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骨》知别酒

79、朝会 君不君，国

　　雍永二年，六月十二日，北漠使臣入京。

　　朝堂之上老臣们目露凶光，眼睁睁看着气焰嚣张的北漠使臣轿辇直抵丹墀之下，纷纷在心中破骂，却被北漠众人剑拔弩张的气势喝退。

　　朝堂之上乱作一团。

　　“御前侍卫哪去了？”

　　“这，这这没看到啊，”有大臣应声：“怎么能让这群蛮夷坐轿辇，如此肆意妄为！”

　　“别蛮夷了，陛下为何没有上朝，陛下哪去了？！”

　　众人慌张不已。

　　往日他们在朝堂上吵翻天了，臧铭也憋不出一个字来，长此以往这群大臣入了殿就开始吵，根本不管臧铭。

　　直到有一次，他们一把老骨头在底下争吵出决策，仰头才发现臧铭刚落座，才意识到陛下尚未临朝。

　　以往他们对臧铭不屑，如今北漠使臣眼看就蹬鼻子上脸，连个能出来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难免荒唐至极。

　　群臣中不知是谁突然“哎呀”一声叹息，“若是丞相大人还在朝中就好了！”

　　大臣们闻言，不由满腹悔恨。

　　是啊，偏偏这个时候丞相离京。

　　说到底还是他们想扳倒云维，发展自己的势力，这些内幕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公开挑明，不少人哑了声。

　　吏部尚书李木子大人道：“慌什么，程公公已经去瞧了，陛下不时就会赶来，先稳住北漠使臣，莫要让他们看轻了我等。”

　　不少人仍是心有怨念。

　　就他们陛下？

　　不能顶门立户的，来了有什么用？

　　兴许，聊胜于无……群臣这才松了口气。

　　直到使臣入殿，他们发现自己慌张早了。

　　一顶轿子抬上殿堂，北漠使臣扶枫上前，眼底浮现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北漠王族在此，你们陛下还不速来拜见？”

　　“满口胡言！”礼部侍郎一甩官服。

　　此次北漠入京，陈设仪仗事物皆是由这位礼部侍郎汤官操办。

　　汤家倒台，他在朝中无所依靠，本想借北漠来朝的机会表现自己，谁曾想这帮蛮夷根本不顾礼官，直接登上朝堂，将他苦心准备的一切付之东流。

　　汤官心有不平，听了扶枫的话，张口骂道：“蛮夷之地如此不讲礼数，我大熙王朝以礼相待，你等却乘坐辇入殿，尔今日所为，是要破坏两国盟约吗？！”

　　“这位，大人？”扶枫斜睨过去，“你们的礼仪不过是固守成规，就算是礼也是你们大熙的事，可与我们无关。”

　　汤官：“你！”

　　“真要说待客，”扶枫不理会汤官，“我们殿下亲临，大熙陛下为何仍不见踪影？”

　　众朝臣纷纷将目光锁定在殿堂中央的轿辇中。

　　原来里面装着个死人啊。

　　近日皇城脚下百姓多议论北漠来大熙一事，大臣们商议将危津之死隐匿下去，谁知市井间突然冒出一群说书的，讲述北漠王子是因为他们送去北漠的还魂丹有毒，害死了危津，现在来寻仇的。

　　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诸位大臣怎么说也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人，先前被北漠不按套路出牌，搞得些微慌乱。

　　如今北漠使臣自己露出马脚，送什么的破绽没有不用的道理。

　　李大人出列道：“北漠使臣远道而来我朝自当尽地主之谊，但将棺椁这等污秽之物抬上朝堂，实乃有失国仪，悖礼不敬！”

　　扶枫刚要反驳，轿辇中便传出一声轻嗤，落在庄严肃穆的殿堂中稍显突兀无礼，众人的目光也被转移到那顶轿辇上。

　　“污秽？”

　　轿中声音冷清而低沉，“那本殿若是将你们陛下的脑袋割下来，放在此处，你们是收还是不收？”

　　好狂悖的话！

　　大臣们的脸色当即一沉。

　　还没来得及反驳，轿帘被掀开，玄黑衣摆落入众人视野，笔直的长腿跨出，青年男子高大的身形便显露在众人面前。

　　这人眉峰如寒刃开鞘，斩过雪山，锋利的炸出寒光，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眉眼冷睨过在场诸位。

　　官员一边在心中琢磨此人的身份，一边迫于对方身上的威慑，在他冷目扫来时，额角冒汗下意识后撤半步。

　　扶枫也是当即变了脸，原本的轻蔑被崇拜取代，对着此人弯腰行礼：“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

　　这人是危津，怎么可能？

　　他不是中毒身亡了吗？

　　大熙群臣心中骇然被这话惊起千层巨浪，一时间哑了声。

　　危津全然没有在大熙地盘该有的局促，摆手间，北漠侍卫上前，团团围住轿辇。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大熙群臣一懵，就好像轿子中有能令这位殿下心中动容的存在一般。

