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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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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洛阳,铅灰色的天空洒下细碎的雪沫,落在枯枝败叶上,落在行人瑟缩的肩头,为这座帝都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寒意。
章青雨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棉斗篷,独自走在南市泥泞的街道上。斗篷边缘已被雪水浸湿,颜色深了一块。她面容苍白,眼下的乌青即便在晦暗的天光下也清晰可见,往日灵动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哀戚。慕容云影的殒命、慕容家的灭门、明月坠崖不知所踪,如同接连不断的重锤,将她原本明媚的世界击得粉碎。家族远行,只留她一人在此,背负着寻找明月的渺茫希望,独自在风雪中挣扎。
盘缠将尽,她不得不再次走进那家熟悉的当铺。当掉母亲留下的一只手镯后,她攥着那点微薄的银钱,心中一片冰凉。正要离开,目光却被柜台角落里一抹温润的白色攫住——那是一枚系着褪色红线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这是明月八岁时,她亲手为明月系上的!明月曾笑言,见扣如见她,定会贴身珍藏,永不离身!
“掌柜!”她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了些,扑回柜台前,拿起那枚玉扣,指尖都在发颤,“这玉扣……您是打哪儿得来的?”
掌柜被她吓了一跳,看清是她,才叹口气:“姑娘,是你啊。这物件……是西山北边常来的一个猎户前儿个拿来当的。他说是在北麓山道旁捡的,看着值几个钱……”
“西山北麓?具体是哪儿?他还能找到那儿吗?”章青雨急切地追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掌柜摇摇头:“这可就说不准了。姑娘,西山那边近来不太平,听说有生面孔出没,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小心为上……”
**西山北麓!** 那是她之前搜寻未曾深入的区域!
这模糊的线索已是黑暗中的微光。她顾不上多想,将刚当来的银钱大半推出,换回那枚冰冷的玉扣,紧紧攥在手心,转身便融入了风雪之中。她必须立刻再去西山!
与此同时,**齐英昊** 正带着一队兵士在皇城外围巡防。冰冷的甲胄贴上肌肤,寒意刺骨。他呵出一口白气,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一身禁军**都尉**的轻甲,眉宇间带着军旅的冷硬与警惕。学馆解散后,他便被父亲丢进了禁军底层,这是齐家在这敏感时期明哲保身、亦是积蓄力量的方式。他每日带着小队巡视街巷与城外要道,对京畿周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
学馆解散已有两月,慕容家被灭门的惨状犹在眼前,而章家竟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他曾数次借口路过章府,只见朱门紧闭,阒静无人;也曾徘徊于清谈学馆外围,除了空荡院落与呜咽寒风,再无昔日痕迹。慕容家的血还未干,他很担心章家兄妹的处境,尤其是章青雨,不知她是否安然,又身在何方。** 这念头如同阴霾,在他心头盘桓不去。他只能借着巡防之责,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街头巷尾,期盼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这种无力感,让他倍感焦躁。
章青雨再次孤身一人踏入西山。与月前不同,此时的西山已是银装素裹,积雪覆径,步履维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她依着那模糊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北麓方向寻去。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却死死攥着那枚玉扣。
就在她艰难跋涉至一处背风的山坳时,一阵压抑的、用某种异族语言交谈的声音,伴随着篝火的微弱噼啪声,顺风传来。
她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子,借着枯木与积雪的掩护,悄悄靠近。
拨开覆雪的灌木,她看到了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几名身着厚重毛皮、腰佩弯刀的**柔然人**,正围着一小堆篝火,与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将面容深深隐藏的中原人低声交谈。篝火跳跃的光线下,那中原人腰间一块闪烁着幽光的玉牌清晰可见——那是唯有**丞相府**核心心腹方能佩戴的信物!
“……粮道已通……只待春来雪化……里应外合……京中事宜已安排妥当……” 零星的词语,拼凑出的是通敌叛国的惊天密谋!
章青雨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
“什么人?!” 丞相府门客猛地转头,厉声喝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来。
杀机骤起!那几名柔然死士反应极快,如同发现猎物的雪豹,瞬间腾身而起,扑杀过来!
章青雨心脏狂跳,转身便向密林深处亡命奔逃。积雪湿滑,她几次踉跄跌倒,又挣扎爬起。肩头猛地一痛,一枚冰冷的飞镖已深深嵌入,鲜血瞬间涌出,在素色斗篷上洇开刺目的红。剧痛与失血让她视线模糊,身后的脚步声与呼啸的箭矢却越来越近。终于,她脚下被树根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就在一名柔然死士的弯刀即将向着昏迷的她斩下之际——
一道玄甲身影撕裂风雪,骤然从侧里杀出!手中长枪如龙,精准地荡开弯刀,火星四溅!
是齐英昊!他带队巡至西山附近,察觉此处的异动与隐约的杀伐之声,心知有异。**为免打草惊蛇,也为了更快查明情况,他当即命令副手带领大队按原定路线继续巡防,制造一切如常的假象,自己则凭借高超身法,脱离队伍,独自潜行而来。** 当他看清那倒在雪地中、生死不知的身影竟是章青雨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怒与心悸猛地攫住了他!
