守防疫规制。

      棚中景象凄苦:寒疟发作之人抱团蜷卧,哪怕叠盖几层草席,依旧浑身颤栗、牙床作响;待时辰一转,即刻通体滚烫、面赤气粗,有人昏沉呓语,有人大汗浸透衣衫。

      顾念安为寒极者温衣护骨,不令冷风侵体;热极者湿布敷额、清米汤润燥,禁暴饮冷水伤身;惊厥孩童以薄荷沾水抚眉心、按穴位定神;体虚久疟之人,绝不强攻病邪,以调养固本为先。

      时常忙了大半日,水都喝不上一口,喉咙都冒烟了。

      这次的疟疾主要是在都城里传播,都城郊外的倒是没听说有。许多住在城郊的人听闻都城里有疟疾,吓得都不敢入城了。根据顾念安所学的知识,疟疾的虫卵一般都是人口流动带来的,近期一共三次,一是倾州回城的人,二是从焐州回城的人,三是流民,加之这天气多变,阵雨频频,才导致蚊虫滋生。

      疟疾爆发伊始,顾念安提出,除了给都城百姓家里发放驱蚊药材之外,外面街道上这些区域也要用草药熏过,将蚊虫驱除,否则,家里有小孩病了,大人将其带到药局里面看病,路上被蚊子咬了,一样中招。并且,还要让人将雨后路上的积水及时清理,并且在积水的地方撒上消杀的药水。

      如此下来,倒是成功地将感染疟疾的人数压了一些下去。

      许多达官贵族听闻都城里有疟疾,一有症状就找上药局求医,发现早,治疗及时,不少人痊愈了。他们大多都找沈滢,夏连知,陶期这些老相识,多半都能治好,极少数的没治好,只得在这三人里面互相调换一下,轮着治,包管治好的。

      当然,也有重症患者服药三五日,寒热交替丝毫不见缓解,日日寒战高热,体虚者接连昏厥,甚至有人服药后呕吐加剧,身体更衰。

      眼看病人命悬一线,便有人想起了萧诺。刚好萧诺休假,他们依规矩,抬了一千两上门治病,一颗还魂丹下肚,一时辰起效。即便原先那些勋贵认为萧诺的还魂丹是歪门邪道,现在也不得不信了,因为不吃他们就是等死。

      萧诺被官家拘在御医院内,上门求药的人只得寻萧府里萧诺的助手求药,萧诺休假时还会亲自施药,经此一事,萧诺的呼声更高,许多人无奈只得变卖家产,凑足一千两,上门求药。至于那些支付不起药钱的,只得奔向平和药局。

      官家知晓还魂丹是蛊虫,只是,如今百姓皆信“还魂丹救命”,若他禁药、杀医,世人会传:官家禁止神丹救人,致使天罚不灭、疫气不止。天象流言再起,君权动摇。北境大乌虎视眈眈,万不能再让他们趁虚而入,他只得暂时隐忍,让司景熹暗中留意都有谁去求药,将名字登记下来。

      药棚有一户百姓全家染病,其幼子染疟多日,服青蒿常山汤半月毫无起色,已然面青腹肿,日日昏沉。

      顾念安心中清楚:寻常瘴疟汤药可缓,这类顽固重症,是本土草药药力不足。没办法,她只得拿出轻水出海带来的舶来瘴疟树皮炼制而成的药粉,给患者服下。

      一旁的医女好奇,顾念安解释道:“此物是舶来品,番地多瘴疟,土人采山野树皮研磨成粉,专治经年不愈的顽固痎疟,与中原草药药性不同,专克深伏脏腑的瘴毒。寻常轻症用青蒿常山便可,唯有汤药难愈者,方能取用。”

      不过一个时辰,原本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寒战高热的孩童,浑身燥热缓缓褪去,不再呓语抽搐,竟能睁眼喝下米汤。半日过去,往日定时发作的寒热彻底未再起。

      顾念安见药粉有效,便给其余重症的患者服下此药,结果都渐渐好转,陆陆续续回归家中。

      此事一传开,大臣纷纷上书,斥顾念安使用蛮夷异药,不合古医典籍,恐暗□□损百姓根本,又言还魂丹顺应天心、消弭疫气,恳请官家扬仙丹、禁异药。

      官家怀疑这些大臣是否都被下了蛊了。

      他借自己斋戒祈福、罪己修德的天道大义,当众金口定论:“天之降灾,警朕失德,非药石之过。上天好生,以活人为至善。古方治常疫,异药救重症,能续命安民,便是合天心、顺天道。今顾念安施治重症无数、药源不竭、愈者安稳无虞,是尽心救人。往后疫区施治,不拘古今、只论死活。再有空谈天道、阻挠救疫、妄劾医官者,便是置万民生死于不顾,以迂言误国,以空论阻善。”

