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不幸 纯粹的爱 ...
-
水滴哒哒作响,云雾缭绕,遮住了月光,顿时,天地寂寥。聚集在枝丫上的乌鸦睁开双眼,歪着脑袋一动不动盯着某个地方,随之快速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东南角有一片林子,最中央长着一颗参天大树,据说从神女出世起就有,直到现在依旧屹立不倒。
水汽氤氲围绕在空气中,贺生黎站在大树下,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树叶沙沙作响,空荡神堂好像传来古钟的响声,寂静辽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脚下的草地变成连绵不绝的江河,每走一步都会荡开阵阵涟漪。
贺生黎淡漠瞥了一眼自己的腿,忽地动不了,浑身上下被针线定住一样。
就在这时,有人拍向了他的肩膀。
贺生黎一阵心悸,想要扭头看去,可危险骤然降临,他却无法动弹。冷汗从额角下来,就连喘气声都变得空灵起来,耳边好像覆盖了一层薄膜,只能微弱听到身后有个人在呼喊自己。
“贺生黎……”
“谁!”贺生黎喝道,希望用自己的戾气将这人吓走。可事实证明,他音色软绵,嗓音和大脑不在统一战线。
“是我……”
贺生黎害怕,但更多是被人戏耍的气氛。他咬着后槽牙,骂道:“你他妈动了什么手脚,拿开你的手!”
他这样说,真的把这人吓走了。
“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贺生黎又问。
可这次却无人回应,他又喊了好几声,寂静到甚至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感。
问不出来就问不出来吧,眼下紧急的是离开这里。雾气不断扩散,将他笼罩在这里,呼吸被缓缓剥夺,贺生黎只觉得情况不妙。
更何况,在氤氲的水汽中,模糊看到了一个人影迅速掠过。
贺生黎心脏一紧,趁着身体终于能动弹拔腿就跑。可这林子就像那谷花林似的,走了半天也不见出口,就一直在古树周边徘徊。
哗——
狂风骤起,不像是来吹散雾气的,更像是另一种危险。
嗒、嗒、嗒……
好像有水滴的声音,贺生黎顿在原地仔细去听,这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上面!
忽地,巨大的雨滴砸在贺生黎头顶,他浑身一颤,下意识抹了一把头发,想着大雾天气树叶上有水也正常。可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对——含着雾气的水应该是冰的,可这个不是,甚至带着微热的气息,不仅如此放在手上还黏黏的,将他的拇指和食指都粘在了一起。
贺生黎僵硬地低下头,仔细观察。
是血!
树上有人!
按照恐怖片剧情看者必死,他不敢抬头,撒腿就跑。忽地,脚下绊倒了什么东西,贺生黎脸着地摔了下去。
鼻尖疼得很,好像骨头断了,他来不及去思索,刚要爬起身再次跑去,抬头功夫,视线中忽然多了双突出的眼睛。
四目相对,贺生黎一时间死的心都有了。
眼睛的主人伸出手不停蹭他,将血液蹭了他一身。不仅如此,他感受一块凹凸不平不横截面,这个人应该是失去了右手。
脑中顿然响起一道警铃。
是孙琼!他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贺生黎,你看看这是哪啊——”
贺生黎忽地向周围看去,树木消失不见,红墙草砖矗立在跟前,簇簇鬼火悠悠前行,上面是暗无止境的黑,下面是刺眼火花四溅的熔岩。
这是地狱——
“你不得好死啊,贺生黎,快跟我一起去阎王面前请罪!”
恐惧感直逼头顶,混乱的情绪让他想不到别的,唯一的理智驱使他不断逃跑。他来不及抹泪,摔倒了就再爬起来,直到再也听不到孙琼的咒骂,看到逃往黎明的出口。
贺生黎心中欢喜,顺着光束的指引,他逃了出来。
可当他看到面前的景色时,瞬间心死了。
那光束不是别的,是教堂上的烛火照耀,红色的烛光将墙壁映衬的更加鲜红。身后的林子顷刻间消失了,只剩一片漆黑,神池冰冷无比,他只能顺着那唯一的光源走了进去。
贺生黎咽了咽口水,僵硬地推开门。
耳中想起了轻飘飘的脚步声,是他自己。
有了围墙的阻拦,这里更加寂静。明明十分紧张,却感受不到心脏的激烈跳动。
烛光成为了一道线,顺着楼梯,到了二楼,又到了三楼,最终带领贺生黎走到最顶端。又是那片牢狱,此刻正灯火通明,好像走入了某个邪教的场所,下一秒就要响起梵文的诅咒。
最终,他停在了某一处牢房中。
贺生黎隔着栅栏朝里面看去,隐匿的黑暗中藏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他只觉得惊讶,没想到都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被困在这里。
他没有讲话,那人却感受到了他的存在。黑暗中的他缓缓扭头,贺生黎的颜色愈发难看。
“好久不见啊——”
贺生黎神色惊恐:“是你!你还活着!”
那张脸是赵山树,此刻他牙齿掉完,脸上褶皱成堆出现,但还是能看到昔日男人的模样。
贺生黎又惊又喜:“太好了,你没有死!那天他们在谷花林看到你的尸体,只剩下一些白骨,果然是他们在骗我,你在这多久了,我竟然都不知道!”
