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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争执与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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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咖啡厅,落地窗将城市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大片澄澈的天空和过于明亮的阳光。钢琴曲慵懒流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沈清弦在那张预定的桌前坐下。身体依旧虚弱,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即将被风雪压折、却仍固执保持最后仪态的芦苇。
他没有看那杯温热的牛奶,目光直接迎上对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秦深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置于身前,是一个既放松又充满掌控感的姿态。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天蝎座**特有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目光,细细打量着沈清弦。
从他的苍白的脸色,到他过分平静的眼眸,再到那件略显宽大、却依旧能勾勒出单薄骨架的白衬衫。
“气色比前几天好一些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像在评价一件物品的状态,“但还需要仔细调养。”
沈清弦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指甲抵着冰凉的金属刀片。他没有回应关于健康的话题,而是直接切入了核心,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要怎么样才肯停手?”
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冰冷的直接。
秦深对于他这种态度似乎并不意外,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他喜欢这种剥离了无用情绪的直接,虽然这直接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停手?”他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词,“我并没有‘动手’。我只是在……清除一些不稳定的风险因素,确保有价值的资产,处于最安全的环境里。”
他将商业术语和冷酷的意图混合在一起,说得理所当然。
“你的‘安全’,就是毁了他?”沈清弦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冰冷。
“毁灭?”秦深轻轻摇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不。是优胜劣汰,是资源优化配置。他的模式充满风险,冲动,情绪化,注定无法长久。勉强支撑,只会拖垮更多人,包括他自己。”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清弦脸上,变得更加锐利:“而你,沈清弦,你的才华,你的敏感,你的脆弱……都不应该被那种注定失败的火焰灼烧殆尽。那是一种浪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你需要的是一个恒温箱,一个绝对精准、绝对安全、能让你最大限度绽放的环境。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熔炉。”
“我不是物品!”沈清弦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一丝,带着破碎的颤音,“我不需要你的恒温箱!”
“那你需要什么?”秦深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那双深邃的眼睛牢牢锁住他,不容他逃避,“需要看着他为了你焦头烂额,四处碰壁?需要看着他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摇摇欲坠?需要看着他在你面前强颜欢笑,背后却崩溃绝望?这就是你需要的?”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打磨着沈清弦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和良知。
**月亮巨蟹**最深的恐惧和负罪感被彻底激活,疯狂地撕咬着他的内心。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几乎要坐不稳。
看着他的反应,秦深知道,火候到了。他缓缓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诛心的逼问从未发生过。
“离开他。”他给出最终方案,语气不容置疑,“彻底地。你的存在,是他现在最大的软肋和弱点。只要你离开,所有的‘麻烦’,都会立刻消失。他会痛一阵子,但会活下去,他的公司、他的家族也会活下去。”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卡片,推到沈清弦面前。上面是一个远离此地的私人疗养院地址,环境绝佳,保密性极强。
“那里很安静,适合你休养和创作。不会有任何纷扰。”他看着他,目光里是纯粹的、冰冷的掌控欲,“你需要的是沉淀,而不是消耗。”
沈清弦的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又缓缓移向窗外明媚却虚假的天空。
口袋里,那把水果刀的寒意,似乎已经浸透了他的血液。
他知道,秦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是灾难的源头。他的离开,是唯一能中止这场毁灭的方式。
萧见燊的怒吼,萧父疲惫的脸,助理焦头烂额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最终,定格在萧见燊昨晚紧紧抱着他、那双通红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上。
【你确定,要让他因为你,变得一无所有吗?】
答案,早已注定。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口袋里紧攥着刀柄的手。冰冷的金属从指尖滑落,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
他抬起眼,看向秦深。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好。”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用尽了他所有的生机。
秦深对于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露出丝毫得意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只是计划中理所当然的一环。
“明智的选择。”他站起身,“一个小时后,车会在楼下等你。什么都不用带,那里一切都会为你准备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的沈清弦,补充了最后一句:
“你会习惯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冰冷的步伐,离开了咖啡厅。
阳光依旧灿烂。
沈清弦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和那张印着陌生地址的卡片。
很久很久。
他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玻璃杯壁。
然后,他拿起那张卡片,仔细地、一遍遍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那个未来的囚笼,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向电梯。
下楼,回到那间还残留着萧见燊气息的公寓。
助理看到他回来,松了口气:“沈先生,您出去了?萧总刚还打电话问您……”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沈清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别打扰我。”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萧见燊落在这里的一件旧T恤。上面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
他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贪婪地、绝望地呼吸着最后一点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换衣服。脱下那件萧见燊买的白衬衫,换上了一件自己最旧的、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找出一张便签纸。
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爱你,想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凝成了最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他放下笔,将便签纸压在床头柜上那个他们唯一的合影相框下。
照片里,萧见燊笑得一脸灿烂,强行搂着他的肩膀,背景是阳光大海。
那时,一切都还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空间,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留恋。
时间到了。
他拉开门,对外面的助理说:“我出去散散步,不用跟着。”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寓的大门。
楼下,一辆黑色的、玻璃窗完全遮光的轿车,如同沉默的幽灵,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门打开。
沈清弦没有任何犹豫,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
隔绝了所有阳光,和过去。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驶向那个被精心安排好的、未知的牢笼。
而卧室床头柜上,那张小小的便签纸,被窗外吹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
上面只有三个绝望而决绝的字: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