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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疯狂世界 ...

  •   沈听澜不太想搭理,客套了几句,干脆准备走了,正要迈出门槛,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娇娇的,脆脆的,带着点软糯的尾音。

      “哎呀,今天是什么日子,门口停着这么漂亮的车?”

      沈听澜往外走的步子刚好迎上来的人。

      院子里,一个穿得花团锦簇的女人正往里走,出于礼貌还是该打了招呼再走,所以我迈出的步子停在了那里。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毛茸茸的短披肩,手腕上戴着两个明晃晃的镯子,手指上套着三四个戒指,耳坠子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偏偏她生得好看,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两弯月牙。

      她身后跟着两个老妈子,手里大包小包拎了十几个,走路都直喘气。

      “老爷——”她扬声喊着,声音娇滴滴的,“我回来啦!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她一抬头,看见厅里站着三个人,愣了一下。

      “哟。”她眨眨眼,“有客呀?”

      陆九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站起身,冲那女人摆了摆手:“你怎么来了?没看见我在谈正事吗?”

      女人撇了撇嘴,迈步进了厅里。

      “谈正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她把手里的小包往桌上一放,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屋里的人,“我逛了一上午,买了这么多好东西,不给你看看,我多没意思。”

      陆九干笑了两声,冲沈听澜和陈奎山解释:“这是内人,汪香凤。香凤,这是陈督军,你见过的。这位是沈公子,沈公馆的大公子。”

      汪香凤的眼睛亮了。

      她盯着沈听澜,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哎哟。”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浙江腔,“这么标致的小伙子呀?”

      沈听澜站在原地,微微扬了嘴角,问了声夫人好,算是礼貌。

      汪香凤绕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沈公馆的大公子,清华的大教授——”她念叨着,“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有学问,了不得了不得。”

      她凑近了些,笑着问:“小沈,你多大啦?有对象没有?我有个小姐妹,长得可漂亮了,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沈听澜抬眼看了她一眼,调走的步子算是被拦在那儿,但还没等他开口,陆九先说话了。

      “香凤!”他咳了一声,“人家沈公子有爱人了,你别瞎操心。”

      汪香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爱人了呀?”她看着沈听澜,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那更好了。有爱人的男人最可靠了。是哪家的小姐呀?长得好看吗?”

      陈奎山在旁边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他说,“嫂子,您别逗他了。他这人脸皮薄。”

      汪香凤白了他一眼:“我逗他怎么了?长得好看的人,谁见了不想逗逗?”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一个,往沈听澜手里塞。

      “来,初次见面,送你个见面礼。”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那镯子——金的,沉甸甸的,做工精细。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没接过来。

      “夫人客气了。”他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汪香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哎呀,嫌贵重?”她把镯子往桌上一放,又从手指上撸下来一个戒指,“那这个呢?这个轻点。”

      “汪夫人。”他说,“您刚才说的,金价贵了,是吧?”

      汪香凤眨了眨眼。

      沈听澜这会儿的语气比刚才回路九话时候有耐心多了。

      但他话里意思对方是听明白的,还是在说东西贵重,自己收了不合适。

      汪香凤慢慢理解了其中意思,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喂——”她笑得花枝乱颤,“这孩子,耳朵还挺尖。我刚才随口说的,他都听见了。”

      她笑够了,冲沈听澜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不送就不送。”她把镯子套回手腕上,又看了看沈听澜,“不过我跟你说,金子是真贵了。自从前些年打仗,一天一个价。我今儿买这几个戒指,花的钱搁三年前,能买一对镯子加一条项链。”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烦都烦死了,想买点好东西都不容易。”

      陆九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他说,“别唠叨了。你那些事儿,回头再说。”

      汪香凤瞪了他一眼:“怎么,我跟小沈说说话不行?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不得招待招待?”

      她说着,又看向沈听澜,眼睛里带着笑。

      “小沈,别理他。”她说,“他这人就这样,见不得我跟好看的人说话。”

      汪香凤又开口了。

      “对了小沈,你平时玩不玩?”她问,“打牌?推牌九?摇骰子?”

      沈听澜看着她,礼貌的笑起来,摇了摇头。

      汪香凤笑了,冲他眨了眨眼。

      “别装了。”她说,“你们这些世家公子,谁不爱玩两手?我们家老九就开着一个场子,在八大胡同那边,正经地方,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你要是有兴趣,什么时候去玩玩?”

