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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独渌池(十六) 分道扬镳 ...

  •   秋日午时,日头当空,柔软温煦地照在江府池塘。整座府邸一扫往日冷清,池畔,芙蓉与江木的亡灵扑向彼此,相拥而泣。

      林星立在廊下阴翳处,静静望着二人微微发抖的轮廓,竟久违地感到了欣慰。

      原来不是只有她期盼死亡。

      既如此,顺手帮一把又何妨?亡灵伤不了人,或许也救不了人,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她拔步要走。

      “去哪儿?”付一笑从墙上直起身来。

      林星不答,一路直奔秋府,身影没入砖石,穿墙而入。

      午后,秋府书房里静得出奇,唯有几缕熏香袅袅弥漫。秋远山坐在案前,低头翻阅着一卷竹简。

      林星立在一旁,好奇心起,忍不住又多瞧了两眼。那竹简只剩半卷,木色沉黄,显然有些年头了。她草草扫过,见是某人的身世记述,末了落到一句:“劳劳一存心,灯花照鱼目。”

      如今世人书写多用纸页,秋远山却连这古制竹简都保存得这般完好,想来是个爱书之人。行商数年,仍能端起翰墨,历尽沧桑还愿守得本心,林星忽然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救他的理由。

      念及此,她指尖凝出一星幽光,朝他腿上弹去。

      只是那光刚离手,便像撞上一堵墙,原封不动地弹回她掌心。

      付一笑在一旁“嗯?”了一声。

      林星置若罔闻,皱眉看了眼手心,又抬眼,目光在书房里游走一圈,最终落在案角那尊熏香炉上。

      香烟缓缓升起散开,她灵机一动,便去借了那缕烟,将迷魂之气渡了进去。

      正是天赐良机。

      香气未改,秋远山眼皮却渐渐沉了,书卷滑落膝头,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终究撑不住,把轮椅靠背放倒,阖目小憩,呼吸渐匀。

      “你要干什么?”付一笑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林星不看他,只是盯着秋远山枯瘦的双腿。

      “你要治他的腿疾?”付一笑脱口而出,“不行。”

      林星睇他:“为什么?”

      “你只是一个魂魄,救了他,你怎么办?”付一笑精目如灼。

      林星一怔,还从未见过他这等气派,却不肯被他慑住,圆睁秀目:“我偏要救他。”说罢便起势,指尖幽光再度凝起,如豆的青焰在空中震颤。

      付一笑来不及三思,手已伸到她身前,气闷而无奈:“给我施毒。”

      林星不明白,只见他上前一步,一手与她十指相扣,另一手覆上秋远山的膝盖,掌心压了下去。

      她斜睨了一眼,不再废话,下手施毒。

      幽绿的毒气自她指尖游出,攀上付一笑的手,穿身而过,再从他另一只手掌涌出,一沾上膝盖,便丝丝缕缕往下钻,最后没入那双枯腿。

      起初付一笑脸色如常,只是下颌绷得极紧,可不过片刻,他忽地闷哼一声,脖颈青筋暴起,五官扭曲,脸色煞白如纸。

      林星手上微一迟疑,毒气放慢了一霎。

      被他察觉到了。

      “痛吗?”付一笑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问她。

      林星摇摇头。

      付一笑咧开嘴角,挤出个笑,攥紧了她的手指:“长痛不如短痛,快点的,给个痛快。”

      林星不再犹豫,加重力度。幽光暴涨,毒气奔涌如潮,绿浪翻滚着从他身子穿过。

      付一笑双膝跪到了地上,冷汗涔涔而下,林星觉出他的手在抖,又听见他说:“快了,别停。”

      少刻,只见苍绿毒气布满秋远山双腿,像无数细针扎入皮肉,疏通着淤堵多年的经络。

      林星终于停手。

      幽光熄灭,付一笑脱力,跌坐在地,后背靠着轮椅边沿,阖上了眼,像是被掏空了气力。

      林星抱臂而立,下巴微抬,冲他“喂”了一声。

      付一笑瘫坐原地,脊背弯着,头低垂,不动不答。

      她皱了皱眉,望定他一阵,又瞥了眼轮椅。

      秋远山仰躺着,眉目舒展,仍在昏迷中,他双腿的毒气正渐渐变淡,只剩一层浅青薄雾缓缓渗入肌理。

      林星瞧了一会儿,稍一思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落笔成书,用秋雨的口吻写了一封家书。

