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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因果 开到荼靡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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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淮将展开的扇面拍危津脸上,推开房门。
站在黑暗无光的门前,平静道:“你是在抚远州待不下去,被云维追杀的开始四处乱窜了吗?父亲。”
四下静悄无声,死寂的气息蔓延在内院中。
危津挑起半边眉,说不上有多意外,或许比起那躲进内院的小孩爹,他更意外的是云淮的态度。
其实来之前他们得到消息,销魂阁有异动,同云维有关。
佘佴溪那被仇恨冲毁头脑的样子,一个劲的莽,还对他和云淮大放厥词一通,“从前随大哥征战,都是本座在前面冲锋陷阵,大哥和三弟只有等在我屁股后面吃残羹剩饭的机会,此事交由我来~”
跌宕起伏的声音简直呕哑嘲哳,听得危津头皮发麻,想把他绑了丢掉。
被佘佴溪闹腾下,危津根本不想参与进销魂阁的琐事中,倒是云淮挺感兴趣,“销、魂阁?”
佘佴溪当即顺杆子往上爬,在危津发怒边缘反复横跳,撩起云淮的发丝,凑近闻了闻道:“殿下也喜欢?可是你家夫郎夜里满足不了,让您空虚了?”
云淮也不在意他们胡乱叫唤的称呼,避开他,歪头靠在危津身上,“玄聿,我想去看看,顺便有个老头……”
危津瞬间就绿了,听完佘佴溪意味不明的挑衅,一通臆想下怨念爆棚,自成逻辑的喷出,“你让我陪你去逛青楼,让我看着你和一个老头在,在那……我还比不过一个老头?!”
他一口气说完,云淮瞥了眼眼中含情的佘佴溪,立刻转头对他露出一副‘果然近墨者黑’的表情,满面无奈至极。
危津憋着火气,口不择言下来,根本没空闲思索云淮为什么会对此地颇为上心,直至在这销魂阁内,才对他轻车熟路对环境的熟悉中,才品出一番的不寻常意味。
一路上危津顶着青青草原一片绿的脑袋,对云淮明珠暗投的那个老男人有所猜测,当云淮真叫出对方身份,还是不免意外。
那人居然是云斌白?!
“进来吧。”里面的声音介于沙哑少年和粗犷老者之间,自黑暗的房门中丝丝缕缕钻出,落在沉静的院内,给人一种诡异的森冷感。
话音落地,几乎所有人都转向云淮,等着他的动作。
光线暗淡,危津看不清云淮的神情,只听他缓声道:“您是久旷时日长,不忌荤素的要猎艳第三春了吗?”
哗啦——
一声刺响,裂帛声中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震裂,听得人要把肺腑一并咳出来,粗喘的气息如开破了口子,呼啦呼啦随着呼吸发出嘶哑的抽吸声。
据危津以前的从旁听闻、以及自己对云斌白蒙了不知多少层窗户纸又拐了九曲十八弯的观念来看,他非常怀疑云斌白这是在找趁手的工具,瞅准机会对云淮下手,以此来展现自己身为人父的威严和权利,不过自己垂垂老矣,趁手的工具没找到,反倒把自己气得够呛。
这样一想,危津对着本就对老丈人的好感低的要去光头头上找根毛,如今更不看好了。
就这?
还想当他老丈人?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他伸手拽住云淮,要将他拉走,别在这里受气,就听云淮叹口气,无奈的抬脚,按住他伸来的手,安慰意识的拍了拍,跨进门内。
危津刷的合拢扇子,意味不明啧了一声,抬脚跟上,其余人这才跟随其后鱼龙贯入。
房中无光,黢黑中看不清布局,入目黑影总有种把人吸进去的错觉,直到靠在榻边的影子动了动,显出一丝轮廓,众人才将目光锁定在云斌白身上。
“如果你想寻求云维的庇护,就不该把当年的事说出来,而我也不需要你在这假仁假义的装慈悲。”云淮看着那道黑暗中的轮廓,“我从没想过要把这些公开于众,你……您实在不用整日惶恐,怕我对云家不利。”
危津说不上来听到这话是什么滋味,但他突然生出一种找个火折子,把整个屋子全点亮,对着云斌白整张脸上下左右全点起蜡烛,把他的表情一应暴露在云淮面前。
可他又害怕。
害怕这位偏心长子,狠心将次子逐出门楣的铁石心肠的人对云淮展出残忍笑容。
“我记得有次……大概是我刚到京那时不久吧,父亲要认回我,我无法,只好回了趟云家。”云淮同他谈及往事,说的不多,但他每一次都记得清楚。
云淮当时说,“可我不想回去,身为人子却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便对父亲说,如果我不没有生在云家,是世族子弟,第一个便要拿云家开刀,来为我的孤臣之路祭旗。”
可人生一路,没有如果。
五大家族,云淮也没有将他的满身孤血、算计利用对准云家。
自始至终从来没有。
“母亲离世的时候,我扒光了不败居内所有的山茶花,种下了荼靡。”云淮道:“您通晓药理,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也是那时,正式更名‘不败’。”
危津眨了眨眼,他曾想云瑾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志向刻下‘不败’二字,对前路的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傲骨清风;对仕途官场暗流汹涌的不屑笑骂;亦或是少年人寒风吹不灭、冷雪浇不透的铿锵热血。
他想过很多、很多……
却不曾想到,原来‘不败’是对过往亲情碎裂的泣血与埋怨。
危津顿时不开心了。
狭长的双眸斜睨着的那道身影动了动,或许久坐的缘故,动作僵硬,还伴有细微骨头咔嚓声,“我只是想告诉你,云维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这几乎成了在场所有人想要知道的原因。
为什么已经身居高位,仍旧不满现状;为什么要手足相残也恨不能杀死云淮。
为什么……
太多太多的困扰,堆在一起,总要来个开口,等待时机破晓。
“古语有云:逐鹿者不顾兔,决千金之货者不争铢两之价。”危津开口道:“这说话总要分个先后,讲究次序,若人人都像您这样不分主次、无视规矩,岂不乱套?!”
