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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独渌池(十) 美蓉夜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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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秋府出来,穿过两条正街,拐进了一条巷子,待蓼竹溪的水声渐渐远去、犬吠声愈发明晰时,终于停在江府门前。
车轱辘声响甫一止息,门里的犬吠也渐次停了,里头迎出来一个老仆,瞧着五十来岁,腰板儿稍微佝偻着。他见江木从车上下来,忙转身从门廊下端出一只木盆。
他把盆搁在门槛外的石阶上,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手朝江木比划了几下,先指指水盆,又指指江木的手,再朝门里头指了指。
林星站在门口那棵垂柳后头,看得一头雾水。她不知道这人比划的是什么,只看见盆里的水摇晃得稳不下来,亮汪汪一片。
江木低头看了看那只木盆:“覃叔,不用。”言罢抬脚迈进了门槛,芙蓉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覃叔还站在门口,朝江府的门看了半晌,慢慢弯下腰,把一盆水泼到了门前。水泼了个干净,他直起腰,转身进门,把木盆立着扣到墙角。
江府的大门彻底合上了,巷子里的暮色又浓了三分。
林星走到门前,垂眸看向地面,这才瞧见两片湿漉漉的艾叶贴在地上。
付一笑在一旁慢悠悠地开了口:“本地规矩,上完坟回来在门口净手,用艾叶水洗一洗,免得把阴气带进家门。”
林星扭过头看他,眯着眼哼了一声:“这些怎么又知道了?”
付一笑听她语气不善,眨了下眼睛瞄她一眼:“以前来过白河县,我也是听人说的。“
林星置若罔闻,掉臂而去。
进了门,影壁墙后豁然一方庭院,四围空旷,也无仆从往来,但并不冷清。只因院中散着数十只猫狗,毛色杂沓,或走或卧。
一见芙蓉,它们登时大叫起来;又见林、付二人,叫声愈演愈烈,闹了满院。
江木却无甚意外,脚步不停,只朝着院里沉声喝了一句,那叫声须臾即歇。芙蓉便也安稳跟着他往后院去了。
路过石桌时,独有一只猫踞在桌上,睥睨着满院活物,高高在上,目光骄懒,浑似霸王巡逻,显然对这地界颇为熟稔。
林星登时惊喜,凑近了叫:“莎青!”
莎青淡淡瞥她一眼,呼噜出一声喵呜。
付一笑也跟上来,才一探头,莎青便炸了毛,龇出两排细齿。林星略一惊,回头瞪付一笑,怨气陡生,心中暗道这猫果然灵性,连谁是好人谁是祸害都分得清。
偏偏付一笑不肯罢休,非要去够莎青头顶那撮青毛。林星手起掌落,啪的一声砍在他小臂上。
他讪讪缩回手,皱眉冲莎青龇回去:“看你还能嘚瑟几天!”他不跟一只坏猫一般见识,扭头又和林星说,“知道芙蓉爱猫爱狗,没成想她家里竟养了这许多,难怪街上清净,莫不是这冷水镇的流浪猫狗全叫她收罗来了?”
见林星不接茬,他自言自语地嘀咕:“芙蓉平日瞧着冰魂雪魄的,心肠倒是热乎。”
一言刚毕,林星忽然回头,狠狠剜他两眼,又一甩脑袋扭回去,腾腾腾地往前走。路过廊柱,右足重重踢了一脚,那背影里地蛮横劲儿比莎青还要强凶霸道。
付一笑皱了皱眉,走上前,听见她口中迸出句“王八蛋”,他大惑不解,四下张望。
这会儿这廊下空荡荡,除了他们二人,便只剩一群猫狗。他心里不免嘀咕,一时七上八下,脸上肌肉牵动几下,小声问:“你怎么了?”
林星见他这装傻充愣的嘴脸,怒火更旺,二话不说,对他拳脚并施。她出手准而狠,付一笑缩着脖子左躲右闪,嘴里叫唤:“哎哟喂,这一天到底是怎么了,你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一字不吐便要动手!鬼也会痛的!”
林星负气住了手,尖声嗔道:“你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倒知道她爱猫爱狗?嘴上说着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你背地里比谁也了解她!”
“她?”付一笑摸不着头脑,“你是说芙蓉?”
