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珊瑚泪（一） 夜店孤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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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凄迷，不知是烟是雾，林星眯眼四下望了望，远近不见一星灯火，不闻一声犬吠。她捂住空落落的肚子，拖着步子继续往东走。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渐次开阔，前头终于挑出一盏灯笼，旁边悬着一面晃动的幌子，她快走两步上前。
是家客栈，店分两层，底下是饭堂，上头是客舍。眼下正是饭点，门板四敞大开，堂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吃酒说笑侃家常，嗡嘤嘈杂不堪。
林星心情倏地放松下来，脚上也乏了力道，跨进门去环顾一遭，柜台后头供着尊财神爷，一旁立着个烛台，插着寻常的白蜡，虽不中吃，但好歹比线香强。
柜台后头的账房先生歪着脑袋打盹，林星大摇大摆绕过去，抠了些蜡油塞进嘴里。
只是心里头也糊着厚厚一层蜡油似的，化不开，不透气，腻得慌，她勉强咽了几口，实在没了胃口，便绕出柜台。
离着最近的那一桌，坐了三人，个个都瞧着神神道道的。
最显眼的是那个穿着百衲衣的秃子，约莫四十出头，头顶亮得反光，手撑在桌边，眼皮就快黏住了。
偏偏挨着他坐的红抹额婆娘喋喋不休，小嘴薄唇翻飞，尖细嗓音直往人耳朵眼儿里穿，不得安宁。
秃子眯瞪着眼，抬手抠了抠耳朵，不耐烦地咕哝：“知道了，少说两句吧，耳朵都起茧子了。”
红抹额的婆娘正夹了颗花生米送进嘴里，闻言翻了翻眼，噘嘴一吐，花生正射在秃子脑门上，“咚”的一弹，又落到对面小子的大腿上。
这小子模样还算周正，头上一根树枝束发，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挽袖扎腰，像是个本分直性之人。只是浑身上下挂了些瓶袋盘铃，连吃饭也不肯卸下，倒显得怪模怪样。
他手里的筷子半晌没动，一双眼睛也始终没眨。
那婆娘又往嘴里拾了颗花生米，边嚼着边拿起一根筷子，敲了敲小子面前的黄砂碗：“平安，魂儿丢啦？方才我说的，听见了没？”
小子被这动静一惊，眼珠子转动两下，拈起腿上那粒花生放到桌上，点点头，嘴里应着：“知道了，红姑。”旋即，他的目光又被红姑背后那处给牵了去。
林星循之望去，见角落靠窗处坐着一男子，背对堂中灯火，只一截清瘦修长的背影，自斟自酌，一声不响。
她定睛一看，不束不冠的短发，苍白清冷的轮廓，分明就是方才从她手下溜走的蓝瞳男鬼！
狭路相逢，林星咽不下这口气，立时要奔过去，只是脚刚抬起忽又顿住，她扭头看向那个叫平安的小子。
她不由奇怪，难不成此人也是个阴阳眼？可他若是能看见那男鬼，为什么看不见她？
不对。能在店里堂而皇之地吃喝，莫非…这蓝瞳根本不是鬼？
付一笑那张脸又浮到她眼前，当初他信誓旦旦地说鬼只能吃香烛喝水，如今看来，这话竟也是诓她的？
原来当时那些话、那些神色，竟没有一点是实的！
林星窝火，既气他，又气自己，骗一回是欺她，骗两回便是欺她蠢。
如今算是认清了，与他再无瓜葛，再在此事上纠缠也没意思，她咬咬牙，把这份膈应搁下，得先把眼前这口气出了。
她大步抢到少年身前，指尖毒气一凝，冷声喝道：“看你往哪儿溜！”
少年倦倦抬起眼目，眼下有淡淡青痕，可那双瞳子却变成了寻常的黑褐色，不复先前那抹翠蓝。
两潭死水般的眼睛静静觑来，他神色未动，便又垂首，径自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林星对他这态度感到不悦，绕桌走了一圈，见他油盐不进，又问：“姓甚名谁，是人是鬼，哪路来的？”
少年一个眼神也懒得再给，起身便走。
“喂！”林星喊了一声，追出门去。
夜风扑面，左右一看，长街寂寂，杳无人影，少年已不知去向。
她肩背一垮，指尖毒气也散尽，霎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此生从未如此挫败。
这时，平安也跟着跑了出来，手中举着一个罗盘，指针乱转，他挠了挠头发，一声长叹后，在门口停下。
门里头，红姑的嗓门拔得更高了：“臭小子，就你师父教的那点本事，只怕是不等你捉住妖，妖精就先把你给吃了！老老实实听红姑的，保你吃喝不愁，整日想那么多做什么呢？还有你这秃驴——”
秃子打断她：“再说一遍，老子叫一尺天！”
“你这脑门也就半尺，不够一尺呀！”
二人一句赶着一句，吵得林星脑仁疼，她径直上了客栈二层。
沿着昏暗的廊道往里走，两旁房门一扇扇紧闭着，有几间透出些微光亮。她随便挑了间黑漆漆的，穿门而入。
摸黑在床边坐下，她心中琢磨着这一日。先是撞见狼群，又碰上那非人非鬼、来去无踪的蓝眼怪，虽无大事发生，到底也累了。为了这等微末之事坏了精力不值当，明日还得早早启程。
这样一想，一团乱麻总算梳理松散了些，她和衣倒下。
可这客栈的墙比纸厚不了多少，越想清静，越清静不了。
林星刚合上眼，隔壁便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骂声：“你个王八羔子，敢骗我！”
