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13、第十三颗糖 志明与春娇

　　周五晚上的梨市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窗玻璃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叩门。
　　程芸夏趴在书桌前，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购票软件的界面上，指尖在“确认支付”上方悬了很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沈寂衍说要请她看电影。这句话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翻遍了梨市所有影院的上映列表，国产片、进口片、动画片、文艺片，琳琅满目地排列在屏幕上，她却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这不是普通的看电影——这是她和沈寂衍第一次单独出去。
　　选错了电影，气氛尴尬，整个过程都会变成一场灾难；选对了电影，一切都顺其自然，也许还能为下一次约会埋下伏笔。

　　她咬着指甲，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反复了好几遍。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志明与春娇》。
　　这部片子她看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才多大？七八岁？还是八九岁？具体年龄记不清了，但她清楚地记得那是程辞带她去看的。
　　那天爸妈都不在家，程辞嫌她在家碍事，又不好把她一个人扔下，就随手把她拎到了电影院。
　　她那时候还小，很多情节看不懂，只记得银幕上的人在抽烟，在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粤语对白，还有那个叫张志明的男人和那个叫余春娇的女人，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说些有的没的。
　　她当时觉得无聊，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部电影好像讲了些什么——关于爱情，关于错过，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时刻。
　　她点进去看了一下详情，发现这部电影居然复播了。页面上写着“经典重映，重温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港片”，上映日期就是这周。
　　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截图发给沈寂衍：这个你看过吗？
　　沈寂衍几乎是秒回：看过，很久以前看的了。
　　小鱼:我小时候也看过，我哥带我去的。
　　寂衍哥:那要不要再看一遍？”

　　程芸夏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打了两个字：好啊。
　　然后又补了一句：几点？
　　寂衍哥: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小鱼：好。

　　放下手机，程芸夏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爆炸。
　　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
　　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都被她拿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遍，最后选定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简约又清爽。
　　她又找出一双小白鞋，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摆在床边。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地预演明天的场景——见面的时候要说什么，走路的时候要保持多远的距离，看电影的时候要不要买爆米花，如果两个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起该怎么办……
　　她越想越睡不着，最后干脆拿起手机给许迎窈发消息。

　　小鱼:小羊，你睡了吗？”
　　小羊:没呢，怎么了？”
　　小鱼:沈寂衍约我明天看电影。”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小羊:？？？？？？
　　小羊:什么？？？？
　　小羊:真的假的？？？？”

　　小羊:程芸夏你给我说清楚！！！

　　程芸夏忍不住笑了，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许迎窈听完，发来一段语音，她点开一听，是许迎窈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这就是约会啊程芸夏！这就是约会！！”
　　小鱼:你别激动，可能就是普通朋友一起看电影……
　　小羊:普通朋友会专门约你单独看电影？还来接你？程芸夏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程芸夏被她问住了。
　　她不是装傻，她只是不敢相信。
　　沈寂衍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她呢？
　　他那么好，那么耀眼，像一颗挂在夜空中的星星，而她只是地面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

　　我觉得想太多了。她打字回复。
　　小羊:是你想太少了！
　　许迎窈恨铁不成钢。
　　小羊：程芸夏，你给我听好了，明天打扮得漂亮一点，说话的时候大方一点，别畏畏缩缩的。就算他不是那个意思，你也要给自己制造机会，明白吗？
　　小鱼:明白了明白了。
　　小羊:你真的明白了吗？
　　小鱼；真的明白了。
　　小羊：那好吧，早点睡，明天美美的去约会。
　　小鱼：好，晚安。

　　程芸夏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看着那道光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程芸夏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程辞。
　　她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了程辞的声音：“起了没？”
　　“嗯……再睡一会儿……”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睡什么睡，都八点了。”
　　“今天周六……”
　　“周六怎么了？起来吃火锅。”
　　程芸夏的瞌睡醒了一半：“火锅？”
　　“对，我和陈也、寂衍、周扬他们约了中午吃火锅，你也一起来。”
　　程芸夏一下子坐了起来：“我也去？”
　　“不然呢？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程辞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快点起来洗漱，十点我来接你。”
　　“可是……”
　　“可是什么？”
　　程芸夏张了张嘴，想说她下午要和沈寂衍去看电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她说了，程辞肯定会问东问西，说不定还会取消她的“约会资格”。
　　她决定先不说，等吃完火锅再找机会溜走。
　　“没什么，我马上起。”
　　“这才乖。”

