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想忘》火野兔

2、第 2 章

　　其实沈念说了谎。

　　她并不是现在才注意到何商言，像这样的天之骄子，向来就是人群的焦点和议论点。

　　只是沈念自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到这样一个人的，大概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周，她在拥挤的楼道险些踩空，被他从身后扶了一把。

　　冰凉的手从背后移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被吓到的沈念心跳如擂，刚想转头道谢，身后的男生就从她右手边抻着长腿迈了上去，似乎只是随手一扶，压根不放在心上。

　　沈念只能看到他过于出色的侧脸一闪而过，从那之后她就注意到了这个很好看的新生。

　　“发什么呆呢？”许薇薇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从拿卷子回来你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昨天晚上没睡好。”沈念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几张纸，“月考成绩出来了，我贴后面的黑板上。”

　　许薇薇跟了过去，“我来帮你。”

　　沈念的手微微用力摁住白纸，许薇薇剪下一小段透明胶往上一拍，用力摁了摁，“念念，你的手指好长好细啊，这就是天生弹钢琴的手吧，话说，你八级都考完了，怎么就忽然不弹钢琴了？”

　　沈念摊开白纸的手一顿，视线刚好定格在最上面的名字，她理科不好，自从分了文理后，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可是有什么用？

　　父母的眼里只能看得见弟弟，成绩是，钢琴也是。

　　就因为弟弟的一句想学钢琴，经济条件有限的父母就立刻停了她的钢琴课，却给弟弟找了区里最好的钢琴老师。

　　“没意思。”沈念淡淡地说了句，故作平静地低下头去，浓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许薇薇瞬间就明白了她有难言之隐，遂移开话题，“这次月考何商言又是理科第一，数学那么难，他提前交卷还能考到146，理综只扣了6分，要是我也能有这样的脑子，我爸妈也不会看见我就烦了。”

　　“你啊，其他科都还行，就是英语拖太多后退了，走吧，中午吃完饭去图书馆把今天的月考卷子订正了，有什么不会的题我刚好教你。”沈念揉了把许薇薇的头，她个子高，许薇薇没有反抗之力，只能气呼呼地撇嘴以示不满。

　　两个人在食堂简单扒拉几口就趁着人少来图书馆占座。

　　“这里这里！”许薇薇眼尖地发现一个靠窗的位置还空着，“这个位置光线好，安静，还靠暖气。”

　　刚坐下，许薇薇就愁眉苦脸地抽出英语卷子，“念念，救救我吧，月考的阅读理解我错了一半。”

　　沈念笑着摇头，拿出红笔，“你先自己订正一遍，我再帮你分析错题。”

　　图书馆里来自习的学生并不少，但却很安静，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沈念没什么要订正的，很快做完自己的作业，侧头看许薇薇还在与阅读理解苦战，想了想便起身去找本书看。

　　她穿梭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手指轻轻划过书脊。

　　就在她踮起脚想去够上层那本《理想国》时，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何商言。

　　他独自坐在阅览区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看着不像是高中的课本。

　　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微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专注地写着什么，偶尔会停下笔，微微蹙眉思考，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细碎的阴影。

　　沈念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书架后面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

　　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

　　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有力，随着书写的动作，腕骨微微凸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

　　世界缩小到这个角落，只剩下他和她——虽然她藏在暗处，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沈念注意到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笔，动作流畅，大概是因为手指过于好看，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被他做得极富美感。

　　像是察觉到什么，少年突然抬眸往这处看来，沈念像是个被抓包的小偷，慌忙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而后飞快地转身回到座位。

　　回到座位，许薇薇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高等数学解析》？念念，你什么时候对数学这么感兴趣了？”

　　沈念这才发现自己慌乱中拿错了书，也不知道是谁乱放书，把高等数学塞到了文学区里，“啊对，闲着没事随便看看。”

　　“不错啊念念，都看到高等数学去了，你还是先帮我看看这道题吧。”许薇薇拉住她，“我完全看不懂这个长难句。”

　　沈念收起心思，接过笔拆解这个句子，“你把这个句子拆分成两个部分看，先看这半句……”