紧跟着是一个男人接腔，嗓门也不小：“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没嫁过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是你自己忘了！”
女人似是被噎住，隔了两息才又开口，依旧理直气壮：“那你不会多说几遍么？！”
男人嗤了一声：“你不信我，我多说几遍你就信了？到头来还不是惹你生气！”
话音刚落，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接着又是几声闷闷的捶打，拳拳到肉。
男人惨兮兮“哎呦”两声：“打我干嘛，我也是为了你好！”
女人带上了哭腔：“我最讨厌别人伤了我的心还说是为我好！”说完便呜呜地哭起来。
忽地，有人砸门，砰砰砰几声后，没好气地喊：“让不让人睡啦！要吵出去吵，烦死个人！”
不多时门开了，男人好声好气地赔不是：“兄弟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歇了。”
关门声一响，隔壁果然消停下来，声音矮了一大截。
林星脸色微变，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墙根，想也没想，耳朵贴到墙上去。
男人压低了嗓子在哄女人，细声细气的，和方才判若两人：“我从来没想过骗你呐，也知道你是担心我才着急生气。好媳妇，心肝肉，你念着我，我念着你，横竖是两口子，哪有隔夜仇？莫再生你相公的气了，今晚我任你怎么处置，咱说好了，明儿就翻篇，还得赶路呢。”
静了片刻，女人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带着几分娇嗔：“那今夜我在上头。”
男人没应声，闷笑了一下，紧接着床板“吱呀”响了。
“你轻点……”女人的声音陡然低了，尾音发飘，又被什么堵了回去。
林星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混着几声含糊的软语呢喃、碎吟细喘，一声声传了过来，她也不想再听了。
几步蹿回床上，一头埋进枕头里，可夜里静了下来，墙又薄得很，偶尔一声极轻的嘤咛从隔壁漏过来，搔得人心里毛茸茸。林星暗地里咒骂，吵架便吵架，哪来的这些柔情蜜意！
翻来覆去，煎蛋似的不得安眠，一夜就此熬了过去，窗子外渐渐泛出灰白，第二日来临了。
寅时刚过，窗外有了响动。林星打了个呵欠，下床走去窗边，窗棂吱呀推开，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绵缠，把天地缝合，迷蒙一片。
凉气潮意一同渗进房中，她松了手，咔哒一声窗子归位，她也缩回床上。又躺了些时候，听着雨声淅淅沥沥，才懒懒下楼。
昨夜那三人竟又都在，平安单手撑在门旁，仰头瞅了眼灰蒙蒙的天，愁眉苦脸地蔫儿了。
红姑在窗边坐着，饮完一盏热茶，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好，睡个回笼觉。”又吩咐一嘴，“平安，饭好了给我送房里。”说罢便反身，悠然上了楼。
一尺天瞧着窗外，抬手呼撸一把光溜溜的脑袋，自言自语道：“这秋绵雨开了头，没个五六天停不下来。”
平安愁眉不展：“耽误了正事怎么办？”
一尺天想得开，在门口椅子坐下，一撩衣袍，大马金刀地翘起一条腿，背靠到椅背上，惬意道：“老天要拦路，咱们有什么法子嘛。”
平安也跟着坐下，身上的铜铃摇出一串声音，他左右瞧了瞧，见没人在近前，搬着椅子凑过去：“师伯，我是怕石家……”
一尺天闻言直起身，一胳膊横上平安的肩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也沉下来：“他们求咱们，自然得按咱们的步子来。你说雨天办不了，那就是办不了，是不是这个理儿？”
平安扯了扯嘴角，点点头。
见平安懵懂模样，一尺天又使了个眼色，眉梢一挑：“这里头门道多着呢，改日若是你师兄回来，你好生向他请教请教。”
“师伯，付大哥不是被你逐出师门了吗？”
一尺天“嘿”了一声，对着平安弹了个脑瓜蹦：“你傻呀，他一心要去找那丫头，我不这么说，他能放心走？”
平安揉了揉脑门，皱眉嗫嚅：“我看付大哥挺放心的。”
“他面上放心，心底指不定多舍不得呢。”一尺天咂了咂嘴。
“那他一走这些年，咋也没回大川看看。”
“这个……”一尺天卡了壳，眼珠子转了半圈，一摆手，坐正了身子，“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哦……”
林星在一旁坐着，目光飘向雨幕深处。
绵雨密稠，落地湿而不流，偶有行人雨中赶路，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踩出一串黏重脚印。
她盯着那些拖泥带水的脚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盘踞着三个字——
付大哥？？？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珊瑚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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