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骸》提馨一题月

33、打草惊蛇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死寂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明知不会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精准地昭示了投石者的位置和意图。

　　萧策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猛地窜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泄露着平静表象下的暗涌。

　　他知道那条信息会像一根毒刺，扎进秦深那精密计算的大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草惊蛇，让那条盘踞在巢穴里的毒蛇知道，猎物并非只会待宰，它也会亮出獠牙，哪怕这獠牙还不够锋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萧策像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穿梭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他去见了刘叔，签下了那份近乎自毁的资产剥离和股权质押协议，过程冷静得让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律师眼眶发红。他去见了那个提供秦家海外资金线索的“老K”，拿到了更详细却依旧不足以致命的信息碎片。他甚至去了一家位于旧巷深处的、看似普通的安保公司，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手提箱。

　　夜色再次降临。

　　他没有回那个冰冷的公寓，而是在公司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开了个房间。房间狭小逼仄，空气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无所谓，这里只是一个临时的指挥所和藏身点。

　　他将黑色手提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不是现金，而是一些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需要用上的东西：高倍望远镜，微型监听信号探测器，甚至还有一把造型简洁却透着冷硬杀气的军用匕首。冰冷的金属和塑料部件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他拿起那把匕首，拔出，刀身寒芒流动，映出他冰冷沉郁的眼睛。指腹轻轻擦过锋利的刃口，一丝极细微的痛感传来，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将匕首收回鞘内，和其他工具一起妥善放好。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加密网络。论坛那边有了新回复，确认了那辆医疗废物车的常规路线和下一次前往静水苑的大概时间——两天后的清晨。

　　时间紧迫。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构建着静水苑周边的地形图，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行动计划。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变量，都需要计算。**太阳白羊**的冲动被强行压制，**月亮水瓶**的冷静和抽离在极端压力下被激发出来，像一台无情的计算机处理着数据和概率。

　　他知道，硬闯是下下策，成功率极低，且会立刻将清弦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秦深不得不将清弦短暂带出那个铜墙铁壁巢穴的契机，或者，一个能从内部瓦解那森严守卫的裂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关于秦家海外资金流的模糊报告上。

　　或许……突破口并不只在静水苑。

　　他拿起备用手机，再次拨通“老K”的号码。

　　“帮我散个消息出去，”他声音低沉，“就用‘鼹鼠’的渠道。就说，国内有人正在深挖‘海蛇’基金与境内某些企业的异常资金往来，尤其是最近几笔大额‘咨询费’的去向。说得模糊点，但要让人感觉……手里有货。”

　　“海蛇”基金，就是那份报告中指向的、与秦家关系微妙的海外基金会。打草惊蛇，有时候，需要惊动更大范围的蛇群，制造混乱，才能浑水摸鱼。

　　“明白。”老K没有多问。

　　挂了电话，萧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看着楼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城市。这片繁华之下，不知道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冰冷的算计。他曾是这片繁华的受益者，如今，却要亲手搅动这里的浑水。

　　为了一个人。

　　值得吗？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这里，从来就没有第二个选项。

　　他重新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怪陆离。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空调低沉运行的嗡嗡声。

　　他躺倒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前，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却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沈清弦那双空洞的、失去神采的眼睛，和他穿着宽大家居服、单薄得像纸片人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细线一圈圈缠绕，勒得生疼。

　　清弦，再坚持一下。

　　一定要坚持住。

　　等我。

　　就在他意识模糊，几乎要被疲惫拖入浅眠时，放在枕边的日常手机突然尖锐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萧策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但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也是一片沉默。只有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十几秒，就在萧策以为是谁打错了或者恶作剧准备挂断时，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明显颤抖和压抑的女声，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语速很快，仿佛害怕被人发现：

　　“萧……萧先生吗？我……我是之前给沈先生做艾灸调理的李医师……我……我长话短说，沈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药物反应很大，情绪极度不稳定，有……有自毁倾向……秦先生他……他的方式太极端了……我……我看不下去……”

　　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挣扎，断断续续。

　　“明天……明天上午秦先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大概两小时……这可能是……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对不起……”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急促地响起。

　　萧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李医师！那个被秦深请来的中医！

　　她打来了电话！她透露了秦深的行程和清弦的危险状况！

　　自毁倾向……药物反应……秦深的极端方式……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萧策心上！让他血液逆流，浑身发冷！

　　巨大的担忧和愤怒几乎要再次冲垮他的理智，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这通电话是真的吗？会不会是秦深设下的陷阱？故意引他上钩？

　　但那个女人声音里的恐惧和挣扎不像假的。而且，如果秦深真的要设陷阱，没必要用“清弦状况危险”这种方式，这反而会激得他更加不顾一切。

　　机会……

　　明天上午……两小时……

　　时间、地点、甚至对手的短暂破绽，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萧策猛地跳下床，眼中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赌徒般的亮光。

　　他走到床边，再次打开那个黑色手提箱，拿出里面的望远镜和匕首，仔细检查。

　　然后，他拿出加密手机，开始下达指令，声音冷静而快速：

　　“计划提前。目标：静水苑。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所有单位，按第二套强攻方案准备。”

　　“老K，我不管用什么方法，明天上午九点整，我要‘海蛇’基金那边爆出点足够吸引火力的‘新闻’，越大越好。”

　　“刘叔，质押协议加快，明天一早，我要看到钱到账。”

　　一条条指令发出，如同投入静默湖面的石子，开始悄然搅动水下暗流。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依旧喧嚣，但他仿佛已经能听到，命运齿轮在黑暗中缓缓咬合、即将发出刺耳轰鸣的声音。

　　明天。

　　狩猎，或将迎来终局。

　　要么，救出他的爱人。

　　要么，……毁灭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