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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归“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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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苑,临湖的白色建筑内。
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伸、扭曲,流淌得异常缓慢。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青灰色,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死寂得没有一丝涟漪。
室内温暖如春,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是昂贵的熏香,试图掩盖却无法完全驱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消毒水味。柔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精密的新风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低频嗡鸣。
沈清弦蜷缩在客厅那张宽大的、象牙白色的羊绒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秦深之前给他披上的薄毯,但依旧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无法驱散的寒意。他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上面精致的刺绣纹路,几乎要将线头扯断。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那片虚假的“平静”湖面上,瞳孔微微收缩,却又像什么都看不进去。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睑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干燥起皮。
身体是静止的,但内在的一切都在尖叫、撕扯。
几个小时前,窗外骤然响起的短暂警报声,模糊的骚动,以及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仿佛穿透层层隔音依然撞入他耳中的嘶吼——“清弦!!!”
是萧见燊的声音!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那一刻,几乎死去的心脏像是被高压电狠狠击中,爆发出短暂的、剧烈的悸动!他扑到窗边,看到了那个被重重黑影围困、如同困兽般挣扎的身影!
然后……是麻醉针……是他轰然倒下的身影……是秦深出现在楼下,那冰冷审视、仿佛掌控一切的身影……
再然后……他就被那两个沉默而有力的医护架离了窗边,被“请”回了客厅,被“安抚”着坐下。
之后,便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无边寂静。
秦深没有再出现。那些医护也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这片极致奢华、却比任何监牢都更令人绝望的寂静里。
药物带来的麻木感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噬骨般的恐惧和焦虑。
萧见燊怎么样了?
秦深会把他怎么样?
那个声音里的绝望和愤怒,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是不是……又害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反复啃咬着他脆弱的神经。月亮巨蟹的负罪感和恐慌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毯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内心那可怕的想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那熟悉、规律、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沈清弦的身体猛地一僵,每一根神经都瞬间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门被无声推开。
秦深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深色丝绒晨袍,头发微湿,似乎刚刚沐浴过,洗去了之前那一身冰冷的硝烟味。他身上带着一丝清冽的须后水气息,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处理完麻烦事务后的、略带倦怠的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沙发上那团微微颤抖的、缩在毯子下的隆起,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烈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才端着酒杯,踱步到沙发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毯子下的颤抖似乎更加明显了。
“吓到了?”秦深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
毯子下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秦深并不在意,他晃动着酒杯,看着冰块撞击杯壁:“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干净了。”
他的用词轻描淡写,“小意外”,“处理干净”,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毯子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沈清弦那双盈满了惊恐和泪水的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他怎么样了?!你把他……”
“他很好。”秦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错误。”
他俯下身,指尖几乎要碰到沈清弦惨白的脸颊,却又在毫厘之处停住,仿佛在欣赏一件受惊的艺术品。
“而你,”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总会让自己,陷入这种需要被‘处理’的麻烦里。”
他的指责,冰冷而扭曲,却精准地命中了沈清弦最深的恐惧和自责。
是啊,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萧策不会来,不会陷入危险……
眼泪无声地滑落,沈清弦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抖得如同风中之叶。
看着他的眼泪,秦深眼底深处那抹掌控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满意神色一闪而过。但他表面上,却叹了口气,语气甚至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堪称“温和”的语调。
“你的情绪波动太大了。这对你的恢复很不利。”他直起身,按下了沙发旁的一个呼叫铃,“之前的药物看来需要调整。你需要更深度、更稳定的休息。”
话音刚落,客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不是之前的医护,而是两个穿着更像保镖的、面容冷硬的男人。他们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直接走向沙发。
沈清弦惊恐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不……不要……我不要……”
“听话。”秦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冰冷的“关怀”,“这只是为了你好。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两个保镖已经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沈清弦的手臂。他们的力道很大,不容挣扎。
“放开我!秦深!求你……别这样……”沈清弦徒劳地挣扎着,泪水涟涟,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恐惧和哀求。
但秦深只是冷漠地看着,轻轻挥了挥手。
他被强行从沙发上拖了起来,带向卧室的方向。挣扎中,拖鞋掉了一只,露出苍白瘦弱的脚踝。
就在即将被拖出客厅时,沈清弦猛地回头,泪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住那个冷漠的身影,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声,声音破碎不堪:
“你到底想怎么样?!放过他……求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秦深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弦那副彻底崩溃、哀求得如同破碎玩偶的模样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扭曲的满足感。
他慢慢走近,抬手,示意保镖暂停。
冰凉的指尖,终于落在了沈清弦湿漉漉的脸颊上,替他擦去一滴泪珠。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
“记住你说的话。”他低声说,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现在,你需要休息。”
说完,他收回手,眼神瞬间恢复冰冷。
“带下去。”
保镖不再停留,近乎粗暴地将不断啜泣、几乎瘫软的沈清弦拖离了客厅。
秦深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那绝望的哭泣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缓缓抬起刚才触碰过沈清弦眼泪的手指,放在眼前,若有所思地看着。
然后,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一场冷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声响。
湖面被雨点打碎,倒映的天空支离破碎。
他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酒,轻轻抿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
一切,似乎又重归“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吞噬了多少绝望的嘶鸣,唯有这片冰冷的湖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