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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入城 门楣高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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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变幻,天光大好。
此间无雨无晦,唯有熏风解愠,昼景清和。
叮咚流泉绕阁穿行,水声清越婉转,泠泠不绝于耳。剔透的水晶帘幕静垂廊前,和风拂过,簌簌轻摇,晃起满室细碎流光。
高耸入云的悬空仙阁上,一男一女隔玉案对坐,案上黑白棋子错落纵横,棋局胶着,竟一时难分高下。
左侧执黑子的中年道人一袭青碧道袍,头戴纶巾,两眉入鬓,一张白面若儒生,颌下长须垂落胸前,衬得他身姿端方、气质谦和。
一缕风过,送来远方的轻微波动,道人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外间流云漫漫,语气带着几分自持的轻视:“贵客将至…五日才周折进山,金元仙未免高看她了。”
对坐的女子身着月白衬底、金线镶边罗衫,一顶玉莲发冠将满头乌发高束,外覆素色逍遥巾,薄纱半掩玉靥,仅露出一双狭长的眼来,那眼初看时恍若汪着一泓春水,细察下却全无柔光,只剩孤冷的浮冰沉在深底。
听闻此言,她目光未动,只将指尖的白子落于棋格中,“指不定是扮猪吃老虎呢,你可莫要轻敌。符夙那厮,此前缠着我上了岛,便是冲着那仙君来的…且我上次遣人送往三海的秘毒,是为西海的那条小龙所炼,配合伏击,本该绝其生路、一击功成。若非他们误打误撞将人救下,坏了算计,教中何需另作打算?反累得我这般劳神,还费那许多气力培育毒株、栽植药引。可惜了,还想看看我那冷血薄情的师父,会如何应对呢…”
她话音中含着丝不耐,继而又展颜一笑,“不过也好,如此方能一观好戏。”
赵九清唇角挂着抹浅淡的笑意,随手放下那枚黑子,从容应声:“依你所言,她是有些本事的,既然如此,不妨看看她是否能勘破其中计谋?”
话音出口,心中却细细琢磨了一番,选在今日今时上岛,于天地气机归敛之际,迫得灵机运转截停一霎,于那座龙王庙中提前现身,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继而又想,倘若真是有意,倒让他提起些兴致来了。
女子掀了掀眼帘,眸光流转,叹道:“赵九清啊赵九清,任凭她能否识破玄机,进退都已为死局,你不是早便算好了吗?”
道人单手拂须,同她杀得有来有回,“我此局能成,多亏明忻仙子相助,若无仙子,何来如此精妙的棋局?”
明忻长睫轻扑,捻着一枚白子,悬于其上迟迟未落,“你莫要自谦,近百年来,我一直想求证那御元衍化之术是否可行,此番亦是借你法宝与阵法之力,才得有良机一试。”
“ 仙子妙手,实在令鄙人惊叹。”赵九清也不催她,只笑着将视线投向云幕之下身陷其中的世人,眸光幽深,“亏得这些个蠢笨似豚的,真当此处乃世外桃源。”
说到此处,他收回眸光,转而望向明忻,问道:“说来,西海龙王当真身死了吗?”
明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声却轻灵若涧泉:“我听叛军统领传讯所言,当日龙王毒发,麾下将士俱惊,有贴身亲卫护着她撤回了龙宫。不过龙族体质果然强悍,我所研制的引子,本是留了余量,此次竟全耗在龙王身上,此毒霸道,想来坚持不到半日。而前些日子,那小龙先失联兄长,后得知母亲噩耗,滋味必不好受,却又为时局所迫,只能强压哀痛,勒令水族佯装出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勿急,待圃中百草长成,西海上下,离团聚那日不远了。”
她话音一转,眼底漫起几分戏谑,“至于中坛元帅和她,纵算想要查明毒源,却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时不我待啊…遂只能先行辗转来寻仙山入口;可叹有些本领,但且止步于此了。反倒是三海那些老东西,真真是天真可笑,以为立下天道誓约,我们便束手无策?哈…不过是时机未到,暂且忍忍而已。水域相通,他们又哪能逃得过呢?”
