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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独渌池(十一) 独渌独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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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的时候,白河会馆每月十五设香会,秋远山总要带秋旻兄妹同去热闹。
请的戏班子月月都是同一家,翻来覆去唱的都是那几出老戏,兄妹三人连锣鼓点子几时起歇都心知肚明,早瞧得没了趣,便一道溜去后院的独渌池。
池畔铺着青石,池中栽满了芙蓉花,这个时节,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临风菡萏万分妍。
秋雨和秋月蹲在池边撩水玩,没过多久,秋月便拽着秋旻要去外头摘槐花来吃。
秋雨摇摇头,只好独自去了凉亭歇着。
凉亭临水,四面通透,荷塘清气吹来,赏花听曲,怡然自得。
秋雨才刚靠上栏杆,前头戏台便响起了一段陌生的戏腔。
她忽然想起,先前听人念叨,今儿这出戏新添了个角儿,说是头一回登台。她心里本有些按捺不住,可抬头一望,瞧见那攀高愈盛的日头,终是没起身,只倚着栏杆,目光散落在满池花叶间,百无聊赖地听这新鲜的腔调。
新角儿唱的是小旦,嗓子极脆,清亮俏甜,一唱三叹,一句比一句高亢,到了最高处,那嗓音又能稳当落下。
秋雨阖着眼听,觉得这声音仿佛一把折扇在她脸前展开,只要她睁眼,就能瞧见扇中画,抑或是画中人。她心里模糊地想,这把嗓子来唱王美蓉当真再合适不过,而嗓子能长成这样,人也必定是个美人。
她听着听着,眼皮便沉了。等到前院收戏罢场,秋旻秋月仍不见回来。她又闭着眼等了些时候,勉强撑开眼,走到池边掬水洗脸,拿手帕揩干净脸蛋,正欲去前院寻人,一抬眼,月洞门里走进来一个俏丫头。
正是方才唱戏的伶人,行头还没卸,身穿桃红大襟绣花褶子,头戴银泡钉水钻顶花,左右鬓边各扎一朵大红绒花,眼尾涂着粉胭脂,整个人娇俏又明艳。
伶人一踏进后院便撞见秋雨,匆匆别开眼,脚步也滞了。
秋雨微一颔首,与之擦肩而过。
伶人见状急忙回身:“姐姐可知道茅房在哪?”
这嗓音虽清透,却与方才尖细机灵的戏腔相去甚远,分明是个少年。
秋雨略一顿,缓缓转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又踏回后院:“随我来吧。”
脚下石径蜿蜒到深处,塘中荷叶茂密如墙,人在岸边走,只觉身处一片绿色之中,宛如水珠滚动在荷叶之上。
穿过荷塘,绕过假山,走着走着,茅房到了。少年朝里面喊:“师兄。”
茅房里传出声来:“知道了,你回去和掌班的说一声,劳烦等等我!”
少年应声,脚步踌躇站在原地。
秋雨不动声色地转身,芙蓉色裙角拂过塘畔溢出的荷叶,少年瞥了一眼,紧忙跟上,低声道:“多谢姐姐。”
秋雨顿了一息,微偏头问:“你多大了?”
“十二。”
“你怎么知道我年岁比你大?”
“师父说了,在园子外头见了姑娘都要喊姐姐。”
走了几步,少年忽问:“你呢?”
“十三。”
又走了几步,少年忽又道:“我叫江木。”
秋雨“嗯”了一声。
“……你呢?”
秋雨眼尾瞥见塘中一株大洒锦开得正盛,便答:“芙蓉。”
江木点头,默念这名字,见她身形修长挺拔,面容素净疏冷,恰似她身边的夏日荷茎,心头忽地怦然。
一不留神,他被池畔一块石碑绊了一脚,蹭到秋雨的肩膀,才刚站稳便淡声道:“姐姐莫怪。”
秋雨抿唇摇摇头,偷瞧他一眼,却见江木也正在偷眼看她,目光相触,两方都急忙转头避开。
言语蓦然终止,二人再次提步。
江木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开口,这回他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局促:“碑上刻的是池塘的名?”
“是。”
“为何叫这个?”
秋雨娓娓道来:“‘独漉独漉,水深泥浊’,世人皆道清白之士难以容身,这池子便是告诉百白河县的商贾们,好心才能有好报,‘独渌独渌,心清福落’。”
江木一时茫然:“姐姐懂得真多。”
秋雨扭头睇他,恰巧看见他眼角那颗泪痣,恍恍惚惚问:“下月你还来?”
江木一怔,师兄的脚步却趁隙急急追来,脚步声愈发近了,秋雨颔首不再追问,提起裙角便往前院而去。
从那天起,每月的十五不再无趣了,独渌池畔少了些铜臭之味,多了些飘忽不定的美妙气息。
一年,两年,江木倒仓了,那副嗓子一夜之间生了锈,不能再唱大戏。班主把他从台前撤下来,只叫他在后台打下手。香会那几日他不必再登台,反倒歪打正着,他得了闲,俩人见面的时候更多了。
秋雨也是在这时才见到了不化妆的江木。他素着一张脸,眉目冷冷清清,一颗泪痣更清晰,是与昔日伶人截然不同的模样。只是他脊背仍单薄,比秋旻瘦得多,却已蹿得比她高了。
池塘边的假山后头,两人挨得很近。江木背靠上山石,小心翼翼道:“你不叫这名。”他语气里带着试探,“我在戏班子里打听了个遍,连伙房大娘都问了,没人听过芙蓉这名。”
秋雨唇角轻抬:“你打听我做什么?”