“芙蓉芙蓉,找你的芙蓉去!”林星一偏头,就要顿足而去。
付一笑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林星拧着肩头往前挣,他手上一带,顺势踏前一步,倾身去瞧她脸色。
林星别开脑袋,气鼓鼓地绷着脸,只留给他一截纤细脖颈。
他苦脸道:“她怎么死的,和她爱猫有什么干系?若她不喜,莎青能跟她那般亲近?”
林星细细一琢磨,他的话不无道理,她方才也不知怎的,一听见他说芙蓉便气往上冲,好似昏了头似的,可芙蓉也没做什么呀。
她自知理亏,却也不肯对他服软道歉,强自端起往日神气,脑袋仍拗着,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他,冷脸道:“芙蓉心肠热乎,你找她去,别拽着我不撒手。”说着又要甩开他。
付一笑哪能松手,就势锁住她肩头,逼得两人面对面站着。他低眸,目光落在她下垂的长睫,喉头滚动:“我若是想跟在谁后头,才不管她心肠是冷还是热,只要我认定了,她就是冰碴子我也不在乎。更何况,她心肠比芙蓉还热乎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排长睫,睫毛忽闪如蝴蝶翼尖,终于上扬,露出一双外翘的眼,秀气里掺着傲气,那眼睛一气呵成地瞪过来:“放开我。”
付一笑眼神忽地危险:“打了骂了便想跑?”
但见林星嗤了一声,反手搭上他手臂,腕子翻花,身子一矮,便如游蛇走草、泥鳅过河一般,哧溜从他手下钻了出来,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没几步他便追上,语气幽幽怨怨:“耳朵疼,脚也疼!”
林星闻言停了下来,回头望他一眼,见他蹙眉揉着手臂,熟悉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无端地觉着他有点可怜,无端地……想对他好一些。
这念头缘起无由,来得不着痕迹,待她反应过来,竟也觉着无可厚非。
她轻咬了咬唇,眼尾一瞥,悄无声息地,一股香气从她指尖飘逸而出。
栀子花香柔和绵长,散到付一笑面前,他顿时察觉到一股舒缓的暖流在全身游走,四肢百骸都松软,却又觉出强劲的力气,不禁锁紧了眉,舒服地喟叹一声,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身子,摇摇头,不可置信地赞叹:“好生厉害!”
“哼,这用得着你说?”
林星得意洋洋转过身,沿着走廊缓步而行,心里暗自琢磨:这才到哪儿,等到了襄阳,定要让付一笑见识见识师娘的手段,那才叫厉害。
她蹚着月光走得自在,身姿也在月色里变得愈加盎然。
付一笑跟在她身后,凝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与甜蜜。
当年林星施展此毒是还是一股酸豆子味,那股暖流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叫他头晕脑胀得想吐,可如今,她竟已有这般功力了。他不禁想,在他们分别后,林星究竟经历了什么,究竟吃了多少苦?
二人各自揣着心思,一前一后地安静走着。
今夜江府不挂灯笼,亦不燃蜡烛,唯有月光从檐角滑下来,宁静地普照着江府的角角落落。廊下两道影子半晌无话,忽地,空中飘来一段戏腔打碎这番宁静。
调子轻快,软俏拖腔,是那日香会戏台上花鼓戏的路数,本该是热闹市井、惹人拊掌的曲子,可此刻在这阒寂无声的黑夜中,只有这一缕人声悬在空中,听来只叫人恶寒。
林星与付一笑的脚步俱是一顿,便又当即心照不宣地去寻这歌声,拨开夜色,一路行至后院深处。
江府后院与会馆的后院有七八分相像,一样有硕大的池塘,一样有绕着水榭的小径。
不同的是,江府池塘里是死水。荷叶铺满了水面,月色下,叶片的绿意由青转灰,满池芙蕖将尽,半数莲蓬低垂,残艳寂寥。
塘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独渌”二字,底座有一道显眼裂痕,上下石料分明,像是接上去的。
石碑旁立着一人,伶人打扮,长褶曳地,丝绦束腰,水袖半垂如薄云。
走近了才瞧出来,这“女子”竟是江木。
他面对着荷塘,眉眼低垂,脸上粉白,唇色鲜艳,嘴里唱是欢快的曲子,可那神情却哀婉至极。
而芙蓉正静静站在他身后,望着一抛一落的水袖,浅笑着听他唱戏。那温柔的目光抚摸着江木的脊背、今晚的月光和久远的记忆。
她久久凝视,一人一鬼之间有滴沥的水声。转眼间,芙蓉已是泪水涟涟,只剩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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