赵九清眼眸微眯,回了声:“四海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当可以独善其身?且这般叛徒,怎还奢望教中会诚心接纳?”
对面的明忻淡声嗤笑:“他们早已不甘久居天庭辖制,又嫉恨西海由女子承继大位,积怨日久难平。满心私愤之下,做出这般铤而走险的糊涂行径,也不足为奇了。”
道人垂眸落子,眼神凝于棋盘之上,似在暗自思忖,片刻后才缓声道:“终究是欲壑难填,纵使修成正神,亦难断七情六欲,反倒不及闲云野鹤,逍遥无拘来得自在洒脱。”
“正是。”明忻轻点螓首,眉宇间掠过一抹冷戾,“若非天庭条条戒律、层层管束,本无需这般隐忍躲藏。况且我所修行的医毒之道本就需大量实证磨砺,那些毫无灵智的庸碌凡物,生来便该沦为我辈修行路上的垫脚石。”
此番视众生为草芥之言落于静室,赵九清轻叩玉案,不予置评,只淡淡接道:“比起这些,我倒更为好奇,那仙君当真是心无私念,只以道义为先?若如此,她最后会如何抉择?”
女子却抬眉驳回:“世间哪会真有这类人?不过是伪装得太过精妙,叫人一时看不清罢了。”
“既是这般,仙子可愿同我一赌?”他低低一笑,语气饱含玩味:“看看这位仙君,究竟是真的心口如一?还是和众生一般伪善。”
“哦?这提议倒是有趣,那我便陪你赌上一局,看个究竟。”
明忻纵观棋局,盘中势态昭然,黑子不知何时已成合围之势,胜负已见分晓,索性双指一弹,将那枚白子随手掷回棋罐之中,漫然道:“道长棋艺果真了得,看来我还得多加修习才是。”
赵九清举目,笑言:“谬赞谬赞,仙子悟性高,我不过是占了多习几年的便宜,险胜一着。倒是忽而想起,不知那西海龙子与中坛元帅妹妹的离骸提炼之事,可是生了变故?”
支撑此间天地的是己身法宝及阵图,但其间的术法运转、人手调度,全是由明忻操持,谈到此女,就不得不从往日渊源细说…
如今三界的新截教,虽说乃封神乱世的存续,但因时过境迁,多有变化。
昔年通天教主离去后,旧截教门人树倒猢狲散,隐世清修者、独来独往者、固执一道者…各自散落四方。
直至五百多年前,栖真二老出山奔走,陆续收拢一众心怀不甘、怨恨仙庭的散落门人;又广纳三界身怀异术、执念深切的能人异士;不满于天庭制约、欲要改天换地的妖鬼精怪,重塑旧时风光。
明忻正是两百年前,由教中医坛圣手天仙子举荐,投身门下。虽说她入教时日尚浅,可曾为当世北极真人的徒弟,师从名师,又历经数百年积累,底蕴深厚,且论起天赋异禀、手段狠绝、心志冷酷,远超教中大多修士。
初来乍到之时,她便同教中元老坦然自述身世过往。
昔年自北极真人手下安然脱身后,明忻游走于世间,如遇有灵根慧骨的稚龄孩童或半大少年人,便亲手布下祸乱,拆散宗族、覆灭部落、散布毒源,暗中搅动无数纷争,待心仪者深陷怨怼、身死魂变之际,再以救世者的姿态骤然现身,为其报仇雪恨,收割凶魂怨魄,以独门术法拘炼掌控,全数投入特制的傀儡躯壳中,供己驱策。
如此行径,自然会引动天庭的注意,明忻却谨慎,但凡制造一场惨祸,便销声匿迹百年之久,待天庭案卷尘封,方才再次入世。
且她所选之地,多是无正神镇守庇佑、自成一方野俗信仰的偏僻地界,山高路远,每每天庭神官得讯,赶赴勘乱之时,祸事已了、人影无踪,只余满地火焰焚烧后的灰烬。
经数百年的隐秘炼化,她麾下早已聚了一支只听其号令的刍灵傀,其中以六名少女灵力最盛,被她精心炼制成贴身近侍,约莫于月前,受栖真二老所托,又新添了一位,名唤“朱朱”,至今已有七位,余下千余刍灵,亦为百战不休的阴邪煞物。
无人知晓明忻究竟是以何术法及奇材炼傀成形,那身躯看似与活人别无二致,肌理骨肉栩栩如生,却无多余情欲与血脉痛觉。
