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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元578年秋 · 奔袭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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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猎秋风自黄河故道席卷而起,卷起漫天昏黄的沙尘,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万余北周最精锐的骑兵,一人三马,如同一道沉默的、流动的钢铁洪流,碾过中原饱经战火的大地。马蹄声并非清脆,而是沉闷如滚雷,震得人心头发颤,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战鼓。
队伍的最前方,北周皇帝宇文赟一身玄甲,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狂舞,如同浴血展翼的魔鸟。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种灼热的、近乎燃烧的兴奋,那双锐利的眼眸紧盯着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长江彼岸那座瑰丽的梦乡——建康。
在他马侧稍后,是同样策马疾驰的高纬。
劲风如刀,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带着粗粝的刺痛,却奇异地驱散了数月来萦绕在他心头的、那种屈辱与麻木交织的厚重阴霾。胯下战马强健的脉搏通过马鞍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四周是震耳欲聋、永不停歇的铁蹄轰鸣,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沙场气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中某处被刻意遗忘、尘封已久的囚笼。
潜藏在血液深处的、属于渤海高氏、属于高欢子孙的六镇雄风,苏醒了。那是来自怀朔镇的野性基因,是对马背和刀剑的本能记忆,是祖先纵马驰骋、踏破山河的豪迈。同时被唤醒的,还有在那北齐全员癫狂的宫廷中浸润出的、那份深入骨髓的不顾一切的飞扬跋扈——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一切规则与所谓“不可能”的彻底蔑视。
他恍惚间想起当年,在晋阳城外,北周大军兵临城下,箭矢如雨,杀声震天。他是如何笑着,对身边一身戎装却难掩艳色的冯小怜,用那玩世不恭的语调说出:
“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那是何等的荒唐!将家国安危、将士生死视若无物,只为了博取美人一笑,将残酷的战争当作一场供他取乐的、华丽而血腥的游戏。
此刻,他看着前方宇文赟那在风中狂放的背影,看着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心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疯了。
国家新遭武帝之丧,内部权臣杨坚一族刚被血腥清洗,人心浮动,百废待兴。他却抛下这一切,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率领这区区万余孤军,去奔袭那个号称有步骑十万、城高池深、经营了数百年的南朝国都建康!这不是雄才大略,这是彻头彻尾的、将整个国祚和个人性命都押上赌桌的疯狂!
然而……一股久违的、灼热的战栗却从高纬的尾椎骨猛地窜起,沿着脊柱疯狂蔓延,瞬间充斥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极致兴奋的颤栗。
但没有关系。
高纬的嘴角,在呼啸的狂风中,勾起了一抹艳丽而狰狞的弧度,宛如带血的弯刀。尘封已久的野性在他眼底被彻底点燃,那是一种混合着破罐破摔的绝望与重获力量的病态兴奋的光芒。
他也疯了。
从国破家亡、爱妃被夺、自身沦为玩物、尊严被踩进泥泞的那一刻起,他高纬早就疯了。正常的逻辑、帝王的权衡、世人的眼光,于他而言都已死去,比晋阳城外的枯骨还要冰冷。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北周宫廷中承欢示弱的亡国之君,他仿佛是瞬间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晋阳猎场,回到了那个可以肆意妄为、将天下置于掌中嬉戏的“无愁天子”。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的“君王”,换成了另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有力、更加不顾一切的同类。
他猛地一夹马腹,催动战马,胯下骏马长嘶一声,骤然加速,与宇文赟并辔而行。一玄甲,一素袍(尽管内里空荡),在风中交织狂舞,一个如暗夜修罗,一个如浴火凤凰,诡异而又和谐。
“陛下!”高纬在风中高喊,声音穿透铁蹄的轰鸣,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昔日的张扬与不羁,“此去建康,臣请为前锋!让江南那软绵绵的风,也好好见识一下我北地的霜刃,是何等锋利!”
宇文赟侧过头,看到高纬眼中那被彻底点燃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疯狂火焰,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加畅快淋漓、震动原野的大笑。
“好!哈哈哈!好!”他笑声豪迈,带着无尽的狂放,“就让朕与齐皇,共猎金陵!将这南朝的绮梦,踏个粉碎!”
两个疯子,一前一后,率领着这支死亡的洪流,向着长江南岸那座承载了三百年来汉家衣冠风流与靡靡之音的瑰丽梦乡,发起了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自杀式的冲锋。秋日的原野上,只余下滚雷般永不停歇的蹄声,和那被他们肆意抛洒在风中的、属于六镇子孙共通的、深入骨髓的野性与狂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