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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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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寒风卷着枯叶,抽打在行进中的马车篷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章林岳亲自驾着车,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与远处的清水镇轮廓。
“在此稍停,”他勒紧缰绳,将马车缓缓停在离镇口尚有段距离的路边树下,声音沉稳地对车内说道,“前面有个镇子,趁此机会补充些饮水,马也需要歇息片刻。”
车内,吴岚小心地扶着因伤痛而脸色苍白的章维扬靠稳,低声应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嚎与粗暴的斥骂声从镇口方向传来,打破了秋日的寂寥。只见一户低矮的农家土屋前,几个歪戴帽子的地痞正围着一对可怜的农夫农妇。为首那个绰号“癞头张”的汉子,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农夫骂道:
“王老五!识相的就赶紧按老子说的价,把你家河滩边那两亩水田过户给老子!你那死鬼老爹当年欠我们张家的,现在就该你来还!”
农夫王老五死死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妻子,脸上带着淤青,苦苦哀求:“张爷!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账了,早就还清了!那地是我们全家活命的根本,您不能这样强占啊!”
“还清了?老子说没还清就是没还清!”癞头张狞笑着,伸手就去推搡王老五,“今天不画押,就拿你婆娘抵债!” 手下帮闲也跟着起哄,场面混乱。
不远处,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乡民畏畏缩缩地朝这边张望,眼神麻木。
章维扬在车内看得真切,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就在这时,一队穿着杂乱号衣的府兵吵吵嚷嚷地跑了过来。章维扬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章林岳却目光幽深地注视着前方,微微摇头。
果然,那府兵队长带着人过来,瞥了癞头张一眼,竟似熟识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板着脸,厉声喝道:“吵什么吵!王老五,你家的‘协济捐’呢?朝廷用度紧张,加征捐税,你敢不交?”
王老五如遭雷击,悲声道:“军爷!您看看,这张爷他要强占我家田地,还要抢我浑家,您得给小人做主啊!”
“少废话!”队长极不耐烦地一挥手,“张爷的事老子管不着!捐税是朝廷大事!没钱?我看你这破屋里还有几袋粮食,拉走抵税!” 兵丁们立刻吆喝着冲进屋搬粮。
“不能啊!军爷!那是我们过冬的命啊!”王老五扑上去阻拦,被兵丁一脚踹倒,皮鞭随即抽下,他在地上痛苦翻滚。他的妻子哭喊着要扑过去,却被癞头张的人嬉笑着死死拉住。
“住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何在!” 章维扬看得气血逆流,猛地探出身子厉声喝道,随即因激动牵动内伤,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一声怒喝,瞬间吸引了所有凶狠的目光。
“哪儿来的病痨鬼,活腻歪了?”队长脸色一沉,提着鞭子带人围了上来。
章林岳见状,尤恐生出事端。瞬间翻身下车,沉稳地挡在儿子身前,从容拱手:“诸位军爷息怒。小儿身染重疾,高热不退,以致神思昏聩,言语无状。老夫在此代他赔礼。” 话语间,一锭银子已不着痕迹地滑入队长手中,“些许茶资,不成敬意。”
队长掂量着银子,神色稍缓,但厉声盘问:“你们是什么人?路引呢?”
章林岳面色不变,递上路引:“北边药材商人,携子往南求医。”
那队长接过路引,翻来覆去仔细查验,手指在印章和日期处反复摩挲,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疑色渐重。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住章林岳,语气带着审问:“西边来的?这路引的纸质……还有这印鉴的色泽,怎么看着有些……”
章林岳心中猛地一紧,深知这伪造的路引经不起反复推敲,一旦被深究,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让对方再继续质疑下去,立刻打断对方的话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更谦恭的笑容,同时以极其隐蔽迅捷的动作,又将一锭明显更大的银子塞进队长手中,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急切:
“军爷明鉴!实在是小儿病情危急,一路奔波,这路引或许被汗水浸染,有些模糊了。这点额外心意,务必请军爷和兄弟们行个方便,高抬贵手,实在是救命要紧啊!”