此等刍灵最是难缠,若非一招尽灭,只要世间尚存一缕同类的残骨碎肉,便又能借此分离形骸,重聚血肉,转瞬复生再战。
他昔日得见,明忻但凭手下诸多傀儡,硬捍九宵天雷。
雷劫威势再盛,终究有穷尽之时;可她的刍灵傀儡无痛无怖,纵使被天雷劈得粉碎,亦能借同类躯壳反复重生复形、前仆后继代为承雷挡劫。
整场天劫下来,不过是多耗些灵气和时间用以修复傀躯,算起来,倒是桩合算的。
故而,教中高层因见识过此女手段,特意遣其前来协同行事;明忻自身也另有盘算,她近百年来潜心研修御元衍化之术,此术需借鲜活生灵、特殊天地格局推演实证,可外界常受天道规制、天庭监察,既无大批仙凡可供参研,亦无隔绝气息的界域能供试法,致使此术常年滞留于纸上,迟迟无法落地大成。
而此间逍遥仙山自成一界,乃千载难逢的施为之地,她自是欣然来此。
思绪回转,赵九清神情未变,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他对明忻并无喜恶,说到底,彼此本质并无两样,皆是为了心中所求不择手段的异类,或者可以说是…
邪修。
提及此事,室内闲适悠然的氛围骤然消散了大半。
对面人影方才还松弛恬淡的眉眼,瞬间凝起一抹燥意,只见她撩衣起身,凭栏俯瞰着最下方…
林间苍郁,涧壑鸣泉,时有灵禽翩跹穿梭而过,仙兽踏溪嬉戏,深山之中更有秘境幽谷,遍布世所罕见的珍株宝卉。
城外千亩灵田,顺着平缓的山势铺展开来,叠作连绵不绝的碧浪,仙雾袅袅萦绕田垄,汩汩清泉随法诀腾空飞起,散作漫天水露,滋养着遍地仙草灵苗,岛民往来其间,忙得不亦乐乎。
可映在眼中的,栽的何曾是什么灵苗?分明是些不常见的药材,其中恰有那毒引所需的庞大配药…
再远望去,入岛必经的一线天险峻巍峨,横挡于山谷前的厚重城门上,以苍劲的笔势题写着“逍遥”二字。
穿过隘口纵深向内,三座城池顺延着起伏的山脉,自下而上,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各成一方气韵。
或有雄踞群山之巅,凌驾云海之上,繁花烟柳、风月缱绻,致人心迷神乱的;或有坐落于山腰平旷之地,街巷密布珍馐食肆、仙酿酒坊、蜜饯糕铺,终日香气弥漫的;更有那临山下溪流所建,铺面殿宇尽饰金玉琉璃,宝气漫溢的…
四下纵观,既无纷争战乱,也无疾苦困顿,人人安居乐业,面色安然含笑,俨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绝妙之地。
“说来也是我大意了…”
女子凝望着这番祥和景致,罥烟眉轻微一蹙,启唇道:“寻常仙神、凡夫俗子,只需在三座城池辗转游历一番,心念一动,离骸轻易便能析出,养够时日便能反噬本体、听命行事。从头算来,那丫头明明再过几日便会完全迷陷,至于那小龙崽,饶是他心志坚韧,撞见那瓶能修复龙族旧伤顽疾的长青丹时,也难守本心。坏就坏在朱朱身上…”
“我从未见过魂魄这般纯粹、心性如斯良善的,哪怕一朝得知真相,也难以生出咒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本已将其记忆分离,欲留于教中,不涉此局,奈何她与刍灵躯相融不稳,躯壳有裂、神魂飘摇,大半时日皆在昏睡,需日日施法稳固,只好将其一并带来。”
说到此,她眼底漾起一层冷光,续道:“此前我在冥墟试药,每日归返极晚。她提前苏醒,自暗室水镜中,无意窥破了此间内幕。又见那丫头几近沉沦,许是那些未清理干净的零碎记忆作祟,心下生出不忍。凭那不知从何习得的托梦仙法,背着我将真相悉数告知,坏了筹算!”