      “爹娘一生积德行善,菩萨垂怜,已将爹的腿疾治愈。初时或有两日疼痛,待两日过后,便可缓缓行步,与常人无异。我于地府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小雨留。”

      写完,她搁下笔,垂眼一瞧,纸上墨迹未干,可字迹竟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消失了。

      她顿了顿,忽而绷着唇角冷哼一声,往轮椅旁觑了一眼,傲然离去。

      出书房,过回廊,一路行至秋府佛堂。

      堂中幽暗,白玉观音端坐其上,案前香烛将尽。

      林星在堂外望了一眼,正欲踏进门中,脚尖才触到门槛,堂中忽地膨出一团金光罩,将她逼得往后踉跄两步。

      她站稳脚,抬眼看去,菩萨低眉垂目,一言不发,唇边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蜡烛,不要也罢。林星登登登出了秋府,到了街上,沿着蓼竹溪而行,一路上也烦得厉害。

      秋日午后有丝丝微风,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来,偏偏到她跟前就失了力气,轻飘飘地往地上坠,一片也沾不上身。

      林星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半晌,牙关渐渐咬紧。

      她猜得没错!

      既然鬼进不了佛堂,那夜付一笑是如何取的蜡烛?既然“鬼触万物而不沾”,猫毛是如何能沾到芙蓉袖口,艾草又是如何沾在付一笑脖颈上?

      因为做了鬼差,便愈发像人了?!

      她脚尖恨恨碾过那片叶子,又奋力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小石头骨碌滚出去,弹了一下,停在了一双绣花鞋前。

      林星抬眼,只见芙蓉与江木迎面而来。

      芙蓉见是她,盈盈一拜,与之道谢。

      林星觉得别扭,不知她在谢什么,也不知有什么值得道谢的,随口应着,目光落在江木怀里。

      莎青被他抱着,在他怀里听话得很,耳朵服帖地贴着脑袋,尾巴卷成小小一团,哪还有炸毛龇牙的凶相。

      林星不由伸手,挠了挠猫头,问道:“你们要去秋府?”

      “嗯。”

      “然后再一起回地府?”

      “嗯。”

      林星点点头,眼睛四处瞟了一圈,嘴角抽动两下,才又问:“芙蓉,你告诉我,付一笑到底是谁?”

      芙蓉眼睫闪烁两下,垂下了眼。

      “莎青见了他便要压耳朵发脾气,应该是在地府跟他结下的梁子吧。”

      芙蓉踌躇片刻,咬了咬唇,淡淡道:“莎青性子倔,又十分调皮,听说我还没到地府的时候,只有五爷捉得住它。”

      “五爷?”林星嗤笑一声,尾音上挑,“他真是阎王?”

      芙蓉替付一笑分辩起来:“林星……五爷是很好的人。”

      林星撇开眼,语气不善:“你凡事都要找他拿主意,他当然好极了。”

      芙蓉不再说话。江木看她一眼,也不出声。

      林星瞧着对面一家三口,气鼓鼓道:“不与你废话,我要走了。”

      芙蓉急问:“你要去哪里,五爷呢?”

      “你俩是一伙的,我才不告诉你!”

      说完,她不给芙蓉讲话的余地,大步绕开她,决然而去。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是向东而行,连会馆的蜡烛也忘了去拿,直奔城外。

      正值初秋,天高云淡,山野间红黄初染,一路是万象嫣然的景致。她却无心观赏,脚程极快,铁了心要和付一笑分道扬镳。

      待天光收敛,蓼竹溪的水流只剩细细一线时,她已出了白河县的地界,到了沧浪山脚下。

      抬眼望去,三面环岭,半山以上皆被暮霭吞没,天边不见云霞,只余一抹苍青的轮廓浮着,独有黝黝山色。

      天色向晚,得先寻一处落脚。她抬脚踏进岑寂山道,身形没入浓荫里。

      山中古树森齐,枝干虬曲如铁铸,树冠蓬蓬散开,林间笼上淡淡烟雾。

      山风忽起,四下渐暗,夜幕缓慢降临到她身上。

      忽地,前头有绿莹莹的光亮从木丛后浮出来,只是眨眼之间,狼群已围拢过来,低低吼着,爪子搓在满地落叶上,沙沙作响。

      林星脚步一顿,倒退着走了数步,后背抵上树干,僵持之际,不料领头狼一个腾空,率先扑了过来,她快速侧身,头狼扑了个空,滚落在地。

      随后那群鬼火似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逼近,林星来不及多想,指尖当即凝出毒气,右手一翻,毒丝飞射而出,正中最近那头狼的鼻尖。