江木过了很久也不肯开口,前院的笑声飘过来,在山洞缝隙里荡来荡去,显得周遭一切都更为宁静。
秋雨开口,就要转身:“你不说,那我去看戏了。”
江木急切地直起身,紧紧攥住她袖子,眼睫垂落:“我想见姐姐。”
秋雨看着他的手,那手浸在阳光里,瘦白如削。她的声音也变得荡来荡去:“既想见我,怎么又不看我?”
江木听话地抬眼。
秋雨站在山洞口,直直地望着他,神色认真明亮:“我叫秋雨,家里人都唤我小雨。你也能这么唤我。”
江木松开她的袖子,嘴唇动了动:“小雨……”顿了顿又改口,“我还是叫你姐姐。”
“嗯。”
“姐姐……我每日寅时去蓼竹溪西头吊嗓。”江木莫名冒出些紧张,“你…你明日……”
秋雨打断他,声音平静:“江木,我去不了。”
他喉头一哽,低低应着:“好。”
次日寅时,蓼竹溪畔。
溪水哗哗流淌,草尖露珠丰盈,江木立在岸边,干巴巴地唱了几嗓子,恹恹住了口,望溪石,看野花,不由叹了口气。
秋家的大小姐,怎么会跟他一个戏子好呢?他觉得自己像戏文里的王美蓉,站在花墙下等心上人来相见。可转念一想,王美蓉好歹等到了心上人,他呢?他怕是等不到了。她说了来不了。
这一日的清晨仿佛格外漫长,倒仓的日子也似乎愈加难熬。他耗到卯中时分,终于往回走。
甫一转身,他呆在原地。
日头从山背慢慢爬上来,在黎明到来之际,在飘洒的晨光中,他终于懂了王美蓉的等待。
秋雨站在光里,只说:“家里卯时才开门。”
刹那间,江木几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
晨风清凉,溪水活泼,两颗扑通扑通的心撞到一起,酽酽的情谊随朝阳散开,像彼此的体温一样弥漫。
又一个秋末的清晨,霜气未尽,江木吊完嗓,两人并肩往回走,正撞见了一辆从外地回来的马车。
秋旻听见车夫看见了小姐,撩起帘子一瞧,当即提着衣摆跳下来,扫过江木时眉头微蹙,顺道把人“请”进了秋府。
两人在前堂并排跪着,宛如两根折不断的竹子。秋远山气得甩袖,掐了人中回房。
洛姝端坐主位,看着脊背挺直的少年,语重心长地开口:“叫什么,多大了?在戏班子做什么工?”
江木心头像被攥了一把,面上仍是沉着无波,不卑不亢,一句一句自报家门。
话音落下,满堂无言。
朝阳透过窗子照进来,江木盯着自己细细长长的影子,忽觉自己命贱如草。父母双亡的孤儿,三教九流的戏子,一身行头不值几两银,戏班子又不给工钱,他连给自己赎身都做不到,又能给她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或许只有这条不值钱的命,但姐姐并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良久,洛姝才又开口:“你待小雨,可是真心的?”
江木抬眼,目光赤诚炙热:“我江木对天发誓,对姐…对秋雨绝无半点腌臜心思。我一心一意都给了她。”
洛姝又转向秋雨,秋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洛姝长叹一声:“你可愿赘到秋家?”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过来。
洛姝继续把话补全:“我替你赎身,你去纸衣铺子学两年手艺。这两年里,我不准你们见面。若你学得成、立得住,我才放心把小雨交给你。”
秋雨急唤:“娘!”
洛姝按兵不动:“若你们愿意,便照此办,若是不愿——”
“我愿意!”江木抢着开口,扭头去看秋雨,“我愿意。”
秋雨眼皮隐蔽地跳动着,她抿紧唇:“江木,我不会等你。”
可江木两只眼睛里却有了光泽,他点头,微微笑着:“好。”
半年一晃,端阳夜。
秋府晚宴方才撤席,人声笑语都散个干净,秋雨带着丫鬟回到萝园。
夜风里尚余酒气,今晚秋月拉着她贪了几盏果子酿,她脸上泛着浅浅绯红。
到了萝园,她没回房,只挥退了丫鬟,独自在院中桂树下小坐醒酒。她仰头,望见天上空明的残月,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半年她不是没偷偷溜去铺子,谁料回回扑空。这半年里已经有三个媒人来探口风,娘不点头也不回绝,两年的变数又有多少?她心里生出寒意,娘的缓兵之计,莫不是真要拖成板上钉钉的事?可江木还蒙在鼓里,也未来寻过她一次。
想到这里,她眼中水光浮动。恰在此时,“扑通”一声,正对面花墙外砸进来一个硬邦邦的包袱。
秋雨一怔,忽地精神抖擞,收起泪意,走上前去,捡起包袱一瞧,是一包光滑的小石头。
她纳罕对着墙喊:“谁?”
话音未落,墙头骤然冒出颗脑袋。
月色下,那人压低了嗓子:“姐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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