含怒带气的音声徘徊在室内,思绪辗转,便想到几夜前的事…
此番布下毒术咒法,本该万无一失。
风萦香可使人安定沉眠、心神渐迷;迷胥蝶能放大贪念痴欲,诱着人不由自主地袒露心底隐秘念想;得偿所愿后,哪怕一朝动摇,淆真咒也会紧随其后,致使记忆扭曲、神识错乱,心念越是躁动激荡,咒法便侵蚀得越凶,若不及时静心定念、欺瞒自我,最终只会魂魄受损,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届时若是离骸凝练完成,便养于幽冥镜中,用以制衡离骸;若是未能提炼完成,就送入冥渊当作药人,如此也算两全其美。
孰知那该死的小丫头,竟不惜自击灵台,以神识剧痛换得清醒,又借那随身携带的三光定心符及解毒破瘴的丹丸,趁着符法药力生效,唤醒了那龙子,打算带着昏睡的同伴逃出此地。
可他们又哪里料得到?此方地域,进来容易出去难,一番折腾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甚至无需刍灵出手,只需静待力疲神乏,即可一网打尽。
明忻咬着下唇,一腔心火难消,但转念思及教中嘱托,只得暗自强压下来,沉声道:“不过我已将朱朱的此次记忆全清,锁于静室,本就神魂残缺,而今强行施展仙法,伤上加伤,落得个昏迷不醒的下场…啧,每日又需耗时调养;至于他们二人,本心倒坚,既看明过真相,便无法再坠贪迷,离骸自然无法培育下去,我已吩咐疏桐、烟罗,一并拘押,囚于冥墟深处,打算以役心术试试,若是能成,也算是给西海和中坛元帅备上的一份大礼。”
“只是这般行事,难免少了诸多乐趣,我原想看看,若是至交亲友皆亡于那位仙君之手,她又当如何自处?”