手中再次传来的沉甸甸分量,让队长已经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掂了掂新到手的银子,又看了看章林岳那“焦急万分”的表情,以及马车里那个咳得撕心裂肺的“病痨鬼”,心中的疑虑被实实在在的好处冲淡了大半。他哼了一声,将路引随手塞回章林岳手里,不再深究,但目光依旧警惕。
**就在这稍缓的间隙,章维扬看着在地上哀嚎的王老五,以及被夺走、正准备被运走的粮食,强烈的同情心压倒了对自身处境的担忧。他趁着兵丁注意力稍散,迅速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就想塞给离他最近、瘫坐在地哭泣的农妇。**
**“不可!” 章林岳的低喝声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同时一把牢牢按住他递钱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章维扬动弹不得。章林岳目光锐利如鹰,飞速扫过周围那些眼神骤然变得贪婪的乡民与流民,对章维扬厉声道:“看看四周!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章维扬被父亲前所未有的严厉震慑,顺着他目光看去,心头顿时一凉——那些原本麻木观望的乡民,以及几个不知何时凑近、衣衫褴褛的流民,此刻眼神全都变了,像饿狼一样死死盯住他手中的银子!甚至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向马车挪动脚步。**
**仿佛是为了印证章林岳的警告,一个胆大的流民竟直接扑到马车边,伸手就想抓章维扬还露在外面的银钱,嘶声道:“公子行行好!给我!给我!” 章林岳反应极快,一把将儿子往后一拽,同时用马鞭柄将那流民格开,厉声呵斥:“滚开!”**
**这一下,如同在滚油中溅入了水滴。另外几个流民见状,也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伸手讨要,甚至开始互相推搡、争抢有利位置,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或咒骂,场面顿时更加混乱不堪。他们眼中只有对生存资源的渴望,同胞之情、廉耻之心,在饥饿与绝望面前荡然无存。**
恰在此时,又一队守备军赶到。那为首的李校尉根本不理会旁边这新起的混乱与哭嚎,目光直接锁定王老五:“‘协济捐’?哼!**剿逆安民,乃我军职责,尔等当纳‘剿逆捐’!** 王老五,你的‘剿逆捐’呢?”
王老五彻底绝望瘫软,呆若木鸡。
李校尉又转向厉声质问先来的队长:
“张队长!谁准你在这儿收‘协济捐’的?”
张队长脸色一沉,攥紧手中刚得的银子,反唇相讥:“李校尉,我按县衙告示征缴‘协济捐’,安置流民、维持地方,有何不可?你莫非是要违抗县尊之令?”
“县衙?”李校尉在马上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剿逆为重,一切皆从军令!守备司早有明文——所有捐税统归‘剿逆捐’,充作军资!你私下收取‘协济捐’,是想要中饱私囊,还是想耽误剿逆大业?”
“你……你血口喷人!”张队长气得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协济捐’乃为安民,尔等张口剿逆、闭口剿逆,实则是纵兵抢掠,与匪何异!”
“放肆!”
两队兵士见首领争执激烈,也各自围拢,互相推搡呵斥,场面一时剑拔弩张。被夹在中间的王老五面如死灰,不知该向哪边缴捐方能活命。
章林岳趁这混乱,不动声色,再次取出一锭明显更大的银子,快步走到李校尉马前,声音清晰而镇定:
“军爷明鉴,我等确是过路商人,小儿病重失言。些许心意,助军爷剿逆,万望行个方便,容我等赶路求医。”
李校尉正与张队长争执不下,瞥见银光,又见章林岳言辞恭顺,略一权衡,便挥手喝道:“都让开!放行!”
章林岳利落上车,驱动马车,在一众流民失望乃至怨恨的目光以及官兵的呵斥声中,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马车驶出足够远,停于僻静处。章林岳背对车厢,面向荒野,沉默而立,紧握的双拳和微起伏的胸膛显露出内心的汹涌。
车厢内,章维扬身体微颤,亲眼所见的黑暗、父亲的无奈周旋、以及最后那试图行善却引来的、来自底层同胞的贪婪争抢,这一幕幕在他脑中交织,让他心如刀绞,信念崩塌。
吴岚紧握儿子的手,泪眼婆娑,她能感受到儿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沉的绝望。
**良久,章维扬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的质问,打破了死寂:“父亲……方才……我们当真……连几钱银子也帮不得吗?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章林岳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满是疲惫与一种深沉的无奈,他看着儿子,声音低沉却清晰:“维扬,你还不明白吗?那不是几钱银子的事。在那样的饿狼环伺之下,你拿出银子,就像是往沸油里滴水。我们自身尚且难保,一旦被缠上,暴露了身份和财力,那些兵痞、那些流民,会像闻到血腥的狼群,将我们撕碎。”**
章维扬听着父亲的话,回想起流民们争抢时那野兽般的眼神,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嘶吼,那嘶吼中带着泣音:“……他们……那些流民……为何会变成那样?!我们想帮,却不敢帮!官是匪,兵是强盗,连活不下去的百姓……也变得如同野兽!这世道……已经烂透了!从根子上烂透了!!”
章林岳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是对这无可救药的人间,最彻底的悲凉,也包含了对儿子终于认清现实的一丝复杂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