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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二百四十三章 各府的赏花宴 她一直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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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担心,司景熹既统领皇城司,又暂代都城禁军,相当于都城包括里面皇城的安保都由他一人负责,在这个位置,容易被刺杀,被陷害,如今分出去些,风险也就小了一点。
当然,他立了功,却失了职,不禁会引起朝臣猜忌,还会磨灭众人为天朝效力的热情,是以,官家下旨,超迁司景熹四方馆使,充御前侦防专使,直辖侦缉斥候司,总领天下奸细稽查、北境敌情探报、通逆案犯勘问一应事务。特许密折直呈禁中,内库专供本司钱粮器械,持御赐令牌通行天下关卡军营。本使不预民政、不统常驻军马、不涉外廷常朝,唯承御前旨意,专任护国察奸之任。
无良田美宅、无重金奢利、无一桩易招朋党私势之嫌,却尽是御前独宠、代天察事、国门寄命的至尊荣权。
官家这是将司景熹从太子和代王的党争中彻底摘出来了。
三月连绵灾荒过后,数万流民聚于都城郊野,棚户拥挤、饮水污浊,饿馁之人体魄孱弱,加之郊野饿殍初才尽数掩埋,冷暖无常的倒春寒反复侵袭,几处流民营地自然滋生出时疫。
早在国公府养病时,顾念安听闻有城郊有流民,便让轻水采购大量药品,便是预想到,之后会有疫病。如今都城药商疯狂哄抬药价,顾念安嘱咐轻水,林安堂的药材一律按照购买价卖出。
顾念安于四月回到药局上职,齐开给她安排了可以静坐药局,无需接触病患,无需奔赴疫区的活。司景熹欲让顾念安将院子里四人一齐带去药局伺候,顾念安认为太夸张了,便以桃花刚受伤为由,带了三人过去。
多数病患皆是饮食不洁、风寒体虚所致,唯有数片聚居区发病突兀、病患集中,与自然蔓延的疫情规律全然不同。顾念安汇总全境病案逐一比对,将这几处异常疫区的信息整理入公文,依规递交御前侦防衙门,不曾私下与人议论半句。
她根据每日医官呈上来的疫区病情的描述,以及自己多年时疫摸出来的经验,拟出了几张方子,连同药局其他医官的方子一起,区分轻症预防用药、重症治疗药剂,命学徒分装成固定的小包防疫药粉、便携药膏,制定标准化的包装规格,后续由差役运送至各个疫区营地。她还根据现代医学知识,书写简易的防疫须知,用通俗白话写明居所通风、饮水煮沸、病患隔离、饮食忌口的规矩,誊写多份,交给外派的医工带到流民营地张贴。
好在顾念安应对时疫的经验足够丰富,给出的几张方子覆盖了一半以上的病例,到了四月上旬,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
待到四月末,都城疫病绝迹,流民各安其所,田间春耕尽数落定,灾祸的阴霾一扫而空。
都城中荼蘼、牡丹次第盛放,本就是世家循例举办私家赏花雅集的暮春时节,皇家此前的罢宴自省只限于宫中大典,素来不曾约束朝臣私宅的时令小聚。多数文臣高门只邀亲友知己,设清雅小席,以鲜果薄酒赏花赋诗,收敛排场不事奢靡,无人能以此发难。
齐开给顾念安放了五天假,让她缓一缓。她以身子不爽婉拒了一众命妇的赏花之请,因为,她确实有些累了。
还好她没去参加,听说发生了不少事。
新晋李恭人府中开了一场蔷薇赏花小宴,宾客多是京中五品、六品命妇,皆是初入京城、根基浅薄的中层贵妇。
宴席间,众人闲谈,免不了赞一句中宫皇后贤德端庄,母仪天下,近年宫中节俭宽和,最是难得,旁人纷纷附和。
唯独李恭人握着茶盏,轻轻含笑,慢悠悠插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家常闲话,“诸位夫人说得是。外人只知娘娘如今雍容端严,是天朝中宫。唯有我偶尔想起年少旧巷光景,那时候娘娘尚未入宫,素衣荆钗,日日闭门读书,性子沉静得很。”
有人立刻顺势追问:“原来恭人与皇后娘娘竟是旧识?”