一旁知晓些许内情的赵九清闻言,顺手递上一盏静气的灵液,温声笑着宽慰道:“无妨无妨。这本就是特意设下,只为让她看清诸天仙神的虚伪假面。至于那众叛亲离的局面,不过是我二人私心,如今回归原有布局而已,若仙子的役心术能成,亦不失为另一桩妙事。”
明忻接过茶盏浅酌一口,凉润的灵液入喉,缓缓抚平了内心怒意,遂而欣然笑语:“所言甚是。”
那端一线天隘口处,浮云千叠,天幕倏地似水波一般晃荡开来,两道身影自其中降下,直落城门之前。
她立身于隐在云巅的高楼中,目光遥遥投落向那处,星眸半敛,“不知他们是否能析出离骸?倒还挺让我期待的,若是轻易便能得手,未免太令人失望。”
身边的赵九清同望向远方,凌空一拂,一把折扇蓦地现于掌心,他轻摇扇面,悠悠道:“静观其变即可,既是上了岛,便再难脱身了。”
……
当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座以巨石雕琢而成的拱形城门,静静横亘在绝崖峭壁之间,似是隔绝内外两界的屏障,门楣高耸,隐没在游移的缭云中,依稀可见其上鎏金的“逍遥”二字尤为醒目,在明媚的天光里泛着冷亮。
“哼,装神弄鬼。”哪吒仰头瞅了眼那两字,思及亲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乾坤圈脱手而出,金芒破空直劈上方,欲将这“故作高深”的门头砸个粉碎。
可意外的是,那锋芒赫赫的法宝在撞上石门的刹那,却未掀起半分波澜。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虚空中,由上至下漾开一层近乎无形的浅浅波纹,顷刻间便卸去了这匹捍无双的力道。
“这地方不太对劲。”璇玑立于一旁,凝神辨明那转瞬即逝的结界气息,她常年镇守北境,对此等禁制法阵极其熟悉,当下一察即知,忙拉住神将解释道:“此地法罩并非人为布设,看起来应是内界的特殊天地自生而来。你我如今初来乍到,暂且忍忍,待摸清来路后,再做打算。”
“自生…”少年听劝,按捺住跃动的火气,随即抬手召回灵宝,揣摩道:“不会是幻境,亦非洞天,那便是秘境、洞天、阵域,或是渊境?依你之见呢?”
哪吒会作此排除,自有考量…
所谓的秘境、洞天、阵域、渊境,虽皆是自成一界,内里细分却截然不同。
秘境共分两类,一为游离天地间的残遗空间,一为凭自身道则构筑而成的实界天地。前者法则驳杂、杀机暗藏,多见于陨落仙神旧时的藏宝之地,后者遵循施造者定下的法则,永久留存,可作长久栖身之所,像东方煜所拥有的别苑、诸天仙神隐于各处的私府,尽归后者;
洞天则是承灵气汇聚而生,格局安稳的固定地域,蓬莱正是一方洞天福地;
而这阵域,整片天地由大阵构筑,进退之间皆是陷阱,例如封神时的诸般奇阵、洛城的阴阳大阵;
最后再论渊境,乃是奇珍灵宝根据主人心念,顺应缘法,自行衍化出的独立界面,界随宝行,似铁拐李的壶中天地、玄光宝镜及浮尘纳界扇内的领域,全属此类。
听得问话,一侧并立的仙君却暂未回话,明眸微垂,那股浩瀚的神念已在瞬时铺展而出。
无形的神思穿门而过,顺着狭长的峡谷飞速蔓延,掠过两侧的崖壁险石,拂过城中熙攘的人群,扫过绵延无际的灵田…
此方地域广袤,游走了约莫盏茶工夫,方才探明界限,规模较之蓬莱的山河无相卷还要更胜一筹。
神念所及,一片繁华缭乱,识海中映现出风貌迥异的三城,城中仙凡混杂,却无分彼此,融融安乐。
而在边缘的界膜处,那道神识来回往返数次后,于原地逗留半晌,这才调转方位,上探云天、下查幽壤,待得整座界域巡览一周,除却那座被法则笼罩的悬空楼阁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让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警惕来。
有些地方,表面越是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就越是危机四伏,这过于平顺的光景,反倒更加令人不安。
“未曾探到他们的气息。”璇玑抬眼道出意料之中的结果,又于识海中与他同观所见之景后,这才接着分析道:“此地格局完整、界域稳固,不过,我方才试着以神念冲破界膜,倒发觉了一件奇异的事…”
她缓了口气,继续言说:“按常理来说,这类自成一界的天地,神识破壁而出,要么踏入新域,一如蓬莱的无相药境;要么坠入茫茫虚无,似此前身处玄光内部,但无论如何,怎么也不该是…回到原处。”
“按你这么说,莫非是阵域?可阵域向来危机四伏,我观城中众人面容恬和,不似作假。”哪吒摩挲着金圈,思量道:“那若不是阵域,你在外亦言,此间布局者明显想同你较个高下,以其他手段,岂非违背本心?”