      一句话,彻底废掉保守派所有攻击理由。

      祈福修德的是官家,救人活命的是顾念安,谁再骂她逆天,就是忤逆天心、对抗官家悔过安民之道。

      官家下旨:将顾念安树皮粉配伍中原本草的全套治疟新法,录入御医院《疫瘴施治案卷》,定名「祛瘴救急方」。

      明诏天下:此方专为汤药不效、久疟沉疴、濒死重症所设,属变通救急之法,合规、合法、属朝廷正统医方。

      从此,顾念安的药不再是蛮夷异术,是天朝官定、存档在册、官家御准的重症救命方。

      有了官家认证,去找萧诺的人便少了很多。因为萧诺的还魂丹并未录入御医院的卷宗,且官家下令不准其在宫内使用还魂丹,许多人早就琢磨出其中的意味,如今有其他药可用,便不去寻他。

      官家开始缩减用度,每日三餐撤了好几道菜,并且还将好几道菜换成了素菜。寿辰那日,他只请了宫里位份高的嫔妃吃臊子面。

      皇后见官家尚且如此,立刻行动起来,并且更是彻底。先将每日膳食减去几道菜,几道荤菜换成素菜,衣服浆洗过的照常穿,每日下午的点心从三种减成一种,钗环首饰一律精简,大多用绢花代替,她还捐出自己库房里的私藏。一众妃子纷纷效仿,甚至宫里还流行起了补丁装,以求博得官家的欢心。

      朝中的臣子纷纷捐钱,几个一品官员带头捐银一千两,司景熹亦是捐了一千两银,顾念安明白,在官家面前提捐银,必须把握好一个度,太多太少都不好。

      除此之外,不少官人家或者富商都在都城里设了粥棚,为都城里百姓施粥。

      八月伊始,都城内全无中秋节前的气氛,螃蟹订单减了一大半,菊花的订单亦是受到了影响,顾念安估摸着,除非这波疟疾结束,否则都城里的各种宴席全都没有。

      若不是一直频繁阵雨,顾念安估摸着疫病两个月内就能平息了。看来还是得等雨停了,才能迅速地将感染的人数压下去。

      到了后面,不少医官已经开始倒下了,倒不是感染疟疾,而是累病了,高烧不退,全身酸痛,更有甚者,直接在药局里面昏过去了,反倒还得抽出人手上门去为他们医治,一个个即便是在病中,还记着让人告诉那些等着他上门看诊的人自己病了,另请高明。是以,虽然病患的人数少了,分摊下去,每个人需要接诊的病患也没有减少,下职的时间越来越晚。

      顾念安幸得有秋氏祖传的调养方子,每次疫病就照着那个食谱安排,竟能一直撑下去,精气神尚且足够,只是越发的消瘦了。因为她不仅仅要面对药局里面的病患,下了职还得东奔西跑,到各个府上接诊。每次累瘫在马车上时,顾念安总是安慰自己,虽然下职之后再接单确实累,但是有钱啊,一个个都按照沈夏陶的诊金标准支付,甚是丰厚,大多见她累得不行还会多给一些。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秋前数场大雨,虽让疟疾的趋势反弹,同时也让都城的温度降了下来,疟疾的病患数一日比一日少,终于在八月初十,彻底结束了。惨淡了数月的都城街道热闹了起来,顾念安有些久违的感动和欣慰。

      都城数万百姓得以存活、城内世家病患得以康宁,疫区伤亡锐减、蔓延之势彻底截断,她的新药方起到了举足轻重、无可替代的定鼎之功。

      疫尽安澜之日,朝野复盘灾疫始末,万事昭然,人心彻底逆转。

      昔日被保守朝臣唾骂“蛮夷异药、干犯天和”的树皮方剂,如今成了万民感念、百官认可的救世良方。

      齐开累计了一下,此次顾念安接诊且治愈的病患数是最多的,他说了,定然会报上去,还毫不犹豫地安排调休,给了她五日的假期,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顾念安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洗发,以陈皮、艾叶、桂花、茯神同煮,水温调得不烫不凉,既能祛除在疟瘴疫区沾染的湿秽,又能安神解乏。暖汤浸透筋骨,消解终日站立诊病与熬夜积下的满身酸痛,浅抿两口淡桂花甜酒,疏解胸中长期郁结的沉郁疲惫。换一身极软的月白绫罗家居便服,不雅地瘫在罗汉床上,放空自己。她已经三个月多没有回英国公府了,沐浴完之后,感觉轻了很多。

      锦褥温软,熏着清浅安神的药香,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晌午,醒来神清气爽。

      她起身来到窗边的贵妃椅靠着,望着窗外的秋景。

      两株百年金桂亭亭立在庭中,繁密金粟缀满虬枝,秋风轻拂,细碎桂蕊簌簌漫落,铺得青石阶前薄薄一层碎金,清甜香气漫过窗棂,缓缓涤去她身上三月不散的苍术苦气、疫场浊味。

      庭下整整齐齐排布数十盆名品秋菊,黄芯圆瓣的金铃菊、白瓣檀心的木香菊、粉嫩雅致的桃花菊次第盛放。菊丛沿着青石板路错落铺展,叶覆薄霜,花色洁净清雅,不骄不艳,静静立于微凉秋风里。阶边长满浅浅青苔,散落几片被秋霜染透的梨叶、梧叶,红黄相间,软铺苔上。

      风过庭院,只有桂叶轻响、菊枝微摇、秋虫低吟,整座院落静得温柔绵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5章 第二百四十五章 劳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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