赵山树冷笑一声,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表情扭曲起来:“我啊,当然是来地狱赎罪啊!”
砰!
他怨恨地砸向栅栏,聒噪的声音充斥着这个楼层,贺生黎抿着嘴,脸色发黑,逐步向后退去。
他想起来了——
是死了的,应该是死了的,不然心脏交接仪式又是如何进行的——那么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应该是个死人!
“哈哈哈哈——”赵山树大笑起来,那双手铿锵有力地捅向自己的身体,血液飞溅,目眦欲裂,质问他,“你难道不是吗,你也应该来地狱赎罪啊!哈哈哈……”
“……不。”贺生黎摇着头,惊恐地想要离开。
赵山树忽然停下了手上了动作:“不?你不是吗?”
他有些不解询问自己,贺生黎再次摇头:“……不是。”
“是吗。”赵山树冷静下来,尖锐的指甲上还挂着腐肉,面色不解地指向他,“可你的心脏没了呀。”
一瞬间,惊雷四起。
贺生黎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了他指的位置。心脏不翼而飞,此刻他的胸前,只剩下了一个往外流血的黑色窟窿。
“阿黎!”
熟悉的声音叫着他,贺生黎在强烈的抖动中苏醒过来,眼角还挂着泪水,心脏剧烈颤抖,他大口喘着粗气,一眼便看到了吉愿忧心的脸庞。
是梦,荒诞的梦。
贺生黎惊魂未定,还发愣的功夫,被吉愿抱在怀中。
“没事了,都过去了,都是假的,没事了……”吉愿拍着他的脊背,安抚着。
贺生黎的发丝被冷汗黏在一起,吉愿就替他撩开,不停地告诉自己,都是假的,都过去了。
“……假的?”贺生黎喃喃自语。
原来是梦魇过于强大,贺生黎无法醒来,一直哭泣。可他又想,如果不是吉愿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他是不是就真的被他们拉入地狱,去感受滚烫的岩浆烈火焚身,七魂六魄囚禁于此不得自由。
“不是假的……”贺生黎呢喃着,他缩在吉愿的怀中,小声啜泣着,“他们来找我了,吉愿,我真的会不得好死,如果没有你叫醒我,我就真的死了!”
吉愿怀中的人还在发抖,此刻他比对方还要害怕。
“我受不了了,他们没日没夜地来找我,他们要拉着我一起陪葬。我看到冒着鬼火的地狱了,明明是那么真切——我死后是不是要去那里,是不是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可怕!”
贺生黎越说越激动,好像下一秒自己就会死去一样。
“阿黎!”吉愿叫着他,捧起他受到惊吓的脸庞,看着他,“都是假的,那是梦!只是噩梦而已,不会有人敢对你怎么样,我一直在你身边!”
贺生黎愣了一下,再次呢喃着:“不对,那不是梦……”
吉愿空荡的地方开始滴血,变得刺痛,他再次抱着贺生黎的身体,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会保护你,你不会死的,绝对不会。有我呢阿黎,有我呢,你抱抱我,我一直在呢……”
这一刻,他真想随着贺生黎一起哭泣,但他不能,贺生黎还要依靠他。
后半夜吉愿一直睁着眼,看着睡梦中的贺生黎一会皱着眉头,一会呢喃着梦话,只要稍微不对,他就拍着对方的身体直到镇定下来。
终于熬到了天光大亮,贺生黎终于熟睡下来,他这才埋在对方的肩窝处,缓缓闭上了双眼。
不能再等下去了,贺生黎已经很不好了,他得想办法将对方送出去,等不到所有人离开了,贺生黎撑不到那个时候。
可这就意味着,他们要说永别了,他再也见不到对方,连魂魄都无法飘零在贺生黎身边看上几眼。
等到白天,贺生黎就会好一些,可夜晚的恐惧还在他脑中徘徊不去,他只能呆然坐在床边,而吉愿就这样陪在他身边。
“阿黎,你好些了吗,有没有饿。”
贺生黎回:“好了,没有。”
吉愿将他搂在怀中,鼻尖碰着他柔软的发丝:“阿黎,你想离开吗。”
贺生黎终于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既然说一直陪着你,就不会变。”
“哪怕你不喜欢这里,哪怕你也不喜欢我?”
贺生黎颔首:“这是补偿,我欠你的,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吉愿哪都不敢去,生怕贺生黎又梦到什么。可哪怕他陪着,只要到了晚上,那些梦魇就会无视吉愿的警告直钻入他的梦境。
贺生黎似乎也习惯了那些可怕的面容和诡异的鬼火,他看着吉愿为他忙碌,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他将目光放在了桌子上的一道光束,一个疯狂的想法顿然而生。
“吉愿。”他将目光移动,突然来了兴趣,“你是怎么当上神仙的,在噩城之前,你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他对吉愿的事来了兴趣。
吉愿撩起头发,两眼放光,几步走到贺生黎身旁:“你想知道吗?”