“应也并非秘境,这三座城池虽各有怪异,可纵观之下,风气安和并无戾气,万物运转有序,依截教惯常的作为而论,他们哪儿会如此好心,真为上岛的众生费心造此桃源?”
他转念想到数日前为追寻贞英踪迹四下奔波,以及方才在外时关于壁画的探讨之事,顿了许久,方豁然传音道:【你先前说神庙中的壁画反常,其中活物一直在变化,所以…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此番地域乃渊境辅以阵域而成?】
【渊境生于法宝,那神庙中的壁画恐怕便是他们随心移动的介质,正因如此,每每移动到何处,当时的城中风貌就会即时显现于外界,残留下痕迹。想来此前踪迹飘忽,也有这一缘故,如此一来,不仅能引诱到各方人士,且还为自己留下了后路!不过…】
话锋一转,神君眼尾一挑,含笑道:【你此前炼完解毒丹药后,遂拉着我急巡完西海剩下的所有龙王庙,一是为追查线索,二则是为了暗中布下符阵,莫非我们元君已经神机妙算到了如斯地步?】
此话入耳,璇玑抿抿唇,未料自己的动静一直被他收入眼中,轻咳一声接声道:【哪有你说的这般玄乎?在外界时,我确实尚未想通关键,只是寻思着有备无患,他们既费心改造神庙,定有用处,无论将来打算做何事,都可借此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只是眼下一切未知,不如先入城一观,再作计较?】
说罢,二人一道踏入了一线天,两侧是刀削斧凿的绝崖峭壁,万丈崖壁笔直垂落,岩壁相距极窄,越往深处越是逼仄,辽阔的天幕被青黑崖体割束得只余一线纤细天光,细长地横贯峡谷上空。
上下逼仄,本该是沉闷的,却丝毫不觉压抑难耐,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恍若曾无数次从此而过一般。
“好生奇怪的感觉。”哪吒凝着眉,同身旁人对视一眼,两人眸光中俱浮起一抹不解来。
这直觉来得毫无根由,任凭他们如何苦思,仍不得其解,只好加快步伐,迅速穿出此地。
行出峡谷,面前光芒大盛,一座城池临水而建,赫然现于眼中…
但见满城珠光宝气,商户参差错落,檐角高翘处皆挂金铃玉坠,风过处琅琅响动,远处隐约传来丝竹管弦声,婉转悠扬似天外清音,听久了竟让人生出些微醺的慵懒之意。
宽阔的大道以青石铺就,流水居中,两旁商铺琳琅满目,放眼望去目不暇接,奇珍异宝、锦绣华裳、风雅器物、灵禽瑞兽…应有尽有,品类之盛,令见惯了珍稀的哪吒都略一晃神。
再一转眼,道上行人如织,各路人士混杂其间,个个面带笑意,神采飞扬,偶尔有人擦肩路遇,尚会停驻脚步拱手致意,瞧着一派热络,宛若旧识。
前方有年轻女仙,云鬓花颜金步摇,正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布匹、喜不自胜地踏出门槛;稍远的高楼上,有腰悬玉佩的少年人,膝上放着那新得的上好古琴,正与身旁的朋友高声谈笑;亦有位面容粗犷的壮汉,正立于店内,望着那柄悬在墙上的宝刀,眼露惊艳…
“嚯,还真是个宝库,我看比天庭的仙集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神将边走边看,话音不善,带着冷嘲热讽的意味,随即定睛细看那仙子怀中布匹,话音一转喃喃道:“那料子…看着眼熟,倒有些似织女织就的星罗缎。”
璇玑不曾识得此物,自是无从分辨真伪,便静静环顾四周。
恰于此时,旁侧的钟鼓楼上,有影子轻盈地从天而降,倏一晃眼,便落在了二人的身前。
来的是两位看着未至双十的少女,明眸皓齿、粉妆玉琢,一个着鹅黄衫裙,眉眼含娇,透着股灵动,另一人身着浅青烟霞裙,神色疏淡,静若幽兰。
“二位贵客,应是初来逍遥城吧?”鹅黄衫裙的少女率先开口,声音甜脆如黄莺出谷:“我名灵杏,这位是我师姐清霜,我二人奉城主之命,在此迎候远道而来的有缘人,且让我们为贵客引路,介绍一番可好?”
