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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元578年 · 长安,宫城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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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夜风本该带着暖意,此刻却裹挟着浓重的铁锈与血腥气,沉沉地压在长安城头。宫灯在廊下剧烈摇曳,将奔走的人影拉长、扭曲,投在朱红宫墙上,如同幢幢鬼影。
武帝宇文邕驾崩的哀钟尚在空气中留有残响,宫城内外的暗流已骤然化作惊涛骇浪。权臣杨坚,身着紫袍,在一众甲士簇拥下,正欲踏入先帝灵前所在的大殿,步履沉稳,目光深处是压抑已久的野心与算计。他或许以为,面对的将是刚刚丧父、心神俱疲的年轻新君。
他错了。
就在杨坚的身影即将没入殿门阴影的刹那,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蛰伏的猎豹,猛地从殿内阴影中扑出!是宇文赟!他未着丧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脸上没有丝毫悲戚,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癫狂的兴奋,那双继承自胡族血统的深邃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
“岳父……”宇文赟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破寂静。
杨坚愕然止步,尚未反应过来,只见寒光一闪——宇文赟手中那柄造型古朴、据说是当年其父诛杀权臣宇文护时用过的短刃,已毫不犹豫地捅进了杨坚的腹部!
“呃!”杨坚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利刃,又看向眼前这张年轻、俊美却扭曲的脸。
“这一剑,为父皇!”宇文赟低吼,猛地抽出短刃,带出一蓬温热的血,溅在他玄色的衣襟和苍白的脸颊上。
不等杨坚倒下或周围甲士反应,第二剑、第三剑……接连刺入!不再是精准的致命一击,而是毫无章法的、疯狂的捅刺,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愤恨、恐惧、以及对这“岳父”背后所代表的所有束缚与威胁,都通过这冰冷的铁器发泄出去。
“这一剑,为你窥伺朕的江山!”
“这一剑,为你女儿占着的中宫之位!”
“这一剑……为朕那些被你摆布的日日夜夜!”
他一边刺,一边低语,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鲜血喷涌,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袍袖,甚至溅上了他的唇。杨坚的身体在他连续的捅刺下剧烈颤抖,最终软倒在地,华贵的紫袍被血污浸透,双目兀自圆睁,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殿内外一片死寂,唯有宇文赟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落地的嗒嗒声。所有随杨坚而来的甲士、内侍,乃至闻讯赶来的朝臣,都被这突如其来、血腥至极的场面震慑得魂飞魄散,僵立当场。
宇文赟直起身,看也不看脚下尚在微微抽搐的躯体。他弯腰,用染血的手抓住杨坚的发髻,短刃一挥,利落地割下了那颗头颅。血淋淋的首级被他提在手中,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液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惊骇的众人,脸上混杂着血点与一种近乎神性的疯狂光芒。他举起那颗头颅,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响彻死寂的宫殿:
“杨坚谋逆,已伏诛!随朕者,夷其三族,赏千金!”
下一刻,他猛地将头颅掷向身后一名心腹将领:“挑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叛逆的下场!”
说罢,他不再理会殿内瘫软或跪倒的人群,提着仍在滴血的短刃,大步向外走去,玄色身影没入更深的黑暗,只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那一夜,长安未眠。
皇帝亲率的精锐甲士如同出闸的猛虎,手持明晃晃的刀剑,高举着被长竿挑起的杨坚首级,铁蹄踏碎长街的宁静,直扑杨府及各处党羽宅邸。哭喊声、求饶声、兵刃碰撞声、建筑燃毁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将这座帝都变成了修罗场。
高纬被“请”在宇文赟的御辇之侧,一同“巡幸”这血腥的盛宴。他穿着宇文赟赐下的华服,外面罩着一件御寒的黑色斗篷,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杀戮之夜。他冷眼看着火焰吞噬一座座高门府邸,看着曾经煊赫的杨氏族人被如猪狗般拖出、砍杀,看着甲士们兴奋地抢夺着府库中的财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在已成为一片废墟的杨府门前,火光映照下,宇文赟注意到了被甲士押解出来的一个妇人——独孤伽罗。虽已中年,鬓发散乱,衣衫染尘,却难掩其曾风华绝代的轮廓与那份即使落魄也依旧挺直的脊梁,风韵独具。
宇文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玩味。他抬手,用还在滴血的刀尖,轻轻挑起了独孤伽罗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苍白的脸。
“风韵犹存……”他低语,像是评价一件战利品,随即对身旁内侍下令,“送入宫中,另行安置。”
他甚至没有询问,只是宣告。独孤伽罗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屈辱与悲愤,嘴唇颤抖,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如同恶魔般的皇帝。
“其子杨勇、杨广,”宇文赟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而无情,“充入官妓营,朕要让他们知道,何为真正的‘伺候’人。”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燃烧的府邸和忙碌抢夺的士兵,“杨氏财产,尽分将士!”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高纬。火光跳跃,映照出高纬平静无波的脸,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倒映着这人间地狱的景象,看不出喜怒。
宇文赟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血与火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妖异。他走近高纬,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斗篷领口,动作近乎温柔,与他方才的暴虐判若两人。
“朕记得……”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狎昵的补偿意味,“你曾与朕共享过冯小怜的风情……” 他指的是当初攻破晋阳,他将冯小怜纳入自己后宫之事。“如今,朕也赐你一人。”
他朝后挥了挥手。两名内侍押着一个身着素白丧服、形容憔悴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端庄美丽的年轻女子上前——正是杨坚之女,他宇文赟的嫡妻,刚刚被废的皇后杨丽华。
“她是你的了。”宇文赟的语气轻描淡写,如同赏赐一件玩物,“算是……朕的补偿。”
高纬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从燃烧的废墟移到杨丽华那张写满绝望与麻木的脸上,再缓缓移回宇文赟那带着疯狂笑意的眼眸。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宇文赟满意地转过身,望向那片被他亲手点燃的血色长安,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由死亡与权力构筑的崭新世界。
而高纬,立于他身侧,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冷眼旁观着这暴君之怒,这王朝更迭瞬间最赤裸的残忍与欲望。夜风吹起他斗篷的一角,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盛大的毁灭,奏响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