　　没等他们细想，危津抬步走上丹墀，屈指敲上三足象鼻腿珐琅香炉，“本殿这一路来到京都，听到民间再传本殿死了？诸位大人这是对大熙还魂丹的不信任，还是任由谣言四起，想同我国开战了呢？”

　　在场众人心中五味杂陈，当时边疆传来的消息就是危津身死，连各州官员也说看到北漠使臣身着缟素，白幡飘飘。

　　“胡言乱语！”汤官见没人上前，此时正是自己表现的机会，“这分明是你们北漠自己人假传消息，以此迷惑我朝，寻衅滋事！王子殿下若真有那份心思，也该先清除叛党，以免来日腹背受敌，假死也成真死了。”

　　扶枫握紧拳头，若非危津在场，他顾忌北漠颜面，可能现在就已经动手一拳头揍这人脸上了。

　　“哦——？”危津冷笑：“假传消息？可我们这一路上不都在你们大熙的视线之内吗？天子脚下，竟然还得不到一点各州的真实情报？”

　　“我……”汤官张了张口，又被礼部尚书一个眼神制止。

　　他冷静下来才意识到危津这话问的刁钻。

　　若说是，那就是承认他们大熙对地方的掌控力低下，天子威仪扫地，会被北漠轻视；

　　可若不是，那便默认危津身死的谣言传播，用丧葬之事诋毁、诬蔑北漠王族……这是奔着开战而去啊！

　　汤官刚才要是应话，搞不好一个弄巧成拙，便会使大熙陷入战火，仅仅因为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

　　搞清楚其中的深意，汤官脊骨冒出一层冷汗，龟缩在人群不再有动作。

　　可危津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慢步朝他们走来。

　　高大的身形一步步朝他们压来，带来凌厉的霜雪气息，在燥热的夏日生生将诸位大臣逼出冷汗。

　　“原来大熙朝堂上都是你这样的败类。”危津余光瞥向轿辇，听不出情绪的低低笑出声来：“媚上欺下，色厉内荏，真是受教啊。”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声响，不知是禁军来了，还是别的谁。

　　汤官心中松了口气，扭头看向殿外的瞬间，眼前闪过一抹血红，殷红腥味连着皮肉撕裂开的声响在大殿中传开！

　　黏腻的温热沾上脸颊的那一瞬，侧腰腹部传来撕皮裂肉的剧痛，汤官短促叫了一声，口腔喷出血来。

　　以他为圆心的一尺距离内，众人惊作鸟散，鲜血喷射在大殿地板上。

　　汤官僵着身子，说不出话来，蜷缩身子跪地合眼前，模糊的视野中是危津把玩扇子戏谑一笑。

　　“这里是大熙！”

　　“容不得你们放肆！”

　　不少大臣白了脸，殿中被浓烈的血腥味充盈，叫嚣的气质也在看清来人时陡然跌落。

　　不是禁军！

　　侍卫都哪去了？

　　危津摇着扇子，长靴避开地上血渍，走向轿辇。

　　于是在场人看到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北漠王子，顿时收敛锋芒，掀开帘子，柔声道：“还看不惯谁？我一并解决了。”

　　大殿众人被这话震的说不出话，恍惚间觉得自己脖颈冰冷，屏住呼吸。

　　危津直起身，坦言道：“是本殿散出自己身死的消息、杀了你们的官员又如何？本殿就算站在这让你们来杀，又有几人敢同我赌命？！”

　　连同扶枫在内的所有人都背对着轿辇，故此根本不知道坐在里面的人做了什么，让危津如此气愤。

　　“就算开战，你们以为我会怕？”

　　危津的话重重敲在每个人最担忧的事上。

　　现今的大熙根本无力抵挡北漠铁骑。

　　“大熙军士衰退，酒肉池林供养出的废物禁军也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危津：“才刚安稳几日，就忘了四年前被我国打入腹地，被逼劝降的日子了？！”

　　禁军败退，那整个大熙也不过是危津的囊中之物。

　　江山易主，不过他的一念之间。

　　众人心中暗自琢磨，大殿之上无人敢言。

　　“王子殿下。”

　　阴柔的声音刺破大殿的暗流汹涌，群臣长吁一口气。

　　方才走入大殿的程千里弓腰垂眸，手中揣着拂尘对危津道：“陛下请您前往皇极殿。”

　　禁军都在危津手上了，那现在喊谁陛下就有待深思了，朝堂之上没了反驳声音。

　　危津却不再理会他们，似乎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啧了一声，“躲了这么久，可真给你丢脸啊，云大人。”

　　在众人目光下，危津小心抱出一人，跟着程千里走去。

　　殿堂大门也随之关闭，将惊骇于所谓‘云大人’的权臣，困在太和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