哪吒未出声,连个正眼都没甩给她们,只默默望向身边人,在这种处处异常的地域,若不论打打杀杀之事,他向来是听璇玑的。
仙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面前的两位少女,似有所思,片刻才淡漠回话:“有劳。”
灵杏闻声,当即和姐姐一左一右,引着新客往前行去,亲切道:“此处名为逍遥仙山,为赵九清城主所创。城主见世间多有疾苦战乱、生灵涂炭,心有不忍,遂引有缘之士来此避祸,并定期授予仙法,无分身份高低、仙凡之别,皆可修习。只是领悟深浅、修行高低,端看个人缘法与天资。”
说及此,她仰起头来,眼中光华流动,眸光湛湛地遥指向远处的峰头,那里,一方高楼孑然独立悬于云端,半掩在流霞薄雾里,脱离尘俗,“城中亦有医仙明忻仙子隐居此处,若两位身有旧疾,于每日黄昏钟响之时往揽月阁,随接引仙侍一道登楼,寻仙子诊脉问疾,一准妙手回春。”
哪吒听得似笑非笑,不经意睨了眼不远处的檐顶,那里正立着只青羽的小雀,这鸟自入城以来,便一直悄然尾随他们,想来并非凑巧,只怕是那幕后二人专程放来窥听的。
当下于神识中冷哼了一声:【这些个鼠辈,有胆引我们进来,却没胆子出来,专派些鸟兽前来。还搞些什么有教无类,倒真是他们的做派,谁不知道他们虽广纳门徒,但门下素来良莠不齐、鱼龙混杂,重情义者亦有,但多半私心为重,真到危难临头,大抵只会各自袖手。而今布下此局,演得像模像样的,不知道的,真以为他们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大善人。】
紧接着又言:【分明是个邪修,还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明忻仙子…哈,手里不知沾了多少血污,也配称仙子?】
【由他们便是,纵是真打了这鸟儿,只会接着出来更多。】璇玑随着那两人一路向前,她素来敏锐,自然也早注意到了那鸟儿的异状,随即又道:【他们若真是心怀仁善,何苦四处造势?生怕他人不来。至于明忻,如今她尚不知,你我已知她个人身世,算是个好机会。】
未等哪吒回复,只听前方右侧的清霜接过话茬,补充道:“山中分为三座主城,名曰琳琅、饴甘、合欢,城外辟有千顷灵田,城中通用货币名为‘元畴’。二位初至此地,城主体恤来客,会先赠予百枚元畴和客居一套。待二位体验过城中生活之后,若觉合意,便可留下久居,后续元畴需靠每日照料灵田赚取,自给自足,方是长久之道;若是仍觉不合心意,大可于三日后城主开坛授法之时,提前秉明,待通道开启,自行离去即可。”
“二位,我有一事,尚有不解。”听罢介绍,璇玑当先开口道:“不知这千顷灵田所种是何种了不得的作物?竟需躬身照料来换取元畴?”
此地看似效仿凡间体制,劳作取酬,运行有序。但凭她先前感知,山中人居尚达不到对应之数,论饱腹、供奉都用不上如此庞大的灵田,想来绝不是为了谋生栽种。
提出此疑,当先是想探探口风,其次便是有意为难。
此问一出,果见她们迟疑了几息,灵杏回望她一眼,那张俏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的异色,似在找个合适的缘由,少顷才斟酌着道:“贵客心思通透,田中栽种的乃此地独有的…呃,渡厄仙穗、蕴气灵苗和些旁的,并非等闲作物。”
尾于其后的哪吒理了理衣袖,慢悠悠地撩起眼来,接问道:“哦?竟有如此奇名,想必自有玄妙,我二人心有好奇,还得劳灵杏姑娘细说细说效用才是。”
说什么!?根本无从说起啊!