      那狼猛地僵住,舌头耷拉出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身子动弹不得。

      后面的狼群被这变故惊得停在了原地,绿眼睛闪了闪,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不安的呜咽。

      林星趁机手腕连抖,毒丝如网撒开,一根根没入狼群中。扑通扑通,众狼接连栽倒,歪七扭八地瘫了一地。

      她收回手,不敢久留,转身便往密林深处钻。脚步轻快,踏叶无声,衣摆擦过草木,身形已掠出数丈。

      她在树丛间七拐八绕,借着夜色和魂体的轻灵,一路往东奔去,把那一地瘫软的狼远远甩在了身后。

      终于走出了山间,月光如洗,眼前豁然一宽,一条阔平的大路横在她面前。

      她慢下来,走到路边一棵老松下,背抵住树干,顺着往下溜了一截,瘫坐在地,只觉精疲力竭。

      歇了片刻,她才把两腿伸直,夜风掠过汗湿的脖颈,她缩了缩肩,忽然想起一桩事。

      付一笑说的那狗屁“斗篷”根本不存在!一定只是因为他在,所以才没有危险。

      先前她问他什么,他都笑嘻嘻地糊弄过去,说得正儿八经,谁知道是怎么编的!生前招摇撞骗,死后说几句谎话糊弄她一个记性不好的,还不是手拿把掐?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顿感被辱。

      她一甩手,气冲冲地站起来,余恨未息,咬牙静了片刻,终是又坐下,翻身躺倒,枕着手臂,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天边那弯弦月。

      月亮细得只剩一口,她看着看着,忽然十分想念师娘。

      就在这样的想念中,她眼皮渐渐沉了,昏昏欲睡之际,师娘真的来了,拿起药杵敲她脑袋,笑骂她野丫头,又给她煎药,苦得她直吐舌头……

      忽然之间,画面一转,变成付一笑。他站在她面前不肯走,她吼了又吼,嗓子都快哑了,总算看着他翻身上了那匹马,马蹄嘚嘚远去,他也消失在了天尽头。

      再一转,付一笑又跪倒在她面前,她收回指尖,他便喷出一口血,倒地后,再也没起来。

      林星猛地惊醒。

      心如擂鼓,额头出了一层冷汗。她直愣愣盯着头顶的树,可眼中看见的却只有付一笑吐血倒地时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中的神采方才聚拢起来,甫一望定,她却赫然发现头顶的树枝上倒吊着一个人影。

      袍子倒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盖住了那人的脸。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翻身一跃,脚尖腾空转了一圈,无声站到了她身旁。

      盖脸的袍子滑落,露出一头凌乱微曲的短发,微微挡着额头,几缕遮在眼前。

      十七八岁的少年,两颊瘦削,脸色极白,面色冷漠无甚表情,可一双眼睛引人注目。蓝色的瞳孔在暗夜里幽幽地亮着,湿冷而黏腻。

      林星躺着没动,眉梢轻挑,心道离开付一笑的头一日,便遇见这么冷冶的男鬼了么?

      少年似乎觉得她扰了清闲,嫌恶地睨了她一眼,扭头便走。

      那一眼落在林星身上,如同一粒火星掉进柴火堆,她憋了一整日的火气腾地烧了起来。她正想找个出气的,当即坐起来,嚷道:“你给我站住!”

      少年像没听见,不回头地往前走。

      林星蹙紧了眉,愈发恼火,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快走几步,伸手去掰他肩头。

      少年却侧身而过,她一手抓空,越发气急,反手去扣他手腕。少年躲闪不及,被扣了个正着,反手一挣,两人便扭打在了一处。

      一交手,林星才发现这少年身手极好,招式刁钻古怪,不像人间路数。两人在古树间腾挪翻飞,她越打越拿不准,他分明是鬼,动作却快得像电光石火,仿佛能预判她下一步动作似的。

      两人不分伯仲。

      林星头一回打这样没底气的仗,心里越打越躁,她瞅准一个空当,掌心绽开,毒气应和而出,直取少年面门。

      少年竟不闪不避,任那毒气没入眉心,面上神色分毫未动。

      林星一愣神,再要施毒,只见他身形一闪,人已溜了出去。

      弦月打斜,大地黯淡,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满树哗哗响。

      林星站在原地,蓦地想起晌午时付一笑那虚弱痛苦的模样,心中只剩一腔无处安放的恼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独渌池(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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