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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人鬼不分 他是孟一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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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城景色秀丽,河网密布,三醉芙蓉花更是引得无数游客慕名而来。
花落秋池水映红,每当暮色熔金,彩霞晕染天边,整座芙蓉城更是美若白玉京,不似人间界,更不用提那满城风花中拂面而来的甜淡花香。
而如今,城中家家门窗紧闭,天上黑影四处飘荡,嘤声不绝,似鸦群过境,铺满天边,将芙蓉城的粉色梦境碾得粉碎。
地上垂头游魂蹒跚游动,漫无目的缓慢滑行。
身上腥甜的气味残杂在花香中,让人闻上一次便忍不住皱眉,屏住呼吸。
曾是惊鸿景,今成万魂都。
“那些人听不进去解释,根本就是徒劳,何况我们还带了个累赘。”云淮大方借给危津一肩,让他自力更生搀扶行走。
沿着密室通道龟速逃出,三人望着漫天飞鬼,躲在一处隐蔽巷道中。
危津问言看看孟一枕,又望望自己,真诚发问:“你说谁我们?”
“除了你还有别人?累赘殿下。”云淮随口反讽,手上动作不停,摆弄被危津打下来的飞鬼。
褪去帽檐黑袍遮挡,露出里面齿轮匀速转动的机关,中间留有方寸窄的空间,色彩斑斓的鸟困在其中,随着云淮不断拆解,发出呜咽声响。
孟一枕:“这,居然是鹦鹉。”
危津盯着看了一眼:“传闻文华谢家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
“你的援兵还需要多久?”云淮问道。
孟一枕就是个累赘,贪生怕死,若他们真被捉,再次反水也不是做不出来。危津重伤未愈,要避开层层围堵,独自出去尚且困难。
“去城北固……”危津道。
谁知话音未落,一声刺耳嗤笑自深巷中传来。
三人回身,漏光的巷深处隐约可见黑影快速移动,转眼飘到离他们不过几步远。
停在那,并不着急上前,似是认定了他们逃不掉。
天空飞鬼刻意疏远,不近不远环绕在外,形成重重包围。
来人肤色惨白,唇色艳红,深邃凹陷在瘦削脸上的眼珠滚动一圈,盯在云淮身上。
“云公子多年不见啊。”尖锐的声音沿着狭窄的巷道传至三人耳中,神色各不相同。
云淮拧眉,叫出来人姓名:“程千里。”
孟一枕抖着手,哆嗦着僵在原地,“你,是你杀了孟奕!”
程千里满不在乎发出嗤笑,刚想对云淮说些什么,忽而‘哦’了一声,“云公子应该还不知道,鄙人如何找到你们的吧?”
说着自乌黑袖中取出一截碎布,朝光亮处扬了扬,“儿子都要杀你,你还要替他收敛尸体。啧啧啧,多亏了孟城主回去找那具尸体,我才在你身上洒了药,顺着线一路追踪。可叹,可怜呐。”
孟一枕瞳孔猛地一缩,踉跄着脚步朝程千里走去,“你,孟奕那么信任你,你用完就扔,迟早要遭到报应!”
程千里满不在乎,“城主啊,贪得无厌,肆意敛财,屯兵秣马,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过怯懦。”
孟一枕僵在原地,整个人止不住颤抖,精明的目光涣散,失了神。
那边程千里不再理他,视线越过他,看向挡在云淮身前的危津,“王子殿下,久仰大名——”
孟一枕直觉脑袋嗡嗡,天上飞鬼不断,远处传来一声声锁链撞地声响,他将芙蓉城糟蹋成了这样。
程千里:“殿下年幼。”
——他这一生,依附他人。
程千里:“识人不清。”
——同魔鬼做交易。
程千里:“落入如今这般地步。”
——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难道还要彻底毁了这座城吗?
那些游魂……那些曾笑着唤他“城主”,将最艳丽的芙蓉花赠予他的人民啊!
一股从未有过的血气,混着无尽的悔恨,猛地冲上了头顶。
错了,都错了!
但错了,就不能回头了吗?
他这腐朽之身,这苟且偷生之辈,总该做对一件事!
他是孟一枕,是芙蓉城的城主!
那边程千里话还没说完,狭长的眸子猝然睁大,惨白的脸上暴起青筋,狰狞如凸起的爬虫,搁着一层薄纸皮肤游走穿行。
只见孟一枕猛然抱住程千里,一把钝刀狠狠刺向程千里的腹部,将他朝深巷处拖拽,“殿下快走!我替你们拦住他。”
云淮心情复杂,危津拉住他:“走!”
两人奔出巷口。
惨叫连连,落在身后。
匕首插进血肉,刺入肺腑的碎肉声,鲜血泼洒墙面的迸射声……还有程千里怒不可遏的恨骂。
最后是一句撕心裂肺的,积压在愧疚之上,血淋淋的乞求:“百姓无辜!恳请殿下——高抬贵手!”