      陆九在旁边笑着接话:“对对对,沈公子要是赏光,我让人安排最好的包厢。您放心,咱们那地方,进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安全得很。”

      沈听澜听着,忽然动了动。

      他本来又打算往出脚的步子,这会儿却把那只脚收了回来。

      他看着汪香凤,语气里带了点兴趣。

      “本家的赌场?”他说,“我真没去过。”

      汪香凤的眼睛亮了。

      “没去过?”她拍了一下手,“那更得去了!我带你,保证让你玩得开心。”

      沈听澜看着她,忽然问:“今天行吗?”

      汪香凤愣了一下。

      陆九也愣了一下。

      连陈奎山都抬起了头。

      沈听澜站在那儿,但眼睛里确实带着点兴致。

      “择日不如撞日。”他说,“既然汪夫人盛情,今天就去见识见识。”

      汪香凤笑起来。

      “好!”她说,“痛快!我就喜欢这样的。”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等我一会儿啊。”她冲沈听澜眨了眨眼,“我去换身衣裳,马上就好。你坐这儿等着,别走啊。”

      沈听澜点点头。

      汪香凤笑着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冲陆九摆了摆手。

      “老头子,你也别闲着。”她说,“让人去场子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我带贵客去。”

      陆九笑着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汪香凤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九笑呵呵地看了看沈听澜,又看了看陈奎山。

      “沈公子这是……真想去?”他问。

      沈听澜好像换了一副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面孔:“有趣的新东西,当然要体验体验。”

      陈奎山皱着眉头,终于开口。

      “听澜。”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我听婷茹说,她哥烟酒不沾,洁身自好得很。什么时候还就这种东西会感兴趣了?”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听出了陈奎山话里的意思。

      但他只是笑了笑,语气淡淡的:

      “女人的话,你也信?”

      陈奎山愣了一下。

      陆九在旁边笑出声来。

      “沈公子这话说得对。”他笑着附和,“女人的话,能信吗?我娶了她这么多年,她说什么我都不敢信。”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娇斥:

      “陆九!你说什么?”

      陆九赶紧摆手:“没说什么没说什么,说你好看呢。”

      门口,汪香凤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这回是件淡粉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耳坠子换成了小小的珍珠。她站在门口,横了陆九一眼,又看向沈听澜,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小沈,走吧。”她说,“我的车在外头。”

      沈听澜点点头,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陈奎山一眼。

      “一起?”他问。

      陈奎山皱着的的眉头还没松来,换上一个笑来摆了摆手。

      “不了。”他说,“我还有点事。你们玩。”

      沈听澜没再说什么,跟着汪香凤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汪香凤忽然回过头来。

      “小沈。”她说,眼睛里带着笑,“我这么叫你行吧?”

      沈听澜点点头。

      汪香凤笑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我跟你说,我们家老九那个人,看着和气,心眼多着呢。你今天来这一趟,他肯定高兴。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他,报我的名儿。”

      沈听澜看着她,饶有兴致的点点头:“那还真是多谢了夫人,我这趟原本是为了讨债来的,没想到还能落得这么个愉快的方式离开。”

      对方有点嫌弃的,回头看了一下陆九又把脑袋转回来:“怎么连你的人都敢招惹?”不知道沈听澜又在他耳边说什么了,逗着她笑的开心。

      笑过后汪香凤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娇滴滴的模样。

      “走啦走啦。”她说着,挽住沈听澜的胳膊,“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家的场子。我跟你说,那儿可好玩了,你肯定喜欢。”

      沈听澜被她挽着往外走,笑盈盈的,但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陆九的赌场,名流政要云集的地方。他实在觉得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他跟着汪香凤走出大门,上了那辆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发动,驶向八大胡同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扇朱红的大门越来越远。

      门一推开,沈听澜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眯了眯眼。

      浓烈的香水味混着烟草的气息,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耳边是骰子撞碗的脆响,牌九啪啪的拍桌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和笑骂。

      金碧辉煌。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一紧——

      “爷!爷!救救我!”

      一个人死死攥着他的裤腿,趴在地上,抬起的脸上全是泪和血。

      沈听澜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往前爬了半步,手攥得更紧了:“求求您!他们要砍我的手!求求您——”

      血。

      他左手袖子空荡荡的,右手攥着沈听澜的裤腿,手腕上还在往下淌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红痕。

      身后几个打手已经追上来,为首的那个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把他往后拖。

      “松手!找死呢!”

      那人被拖着往后滑,手指却死死扣着沈听澜的裤腿,指甲里嵌着泥,指节泛白。

      “爷——”

      他被拖开了。

      手指从沈听澜裤腿上滑落的那一瞬间,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

      裤腿上红了一片。

      那人被拖进人群里,周围没有一个人回头。赌桌上的骰子还在转,牌九还在响,银元还在哗啦啦地推来推去。

      汪香凤皱了皱眉,冲旁边扬了扬下巴。

      一个管事的立刻跑过来,弯着腰:“太太。”

      “怎么回事?”汪香凤的声音不高,但冷了下来,“我带贵客来,就让人看这个?”