在他身后佘佴溪无声鼓起掌。
云斌白:“你们不想听,我可以换个人讲。”
众人:“……”
云淮笑了,“你曾经也是这样同母亲说的吗?她不爱你,你就换个人喜欢?”
这一次,那声音过了良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云斌白不会再说了,才道:“我不知道云维是不是我的孩子。”
这话简直平地惊起千层浪,令人惊叹到眼睛发直。
危津短短二十多岁的年龄,硬是生出活久见、孩子果然跟娘亲的苍茫感。
一时间没人打扰,云斌白继续道:“云维的到来也很意外,他四岁入学堂时候,他母亲拿着云家信物来找我,说要认祖归宗,你祖母没有反驳,随觉荒诞,我无又不忍子嗣流落在外,便认了下来。”
危津伸手握上云淮,指尖清晰顺着他虎口处向内抵进,缠上他温凉的手指,十指相扣紧紧交握。
“我就将他送去学堂,过段时间就去看他们母子,云维也很聪慧,时常得到夫子的夸赞,可每次相见,云维表现的很冷淡,哪怕是他母亲离世,他也表现的毫不在意,我只当他是不想在人前表露,所以没太在意,也许是觉得对他有所亏欠,便经常过问课业,希望他将来有一番作为。”
云斌白道:“直到云维六岁那年,一次学堂考核,我才发觉这孩子诡谲。那次考核,云维本可名列前茅,却因夫子的一时疏忽,墨水翻了纸张,让那张考卷作废。”
身为土生土长的北漠人,危津和佘佴溪在空气中对望一瞬,隔着黑暗,都能从双方铁黑的脸上看相互看不出难以理解的诧异,甚至感到这不过就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云淮微蹙着眉,他记得那时正是几位皇子选伴读的时候,先帝不喜世族良久,不光夫子,就是伴读也喜欢去民间张罗一番,“他想借此机会声名大噪,摆脱云家,但考卷作废,他没失败了?”
“是也不是。”云斌白叹道:“那墨汁是当场打翻的,众目睽睽之下,夫子要给了云维重写的机会,这也没什么,坏就坏在他姓云,同窗私下交谈常提及云维的身份,不少人在背后嚼舌根,重写的说辞一出,有人看不惯云维身份良久,趁此机会当场就反对,认为时间已过,便没有重给机会的可能。那夫子一面怕云维同云家告状,一面又觉得云维聪慧,几位夫子商议,破例答应。”
“……可我并未在后来听说有哪个州府出现拔尖的神童。”
危津刚想趁此机会,反讽几句,又迫于云斌白在场,碍着面子没有出声,只是不轻不重捏了捏云淮手心。
“是没有。”屋内没有灯光,四下窗棂也被封死,空气不流通,连时间都不知过了多久。
“不但没有,云维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榜上。”
容卿忍不住出声:“为什么?”
“云维当时也很疑惑,他去找了夫子,询问原因。原是他交的太晚,之前的卷子都已封订,将他的落下,并没有改,这没有改,便没有成绩了,夫子也承认自己的疏忽,可事情已定,不能再改了。
“可在外人眼中,云维用云家权利施威,不但公然破坏考规,最后还落了榜,自然被人笑话。”
“……然后他就成现在这样了?”
“因为谣言。”云斌白猛咳起来,声音夹在嘶哑的风中道:“同窗的轻蔑、私生子的嘲笑、见不得光的身份……没有止境的流言蜚语,自那日开始愈发凶猛,原本只敢私下嚷嚷的身世,如今被拉到明面上。”
云斌白后脑勺靠在榻板边上,回想起那日情景,仍觉耳畔嗡鸣。
“什么神童,根本就是名不副实。”
“就是,重考还不是没名字,听说最后还跑去找夫子,怎么?想让夫子制止我们?你堵的住悠悠之口吗?!”
“从前同他讨论,对人爱搭不理,我当是嫌我们太笨,原来是不懂装懂啊。”
“无非就是仗着自己亲娘得来的身份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罢了,神气什么。”
“……”
流言蜚语伤人三尺严寒,一句无心话也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我把他接回云家,并没有改变什么,反而你的存在让他更显乖戾。”
云淮无语:“可我并没有对他说过这些话。”
“就是这样!”长袖呼啦不断拍打身躯,显出云斌白的暴躁:“就因为你的漠视,在他眼中,你什么都没做却受人追捧,无数人上赶着谄媚,同样的落到自己身上就成了千夫所指,他怎么不怨!”
危津气不打一处,抬脚上前刚要给他点颜色,被云淮拽住制止。
“……”云淮:“所以呢?他就给你下毒,你开始脾气暴躁,甚至出手杀了母亲。”
房间陷入诡异的死寂中,空气中夹杂着惊悚、愕然、怀疑、愤懑……随着云斌白无言的一分一秒,最后化作不可思议的沉默。
“父亲。”云淮累极了般,转身离开,“等你死了,我或许会给你守灵,掉几滴父慈子孝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