　　“原来是这样啊！”许薇薇恍然大悟，“念念你讲得比老师好懂。”

　　沈念微微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那个方向，她看到何商言已经收拾好东西，将书包往背上一挎，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就在何商言即将转身离开时，他突然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整个阅览区。

　　沈念来不及躲闪，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看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沈念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念念，你的脸好红啊，是不是暖气太足了？”许薇薇关心地问。

　　沈念用手冰了冰脸颊，“可能吧，我继续给你讲题。”

　　高一的时候似乎有很多机会可以看见他，但是高二之后看见他的机会却很少，少到只要看到一眼，就觉得满心的欢喜。

　　*

　　放学后，沈念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熟悉的喧嚣立刻扑面而来，将那点隐秘的欢喜瞬间冲散。

　　“小耀，多吃点这个，今天特意给你做的，补脑！”

　　“哎哟，我的乖孙，慢点吃，别噎着。”

　　“我们耀耀今天数学小测又得了满分吧？真棒！”

　　客厅里，妈妈、奶奶正围着餐桌边的弟弟沈耀转，爸爸虽然看着报纸，但目光也时不时落在儿子身上，嘴角带着笑意。

　　餐桌上的菜很丰盛，中间那盘奥尔良鸡翅，是沈耀最爱吃的。

　　沈念默默地在玄关换好鞋，低声说了句：“爸，妈，奶奶，我回来了。”

　　妈妈头也没抬，正忙着给沈耀碗里夹菜，“回来了就快点洗手吃饭，就等你了。”

　　其实根本没人在等。

　　沈念“嗯”了一声，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她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中午图书馆里因那一眼而升起的微红，但此刻心却一点点凉了下来。

　　沈念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因何商言而起的、微不足道的波澜小心地压回心底。

　　坐到餐桌旁，她习惯性地选择了最角落的位置。

　　碗里是白饭，桌上最靠近她的，是一盘清炒时蔬和中午的剩菜。

　　妈妈还在不停地询问沈耀学校的事情，从考试成绩到体育课表现，事无巨细。

　　沈念安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她听着他们对弟弟成绩的夸赞，对未来前途的展望，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他人家庭剧场的观众。

　　忽然，她想起了班主任今天在班会上的话。她放下筷子：“爸，妈，今天我们老师让制定一个初步的大学目标，说要和家长商量一下，学校会组织填写意向表……”

　　餐桌上有一瞬间的安静。

　　妈妈转过头，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存在，眉头微蹙：“大学目标？你不是文科吗？也没几所好学校吧，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爸妈也不懂你们文科那些门道。”

　　爸爸从报纸后抬起头，随口接道：“是啊，念念你成绩一向稳定，自己决定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考个一本就不错了。”

　　说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报纸上，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哎呀，考哪所大学出来不也是随便找个离家近的工作，找个人嫁了，赶紧让我这个老婆子抱上孙子……快，耀耀，再喝碗汤，正长身体呢！”

　　话题又被重新拉回到沈耀身上，仿佛沈念刚才的话只是一粒投入湖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我打算去学校宿舍住。”沈念重新开口，“……上下学方便些……”

　　妈妈正收拾碗筷，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问，“行啊，你自己看着办，要搬东西的话就跟你爸说，让他开车给你载过去……”

　　沈念点点头，但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叫爸爸帮忙载东西，大概率也会被他以临时有事拒绝。

　　“我去收拾东西了，今天晚上就过去住。”

　　没有人回应她，沈念习以为常地关上门，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进了行李箱中。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大部分的练习教辅都放在学校里，从小到大，除了校服，她也没买过几件新衣服，因此收拾起来很快。

　　妈妈卫生还没打扫完，沈念就已经拖着行李箱打开了屋门。

　　爸爸已经看完了报纸，从她身边端着水杯经过时，拍了拍她的肩，“自己拉得动吗？要我开车送你过去吗？”

　　“不用了。”沈念看着男人因为她的回答松了口气的表情，嘲讽地笑了，“反正你们也从来没有对我上心过，这样虚伪试探的话以后就不必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