      管事的擦着汗:“是是是,太太,平时不这样,今儿这小子实在是不长眼——”

      “行了。”汪香凤打断他,“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管事的连连点头,转身冲那几个打手挥手:“拖出去拖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那人被拖走了,声音越来越远,淹没在嘈杂里。

      汪香凤回过头,脸上又堆起了笑。

      “小沈,没事儿吧?”她看了一眼沈听澜的裤腿,“哎呀,弄脏了。回头让人给你洗。”

      沈听澜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事。”

      他跟着汪香凤往里走。

      穿过几张赌桌,人群熙熙攘攘,烟雾缭绕。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张脸——

      忽然顿了一下。

      角落里,有一张脸。

      花西装,油头,锃亮锃亮的,正低着头看牌。

      沈听澜眨了眨眼。

      那人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太吵了,太远了,看不真切。

      沈听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一紧。

      又来了。

      那人又爬回来了。

      这回他没有喊,只是死死攥着沈听澜的裤腿,抬着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血还在往下淌。

      沈听澜低头看着他。

      两秒。

      他叹了口气。

      “欠了多少?”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抖得厉害:“五……五百……”

      沈听澜伸手往怀里摸。

      汪香凤这回没拦,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点笑。

      沈听澜掏出钱包,数了五张,递给那人。

      那人愣住了,没接。

      沈听澜弯下腰,把那几张票子塞进他手里。

      “走吧。”他说。

      那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攥着钱的手抖得像筛糠。他想磕头,被沈听澜一把架住了。

      “别磕。”沈听澜说,“走吧。”

      那人被他架着,愣愣地看了他两秒,忽然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打手们追上去,被管事的拦住了。

      “太太说了,这钱她出。”

      汪香凤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小沈啊,心这么软的啊,”她娇眉轻皱了一下,“哪有第一次啊就是你掏票子的,这钱肯定嫂嫂出啊。”

      “走吧走吧,别看了。回头让人给你弄条新的。”

      沈听澜被她拽着往前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角落又扫了一眼。

      花西装,油头。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汪香凤走向楼梯。

      楼梯口站着人,见他们过来,恭恭敬敬地弯腰。汪香凤看也不看,拽着沈听澜往上走。

      “咱们去二楼包厢。”她说,“那儿安静,舒服。我给你叫几个陪玩的,想玩什么玩什么。”

      沈听澜点点头,目光却还在往下扫。

      那个花西装——

      他忽然看见他了。

      在另一张赌桌边上,正跟人说着什么。

      沈听澜多看了两眼。

      汪香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怎么,看见认识的人了?”

      沈听澜正要答话——

      “沈听澜!”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远远的,带着点不可置信。

      沈听澜回过头。

      汪香凤也探出头往楼下看。

      人群里,一个人正往这边跑。

      花西装,油头,锃亮锃亮的。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背着袋子,拎着箱子,叮叮咣咣的,一看就是装了钱。

      那人跑到楼梯口,仰着头看着沈听澜,眼睛瞪得溜圆。

      “沈听澜!”他又喊了一声,这回近了,声音里带着笑,“真的是你!”

      沈听澜看着他,愣了一秒,忽然笑了。

      “陆子……明?”

      陆子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你不是洁身自好吗?你不是烟酒不沾吗?你不是——”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挤眉弄眼的:

      “被人骗来的?我可跟你说,这地方,光明正大进来,断手断脚出去,吓人得很呢。你小心点。”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管得着吗?”他说。

      陆子明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往包厢里撇了撇。

      汪香凤早就进去坐着了,帘子挡着陆子明只能看见一双叠起来的美腿。

      陆子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听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哦——”他拖长了声音,“这位是……”

      他凑到沈听澜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被富婆包养了。我跟你说,这都不是什么正经女人,你小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话音未落,一个东西从包厢里飞出来,正中他脑门。

      啪。

      是一个香蕉。

      陆子明捂着脑门啊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砸我!”

      “侬讲啥么子?”

      包厢里传来一个娇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浙江腔:

      “侬就介样子讲侬姑姑是伐?”

      陆子明气焰瞬间少了一半,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撩开帘子往里撇了一眼。

      汪香凤翘着腿,一只手拖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讪讪的笑。

      “那个……”他干笑了两声,“姑姑……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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