飞鬼、游魂蜂拥而至,自发性朝危云聚拢。
远处一声鸣叫,划破愈渐深沉的天空,极速下滑,直直冲向空中飞鬼,气流鼓动不休,打乱了机关鹦鹉四周的风向,晃动着跌倒相撞。
展翅高悬的飞鹰替他们将飞鬼拦截,游魂走动缓慢,程千里又被拖住,受了一击,短暂给他们些微喘息间隙。
危津果断将云淮推至岸边乌篷船上,“去城北固城坝,我断后。”
刚转身,衣摆便被扯住,云淮顾不上琢磨,直接道出心中疑惑:“你有事瞒着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危津避开他的视线,扯动衣袖,“我解决他就去找你,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云大——”
危津未尽的话被阻断,唇角覆上一片温热,云淮趁他愣神,果断咬破嘴唇,将血流顺着微张的齿贝渡了过去,血腥味溢满喉腔。
云淮说的没错,他的血是千机散的解药,易是毒药。危津立时感到经脉内力抽空,心中警铃大作,刚要抽身腰间不设防地挨了一掌,打在刀伤处,齿间漏出一声闷哼,顺着惯性跌进船中。
云淮直起身,摸了摸唇角血珠,趁对方开口前道:“殿下的人情我可还不起。”
此时南风,空中有伊勒喀开道,地上游魂过不来,一路北上,不削半炷香便可抵达,唯一麻烦的还是程千里。
正当云淮想代替危津留下来时,气短吁嘘的“殿下”传到耳中。
云淮正要寻声去看,便觉船身一沉,晃荡中他握紧船桨,稳住身形。
柯仞抱拳行礼:“属下来迟。”
危津并未看他,轻启唇舌吐出两个字:“拦下。”
柯仞领命朝岸边奔去。
危津捂着腰腹,撑躺在船舱内。
乌发披散,如散开的乌金墨扇,浅薄嘴角因鲜红染的分外艳丽,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云淮,“云大人真是……界限分明。”
云淮望在眼中,片刻才道:“身为大熙使臣,自是要同殿下保持距离。”
“……”
危津诧异至极。
若是他没记错,沧溟道前说思慕他、非他不可的也是这张嘴?
现在知道要跟他保持距离?
危津咬牙,咽下口中腥味,忍着脾气解释:“没想瞒你,我不知道柯仞什么时候到,我对上程千里兴许还有逃开的可能。”
“殿下有自己的打算,没必要同我说这些。”云淮放下牖帘,竹木帘子隔绝将两人一里一外隔绝开,涛水拍打船桨,船身随之混乱摇晃,却和嘈杂的心跳同步。
眼下城中危机四伏,云淮却静不下心,去思考下一步棋局的走法。
危津的计划很好,以身为饵,引出躲在背后的程千里。
但比起亲自赴宴,有太多别的方法,寻个人假扮自己也好,事先放出假消息也罢……没必要用上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把自己搞得差点武功被废。
为什么呢?
云淮困惑不已。
涛涛江水不绝,难解他思绪万千。
明明危津早就知道了云维的存在,知晓这场芙蓉城的闹剧就是为了将他围困在此。
只要将他交出,假意同程千里交好,再徐徐图之,芙蓉可破。
那……危津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是否你同云维有所勾结,云使臣。
有所勾结,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还有尉迟凛……寒鸦楼消息密布北漠,怎么会对洛秋雨丢了玉玦全然无知?
种种疑惑巧妙汇聚,云淮终于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怅然,淡声问:“洛秋雨去往九阙城借兵需要多久?”
“……”危津愣了愣,模棱两可道:“快了。”
“这样啊,”云淮笑了:“殿下当真好计谋。”
危津扬声打断:“我都受伤了,云大夫不进来治疗一下伤患吗?”
“殿下的伤还是多留些时日,免得苦肉计被程千里识破。”云淮淡声道:“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解,天上人间魂究竟是指谁?”
危津:“……”
也是危津一开始提到水鬼程千里,在他心中种下暗示,人间魂是程千里,他也跟着就默认了机关术是云维所做。
他倒是忘了,谢家机关术,还曾被人偷师了去。
混淆视听不断加深误导他,让他认为这些全是云维所做。
那些机关飞鬼有多少是云维所做,又有多少不是,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
难怪孟一枕会说百姓无辜。
危津从一开始便没想放过这一城百姓。
玉面修罗,铁血手段。
当真同传闻别无二致。
云淮:“人间魂就是殿下你吧。我去往西津渡找洛秋雨时,井鬼谷来的时机那样巧,应该也是殿下的手笔。”
再到赴宴围攻,满城围堵。
让他觉得危津处在绝对的弱势,主动道出自己的血可解千机散,看清立场。
一个敢为了清扫门楣,不惜代价,甚至将自己一身武功搭进去的人,云淮罕见的感到了心慌。
现在想来,云淮无不痛心疾首,真是白亏了他的血。
骗子!
危津糟心的啧了一声,连连叹气。
就差一点,就能顺势套出云淮对他的心思了,真是敏锐啊。
牖外身影隐约可见,勾勒出纤瘦的身形,危津张了张嘴,压下心中无尽之言。
如果我说,赴宴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呢?
算了,还不是时候。
上兵伐谋。
他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