他无暇多想,手中长枪化作夺命寒光,奋力抵挡追兵。他必须带她走!左臂硬生生格开一记重劈,甲胄破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脚下的白雪。
凭借悍勇与对地形的熟悉,齐英昊且战且退,终于利用一处狭窄覆冰的岩缝,暂时阻隔了追兵。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抱起彻底失去意识的章青雨,踉跄着奔入山林深处,最终找到了一个被积雪和枯藤掩盖的狭窄山洞。
洞内阴冷潮湿,光线昏暗。齐英昊小心地将章青雨放在干燥些的石壁旁,迅速检查她的伤势。飞镖深嵌,失血不少。他咬着牙,用匕首割开她肩头的衣物,动作尽可能轻柔地取出飞镖,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布料,为她紧紧包扎止血。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石壁滑坐下来,草草处理自己手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洞外,风雪呼啸,间或夹杂着远处柔然人搜寻的、模糊的呼哨声。
齐英昊凝视着昏迷中依旧因痛苦而紧蹙眉头的章青雨,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她发间沾染的雪花与草屑。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中那股混合着后怕、愤怒与难以言喻心疼的情绪,汹涌澎湃。
他终于找到了她,却是在这般九死一生的境地。
她肩头的伤虽已包扎,但失血加上这彻骨的寒冷,让她在昏迷中依旧不住地瑟瑟发抖,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齐英昊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腕,心猛地一沉。他不敢生火,火光与烟气在此时无异于指引追兵的明灯。
看着她蜷缩在冰冷石壁上、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模样,齐英昊再无犹豫。他小心地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尚存体温的身躯紧紧贴住她冰冷的后背,再用那件残破染血的斗篷将两人一起裹住。他靠坐在石壁,让她依偎在自己胸前,双臂环住她,试图用这种方式将微薄的热度传递给她。
怀中的躯体冰冷而脆弱,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她细微的、因寒冷和伤痛而引起的战栗。齐英昊低下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苍白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那个记忆中总是明艳张扬、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甚至时常与他针锋相对的章家小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憔悴潦倒、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宁愿她此刻还能跳起来与他争执,也不愿见她如此安静,仿佛生命正一点点从这具躯壳中流逝。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他感觉到怀中的人似乎陷入了不安的梦境。她的眉头紧紧蹙起,身体微微绷紧,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章青雨的梦境)**
**恍惚间,章青雨好像回到了八九岁的光景。那是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在章府的后花园,她贪玩爬上高高的假山去摘凌霄花,却不慎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下来,膝盖和手肘磕在石头上,顿时鲜血淋漓,剧痛让她哇哇大哭。在她感觉身上剧痛难忍的时候,周围瞬间变成了冬日大雪纷飞的景象,让她感到凉风刺骨。
**脚步声急促而来,比她大几岁的慕容云影第一个冲到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慕容云影跑来的时候,四周的景色重新变回春日的温暖。他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然后拿出随身带的干净帕子,动作轻柔又专注地为她清理伤口、包扎。她能感受到,他抱得很紧,温暖的怀抱驱散了疼痛带来的恐惧,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心里觉得无比安定和温暖。**
**闻讯赶来的父母看到这一幕,母亲忍不住打趣道:“瞧瞧我们云影,对青雨可真上心,这么小就知道疼人了。我看啊,等你们长大了,就把青雨许配给云影好了。” 周围的仆妇都善意地笑起来。小小的慕容云影闻言,脸上泛起红晕,却并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眉眼弯弯地笑了,那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要暖。**
**画面陡然一转,她和慕容云影在草地上追逐,追着追着他们都长大了,而慕容云影却越来越远,前方迷雾重重。好不容易迷雾散开,她看到的却是慕容云影和万妤并肩而立,他正深情地握着万妤的手,清晰地对着章青雨说道:“青雨,我心悦的是她。” 剜心之痛瞬间袭来。**
**场景再次变幻,变得阴森可怖。她看见万妤端着毒酒,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正喂给慕容云影!慕容云影痛苦地挣扎着,朝她伸出手,嘶喊着:“青雨!救我!” 她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万妤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冰冷的、警告的眼神。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云影哥哥喝下毒酒,痛苦地倒下,气息全无……**
**“不——!” 她在心中无声呐喊。**
**绝望之际,画面又变了。慕容云影完好地站在她面前,只是身影有些透明,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芒。他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青雨,我要走了。放下我吧,去活出你自己的光芒。我希望看到你开心、自由地生活,那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真的要……告别了吗?我真的要放下你吗?我怎么舍得?她心中酸涩难言,却在那包容而期许的目光中,仿佛也释然了一些。是啊,他一直是希望她好的。她看着他的笑容在光芒中渐渐淡去,轻声呢喃了一句:“云影哥哥……” 再见了,云影哥哥,我要放下你了。一行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带着告别与释然的重量。**
**(现实)**
齐英昊紧紧搂着她,感受到她梦中的不安与那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呓语。他下意识地凑近,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云影哥哥……”,一行泪水正从她紧闭的眼睫下溢出,沿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四个字,那一行泪,如同烧红的钢针,猝然刺入齐英昊的耳膜,直抵心脏。
他浑身一僵,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闷痛瞬间在胸腔里炸开,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和深深无力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咬着牙,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因压抑而沙哑扭曲:“你!你就那么喜欢他吗?可是他已经死了啊!慕容云影他已经死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和手臂收紧的力量,怀中的章青雨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轻咳,一缕鲜红的血丝竟从她嘴角缓缓渗了出来。
那抹刺目的红,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齐英昊所有的失控与怒火。他吓坏了,连忙松开些许力道,脸上满是懊悔与惊慌。
“对不起……对不起……”他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替她拭去嘴角的血渍。
他看着她依旧苍白脆弱的脸,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所有的气愤、不甘,在她生命的脆弱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足轻重。
他再次将她小心翼翼地搂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冰冷的发顶,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洞外风雪依旧,洞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微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