　　挂了电话，程芸夏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三分。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准备。她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洗漱，然后回到衣柜前，重新面对那个让她纠结了一晚上的选择难题。
　　她最后还是穿了那件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但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翻出妈妈的口红，偷偷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又用卷发棒把发尾卷了一个自然的弧度。
　　镜子里的女生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一些，也好看了一些。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点整，程辞的电话准时来了：“下楼。”
　　程芸夏背上包，换好鞋，跑下楼。程辞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他戴着墨镜的半张脸：“上车。”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发现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沈寂衍，另一个她不认识，大概就是程辞提到的那个室友周扬。
　　“小鱼，这是周扬。”程辞介绍道，“周扬，我妹，程芸夏。”
　　“你好。”周扬冲她笑了笑，是个长相憨厚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好相处。
　　“你好。”程芸夏也笑了笑，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沈寂衍。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看起来休闲又随意。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冲她眨了眨眼。
　　程芸夏赶紧收回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车子一路开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重庆老火锅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有烟火气，红灯笼、木桌椅、墙上贴着各种老重庆的照片，一进门就能闻到浓郁的牛油锅底的香味。
　　他们到的时候，陈也已经等在包间里了。
　　陈也是程辞的另一个室友，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看到程芸夏，笑着打了个招呼：“哟，小鱼也来了？好久不见。”
　　“陈也哥好。”程芸夏乖巧地回应。

　　几个人落了座，服务员端上来一锅红彤彤的麻辣锅底，又摆了一桌子的菜——毛肚、黄喉、鹅肠、肥牛、虾滑、豆腐、藕片、土豆，应有尽有。
　　程芸夏坐在程辞旁边，沈寂衍坐在她对面。锅底沸腾起来的时候，红色的汤面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汤里上下浮动，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开吃开吃！”周扬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几秒就捞出来，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唔，好吃！”
　　其他人也纷纷动筷。
　　程芸夏夹了一块肥牛，在锅里涮到变色，捞出来吹了吹，送进嘴里——烫、辣、香，三重口感同时在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辣不辣？”程辞问。
　　“有点，但好吃。”
　　“喝点饮料。”程辞把一杯酸梅汤推到她的手边。
　　程芸夏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冲淡了嘴里的辣味，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头发开始不听话了。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扎头发，披散着的长发在低头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滑到前面来，挡住她的视线。
　　她抬手把头发掖到耳后，但没过几秒又滑了下来，反复几次之后，她有点烦躁了。

　　“怎么了？”坐在对面的沈寂衍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头发有点碍事。”程芸夏不好意思地说，“出门忘带皮筋了。”
　　沈寂衍没说话，只是放下筷子，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个黑色的发圈——那是他平时打球时会戴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的——然后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程芸夏愣了一下：“干嘛？”
　　“帮你扎起来。”
　　程芸夏的脸一下子红了：“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又看不见后面。”沈寂衍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别动。”
　　程芸夏僵在原地，感觉沈寂衍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柔地将它们拢到一起。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扬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沈寂衍，又看了看程辞，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陈也倒是淡定，低头专心吃自己的毛肚，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程辞的表情则有些复杂。他看着沈寂衍熟练地帮程芸夏扎好头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好了。”沈寂衍松手，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还挺好看的。”
　　程芸夏伸手摸了摸脑后的马尾，扎得不高不低，松紧适中，比她平时自己扎的还要好。
　　她的脸颊烫得像被火锅蒸汽熏过一样，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沈寂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这下吃火锅方便多了。”
　　程芸夏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很烫，但她感觉自己的脸比豆腐还烫。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几乎不敢抬头看沈寂衍。
　　每次目光不小心对上，她就会迅速移开，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但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沈寂衍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柔地帮她扎起马尾。
　　那个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照片，牢牢地印在了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