李恭人并不直接应下,也不否认,只浅浅一笑:“不过是年少邻里,同巷住过两年罢了。那时候我年纪尚小,只远远看着娘娘品性出众,与寻常巷中女子全然不同。如今回想,原来贵人风骨,自幼便是天生。”
随后席间宾客纷纷凑趣恭维:
“怪不得恭人气质温润,原是早年便与中宫娘娘比邻而居,沾染贵气!”
“有这一层旧缘在京中,往后恭人府中,自然安稳顺遂。”
众人巴结之意显而易见。
李恭人听得受用,面上却愈发谦谨,连连摆手:“诸位夫人折煞我了。不过是旧日街坊缘分,多年不相往来,不敢妄攀中宫圣恩。”
一场宴会下来,人人都笃定:这位新晋李恭人,是皇后微时旧巷密友,是京中藏得最深的近贵之人。在场的人一个个仿佛买彩票中了头奖,人人都在偷乐,自己能与皇后的密友攀上关系。
冯府的赏花宴是海纭一手操办的,邀请好些都城贵女,与冯府交好的人家。宴至中段,酒暖花繁,众女眷三三两两离席闲游。有人凭栏折花,有人临水照影,人声喧闹、环佩交错,海纭彼时正凭在临水栏杆边,指尖轻拈一枝垂落的白蔷薇,侧身低头,欲看水面花影。谁知,竟落水了。
四月底的湖水,冰凉刺骨,海纭被捞上来时,受了好些惊吓,浑身湿透,鬓发滴水,衣衫紧贴身子,华贵衣裙沾满池底青苔碎泥,平日里端庄娇贵的模样荡然无存。唇色冻得青白,浑身发抖,不住咳嗽呛水,眼底是惊魂未定的惶然,手足冰凉,半日回不过神。
冯大夫人一一询问了在场众人,是否有人瞧见海纭落水的过程,在场的人都说不知道,没看到。最终冯府只能对外定案,是海纭自己失足落水。
顾念安心生感叹,在都城活着太难了。
仲夏五月初五,宫中循旧例举办天中节内宴,官家因前番时疫肆虐、流民四散,特意裁撤外朝百官大宴与教坊盛大乐舞,只设这场范围极小的内廷宴席,以节令除秽驱邪的由头,犒赏平息灾乱、肃清奸细的有功之臣。
东殿分列宗室宗亲、枢密重臣,御药局一众医官因防疫之功位列功臣席。
西殿命妇席位划分明晰,高阶勋贵国夫人以礼制惯例陪侍皇后身侧,撑持内廷宴饮体面;海纭身为无功的宜人,仅凭外戚身份列席普通陪席,只领取宫中统一发放的艾草、香囊、端午粽品这类例行节礼,不参与论功行赏,也未曾靠近御前。她自四月赏花私宴被人暗害推落池水后,始终惊魂未定、畏寒怯懦,全程垂首安坐,少有言语,只安安静静列席宴饮。
满园艾蒲生香,宴席表面祥和安稳,一派佳节宁和的光景,内里却暗藏筹谋。四月那场落水事件,府中勘验时便发现岸边痕迹诡异、所有在场人证口供过分统一,绝非意外失足。只是彼时疫乱刚刚平息,若贸然彻查世家闺眷,极易搅动朝堂人心,给残余奸党可乘之机,官家只得暂且将此事压下,对外定为失足意外,隐忍蛰伏等待时机。
皇后端坐凤位,见海纭面色不好,心疼不已,她隐忍月余未曾为妹妹发难,便是不愿以后宫私事干扰国事。
当着满殿命妇臣眷,皇后语声温缓从容,端持中宫气度,只作家常体恤,不露半分私怨与疑心:“今朝天中除秽,百邪皆消。你前番春日宴上不慎受惊,郁结于心、久难安宁,本宫瞧你这些日子素来怯弱畏寒,神色紧绷,”语调柔和平稳,字字皆是安抚宽慰,“今日入宫赴宴,便是来领这端阳吉气、除一身惊悸晦气。有官家坐镇清平盛世,宫中艾蒲驱邪、灵符镇安,往后再无风波惊扰,你只管放宽心神,安稳度日。”
顾念安端坐命妇席上,静静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殿上风和香静,皇后言语温温柔柔,看似只是姊姊体恤小妹的家常宽慰,落在她眼里,却分明品出几分举重若轻的后宫手段。
顾念安心底了然。
