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公元578年冬 · 建康,临春阁 ...
-
金陵的冬日,没有北国那种干裂刺骨的寒风,却有一种无孔不入的、粘稠的湿冷,仿佛能沁入骨髓,将繁华也浸泡出几分阴郁的霉味。然而,在这座不久前还属于陈叔宝的、极尽绮丽的临春阁内,这种冷意却被彻底隔绝。
殿内暖如暮春。巨大的青铜兽首香炉昼夜不息地吐纳着香甜的暖雾,那是名贵的瑞脑香混着龙涎,气息甜糜而温热,缠绕在雕梁画栋之间,附着在重重锦绣帷幔之上,将空气都染得沉甸甸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来自西域的绒毯,墙壁悬挂着南陈库府中最华美的丝绸与裘皮,用以抵御那无所不在的江南潮气。
处置江南旧臣、厘定新附疆土的那些日夜,仿佛没有尽头。诏令、文书、地图、以及旧朝臣子或惶恐或谄媚的脸,构成了白日的喧嚣。而当夜幕降临,阁门重重关闭,将南国的湿冷与政治的纷扰一并锁在外面,内里便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混沌未明的世界。
案几上凌乱的奏章被毫不怜惜地拂开,墨迹或许会污了价值连城的织锦,但无人在意。宇文赟身上仍带着白日议事的威仪,玄色龙袍的领口微敞,露出线条硬朗的脖颈,眼中是未褪的、掌控一切的亢奋,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盯紧猎物的欲望。高纬则像一柄被强行从冰冷鞘中抽出的玉如意,华美的裘袍之下,肌肤透着久不见日的苍白,眉眼间残留着白日里冷眼旁观的倦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却在对方灼热的体温与侵略性的气息逼近时,不由自主地绷紧。
没有多余的言语,言语在此时已是赘余。权力的博弈、征服的快感、亡国的恨意与扭曲的依存,所有白天里隐在冠冕堂皇之下的暗流,在此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身体语言。锦缎撕裂的微响,压抑的喘息,以及肢体交缠间难以分辨是抗拒还是迎合的力度,在瑞脑香浓郁的暖雾中交织。
被翻红浪,不止是绣着金凤鸾鸟的锦被。那是欲望的潮汐,是力量与臣服的角逐,是两个同样骄傲、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极致对抗中的短暂交融。宇文赟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征服,如同他踏碎这座都城一样,试图在这具清冷而桀骜的身体上,打下更深的、属于自己的烙印。高纬则在时而被动承受、时而如濒死天鹅般仰起脖颈的颤栗中,感受着那种将理智、尊严、过往与未来都焚烧殆尽的虚无快意。
香炉中的瑞脑仍在不知疲倦地吐纳着销魂蚀骨的香气,氤氲的烟雾模糊了视线,让身上之人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时而清晰,时而迷离。汗水浸湿了散乱的黑发,贴在额角、颈侧,与昂贵的香料气息混合成一种颓靡的、只属于堕落与狂欢的味道。
窗外,金陵的冬夜寂静而潮湿,偶尔传来巡夜甲士铁靴踏过石板的清冷回响。而窗内,临春阁中,只有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躯体驱散寒意的温度,只有裘服锦被摩擦的窸窣,只有压抑不住的鼻息与心跳,在金兽销金的暖香里,共同谱写着一曲关于权力、欲望与毁灭的,不见天日的阴暗诗篇。这美,如同淬了毒的孔雀尾羽,华丽,却预示着更深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