“……你不想说吗。”
“不!不是的。”吉愿握着他的手,“我想的,我愿意的!”
他想了很久,磕磕巴巴组织语言,生怕一个不小心浇灭了贺生黎的兴致。
“二百年前,不,应该有三百年了。我没有父母,是被我师父抚养长大,他很厉害,是走南闯北的巫医,我跟着他修行,大约十九岁的时候飞升。那会我师父和我都不敢相信,因为从来没有巫医飞升成仙的,他说我是几百年来的第一个。
因为与别人不同,同僚也很新奇,因此我遇上了很多人,交了很多朋友。我官职不大,不过一个小神官,无人信奉也无人在意。可是每天过得很轻松,偶尔和他们一起喝喝酒,教教人,下凡巡视,看到信徒的愿望也帮上几把,转眼间,就过了两百多年。
只能说积小成多,仙帝看到了我,就提拔了一手。那会也很开心,也只是升完官才后悔,每日太过忙碌,信徒不断增多,每天光听他们的愿望就头大,和同僚一起喝酒的日子也变少了,连偷懒都找不到机会,但神仙嘛,就是如此。天上的日子真的很快,几十年不过眨眼功夫,现在想来,倒是有些怀念当时的忙碌。”
吉愿低眸笑着,贺生黎看在眼里,没有讲话。
看来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吉愿没有骗他,现在更不会骗他。可他不知道,吉愿是那么幸运且努力的天才,本该位列仙班大展宏图,几百年算什么,他还有几千年甚至几万年的时间去展现自我。
可如今,却是被他毁了。
吉愿察觉到气氛的凝重,脑袋转得也很快,一眼就知道贺生黎在想什么,于是皱着眉头向他解释:“不过现在也很好,有你,有族人,不比当时差劲……”
“行了。”贺生黎打断他,“我又不是傻子,什么好什么坏我不懂吗。”
吉愿后悔了,他真想给自己来一巴掌,面上却委屈极了:“……阿黎。”
“吉愿,我也是人,我知道说‘对不起’也没用,但我也会愧疚。”贺生黎看着他迷茫的脸,嘴角轻轻拉起,露出了一副柔和的笑容,“还是以前好,吉愿,还是神仙适合你。你不应该隐藏在这里,去成为一个让人误会的杀人犯。”
吉愿愣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身体里涌来了莫名其妙的慌张,他看着贺生黎的笑容,第一次感到害怕。
“你不喜欢我道歉,那我就不说了。但是,我应该谢谢你,你救了素不相识的我,又放过了总是冤枉你的我。”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的情感会那么纯粹,为什么他会那么爱自己。
月亮再次升起,又到了令人恐慌了夜晚。
他们今天聊了一整天,贺生黎从来没有这么痛快。
“阿黎,你还会害怕吗。”吉愿小声询问。
贺生黎回:“你不是陪着我吗,那我就不怕。”
一句无心的话,却让吉愿愣了许久。
“吉愿。”贺生黎弯着腰,凑到他跟前,句句都在勾引,“你想亲我吗。”
自从那天闹了不愉快,吉愿再不敢轻举妄动,他怕贺生黎又生气,又对他说“活不下去”诸如此类让他心痛的话语。
可现在,这明晃晃的邀请就摆在他面前。
吉愿忽地觉得口渴,便咽了几口吐沫。
良久,他盯着对方的嘴唇,僵硬地点了点头。
动作刚落,吉愿的衣领忽地被揪起来,紧接着唇瓣一阵湿热,贺生黎闭上双眼,主动贴近了他。
吉愿当然防不住,又害怕贺生黎忽然离开,便欺身压上,捧着贺生黎的脸,好像对待一个美味的食物正细细品尝,担心尝不出来味,又担心忽然不见。
“……阿黎。”他叫着他,眼神迷离,周围好像升起了朦胧的雾气。
贺生黎握着他乱摸的手,抽出空喘了口气,没想与对方亲那么久,可是吉愿啄着他的唇不肯分开,便随他而去了。
“我爱你……阿黎,我爱你。”贺生黎衣服无意间散落,吉愿只是看了一眼,避免再次做出贺生黎不喜欢的事情,索性闭上双眼,把所有的感知放在这场漫长湿润的亲吻之中。
只享受眼前就好,这已经是对方退去了一步,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难得吵闹,岁月静好的圆月前忽然闪来一层薄雾,好像催命的魂灵正在天上看着一切。
稻田里的青蛙呱呱作响,嘈杂的音律无法连成一片,在漆黑无人的噩城中散播开来。是那么的宁静,又是那么混乱。
天地被车轮碾过,印出不规则的花纹,上面的鱼鸟好像活过来一般,但困在凹陷的泥土之中,硬挺的脖颈掉落,发出刺耳的求助。
美好的景象富有变化,成了古怪灵兽,成了悲怨喊叫。
吉愿呆滞在原地,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早该发现的,这样昏暗的夜晚,这样嘈杂的声音,本就预示的不幸。
贺生黎静静看着他,嘴角带着血迹,他们二人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此刻那刺眼的刀刃正插在贺生黎的胸口,衣服被血液渗透,也溅了吉愿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