皇后字字温柔,句句安慰,看似抹平风波,实则是当众护住海纭体面,给受惊之人撑腰,也给暗中作祟之人警告。
皇后末了轻声嘱咐:“回去将御赐艾草、香囊悬于卧房,日日得清宁吉气,自此岁岁平安、无惊无扰。”
海纭眼眶微热,低首恭顺谢恩:“臣女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待海纭垂首归坐,神色安稳些许,皇后方才收回落在亲妹身上的温柔目光,顺势侧首,看向顾念安,“宴中小惊不过一时波澜,而天下疫浊、万民危难,方是今年开春最大难关。”
皇后眸光恳切,缓缓开口,“英国公夫人初春为宫中查案劳碌伤身,尚未痊愈,便逢四方疫气大作,虽未亲赴州县疫区,却坐镇平和药局,日夜推演药理、斟酌古方、删改配伍,定下普适祛疫的济世良方。城郊所用治疫主方,大半出自她手。正是因方药效稳、祛疫神速,才得以遏制疫势蔓延,保全无数百姓性命,让都城内外安然度厄。”
数十双眼睛齐齐盯在顾念安身上,令她瞬间成为全场焦点。顾念安无论从前现在,都习惯当小透明,此刻有些喘不过气,连场面话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皇后笑吟吟接着道:“本宫知晓,你彼时旧伤未愈、日夜劳心,案前研药、彻夜审定方书,劳神耗气最甚。你身上二月所留旧创虽已结痂,却终究损了本源,入夏易倦、心神耗损极大。今日天中除秽,除却世间疫瘴,亦当安养身心、涤尽劳倦。”
言罢,皇后抬手示意宫女进前,赏赐她御用凝神养气的蜜丸、滋养气血的珍膏,还有上好蕲艾、静心熏香。
顾念安的语言系统加载完毕,缓缓起身谢恩:“臣妇多谢娘娘垂怜体恤。初春疫势汹汹,能以方药护万民安宁,是臣妇本分。旧伤微薄、伏案辛劳,不足为朝堂挂齿。”
海纭安静坐在陪席位置,垂着眼,耳中静静听着皇后对顾念安的一番赞许体恤,心底生出一层浅浅、干净的自省,无妒无怨,只剩分明的怅然与通透。
她自问,这数月来,她唯一的波澜,便是四月那场赏花私宴,轻信人心、不察暗诡,被人轻易推入池水,惊悸至今难平。
她无功、无劳、无济世之力,遇恶只能受惊,逢暗只能畏缩,遇事只能依靠姊夫皇权、依靠中宫庇护。
她身居宜人之位,享世家荣华、皇家外戚体面,却终日安居府中,无一技傍身、无一功于家国。从前她还为自己小小年纪学会掌家而沾沾自喜,为英国公娶了这般相貌平平女子赶到不值,如今两厢对比,相形见绌。
顾念安二月查案负伤、身带旧创,尚未养愈,便逢时疫。她未曾远赴州县、不历奔波颠沛,却凭一己医术、满腹良方,救百姓于苦难之中。
同是女子、同受皇家恩眷:她遇乱只能受惊自保,顾念安遇危却能挺身安世;她需旁人护佑安宁,顾念安却以己身护万民安宁。
她得的,是皇后手足温情、皇家体面安抚,是旁人给的庇护;顾念安得的,是朝野敬重、帝后真心惜才、万民感念功德,是自己挣的荣光。
比起顾念安身负伤病仍济世安民的格局,自己这点闺中惊悸、这点柔弱怯惧,实在渺小狭隘。
她敛了眼底最后一点惶然,心底只剩由衷敬服。
之后便是用席。
今日宴席还有一桩人人皆知的特殊之处——
满堂诰命、宗亲、贵妇之中,唯有新晋李恭人一人,是皇后微时的旧巷邻里的故人。
再无第二人。
此前一月,李恭人在京中赏花小宴、茶坊闲谈里,早已把这段渊源铺得人尽皆知。她从不说假话,只淡淡提一句“少时同巷而居”,半真半虚的分寸,让所有中层命妇都默认:她是世上最懂皇后微时、最有旧情、最得娘娘私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