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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公元579年秋 · 洛阳城外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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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伊洛平原的尘沙,吹过新都洛阳尚未完全竣工的巍峨城墙。渭桥边的柳色已染苍黄,几辆简素的马车静候在官道旁,与周遭往来迁徙的权贵车驾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宇文赟负手立在桥头,一身常服,玄色深衣被风拂动,猎猎作响。他比两年前消瘦了些,眼底那曾燃烧一切的疯狂火焰,在扫平南北、君临天下后,反而沉淀为某种更幽深、更难以捉摸的东西。他望着不远处正在与幼主低声嘱咐的高纬,目光复杂。
自建康归来,迁都洛阳,那场席卷天地的风暴似乎骤然停歇。极致的喧嚣之后,是巨大的虚空。宇文赟有时会在深夜惊醒,望着空旷的殿宇,问自己:“一统天下了,然后呢?” 征服的快感如潮水退去,露出心底荒芜的沙滩。
高纬亦如是。那场疯狂的奔袭与毁灭,仿佛是他漫长屈辱生涯中最后、也是最绚烂的回光返照。如今,北周新太子宇文阐与他的儿子(北齐幼主)在宫中一同嬉戏读书,仿佛旧日恩怨从未存在。那他呢?他究竟算什么?是曾经的无愁天子,是亡国之虏,是宇文赟的脔宠,还是……那段并肩毁灭旧世界的共犯?他与宇文赟之间,这纠缠不清、混杂着恨意、欲望、理解与利用的关系,又该如何定义?
繁华落尽,疯狂过后,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清醒,刺得人眼睛发痛。
他终于还是在迁都洛阳、一切看似步入“正轨”后,提出了离开。
“你要去哪儿?”宇文赟的声音打破沉寂,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高纬转过身,他已换下华服,穿着一身普通的青灰色布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洗尽铅华,反倒显出几分久违的、属于他原本年纪的清朗,只是眉眼间沉淀的疲惫与沧桑挥之不去。
“回老家看看。”他答得平淡,目光掠过宇文赟,望向北方。那是邺城的方向,是晋阳的方向,是渤海高氏兴起、也是北齐覆灭之地。
“什么时候回来?”
“没想好。”高纬的声音很轻,随风散去。
一阵沉默。只有秋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宇文赟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惯有的、带着点恶劣意味的笑:“你走了,朕可要找其他人了。” 这话语像试探,又像是一种幼稚的挽留,试图抓住那即将彻底溜走的、扭曲的羁绊。
高纬闻言,竟也轻轻笑了,那笑意淡得像天边的薄云:“随便。”
他的幼子正与宇文阐在远处的草地上追逐一只滚动的彩球,笑声清脆,浑然不觉离愁。他没有坚持带儿子走,或许觉得,在这新的都城,与同龄的北周静帝相伴,对那孩子而言,是更好的归宿。
高纬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转身,走向马车。
就在他即将登车的那一刻,宇文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突兀的、几乎不像是他会问出的迟疑:
对了……朕可以一起去吗?
高纬扶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鼻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错愕:
“嗯?”
风更大了,卷起他的袍角和发丝,也模糊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是惊讶,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无人看清。
宇文赟也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青灰色的身影最终还是弯下腰,钻入了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向着北方,渐行渐远。没有告别,没有承诺。
宇文赟始终立在桥头,玄色的身影在苍茫的秋色里,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目送着那车队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洛阳城外,伊水长流,秋风萧瑟,吹动着帝王孤寂的衣袂,也吹散了那段惊心动魄、癫狂炽热的岁月,最后的一缕余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