她们怎会知道这临时杜撰出来的劳什子灵植有何效用!好歹是天庭的神仙,这般捉弄人有意思吗?
再者,初次踏入此地的来客,无一不先被满城氤氲的宝光灵气勾去注意,费尽心思想着如何赚取更多元畴以换心仪之物,何曾关注过这田间农事?偏他二人刁钻,专挑些未提前准备过的问题发问,实是令人难以招架。
两少女气得唇瓣紧抿,却又不好发作坏了师父的大计,只得搜寻言辞搪塞一二:“啊,这些一来是供给饴甘城中的各大食肆,日常所需;二来是给明忻仙子炼丹所用;三来是城主制作静心灵液必备。”
“原是如此!”少年故作惊讶,眼中笑意藏而不露,“这般神异的灵植,属实是心向往之,不知可否劳二位引路,带我们前去一观,辨辨品类,也好长长见识?”
与此同时,他于识海中同璇玑道:【噗…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若有这种好东西,早被天庭大片种植,用以供给珍和殿和各处了。】
【她们有一句倒也未说错,是给明忻炼丹所用。此间作物,广袤如斯,虽外貌形为禾苗,但若所料不错的话,实则应为炼制毒引所需的药材。我于外间辨过药引,配药不下百种,故而只有药材,方需如此庞大的数量,只是不知用了何等术法?竟辨不清真貌。】璇玑神情自若,言道:【先前我便一直在想,听澜至前线已有多日,为何那些叛军久未发难。如今思之,时机未至为一重、药引所需草木尚未备齐,此当为第二重。】
【那还等它作甚?直接一把火烧了!】哪吒扬眉怒道,体内的灵气悄然跃动,似有些按捺不住,倏地转念想到不久前乾坤圈无功而返之事,那沸腾的火气立时又恹了下去,【啊,忘了此间自生的屏障…】
【暂且不急,蓬莱那边已经着手炼丹了,若现下你我妄动,许还会另生事端,不如静待时机,纵是对方日后猝然生事,届时也有应对之法。】
她轻淡的声音回荡在识海中,却听外间灵杏语调快速道:“真是不巧得紧,我和姐姐方才接到城主传讯,急召我二人回去。此乃元畴,客居位于最高处,贵客沿路自行前往便是,怠慢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话尾还飘在风中,两人将存满元畴的钱袋交付后,便急匆匆地退去了,连带城中诸多规则也未曾详解,那副姿态,活像动作再慢些,眼前的煞星又会寻由头刁难她们似的。
神君挑眉望着那两道身影远去,眸中不觉流露出抹讥讽来,【嘁…看来心虚了啊。】
【她们应不是那城主的手下,而且据我目前观察,亦非活人,看着内有隐情。】璇玑随意抛了抛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回忆起方才的细节,详解道:【我观她们二人,谈及赵九清时,反应平平,反而是在提起明忻后,那般热切的态度和狂热的眼神,明显得让人想忽视都难。】
【那你所言内有隐情是指?】
【我适才趁交谈之际,以灵力凝为丝线,悄悄附在二人腕间,粗略内观之下,她们为人身、长血肉,经脉间却不见半点血液流通,说明那躯壳有问题,魂魄就更不对劲了…】她声音轻缓,有条不紊地道:【正常人的三魂七魄清莹透亮,各司其序,可她们的却被某种邪术强行揉作一团斑驳,更被禁法笼罩、隐而不露,若非神识修炼到一定境界,无法得窥,足见是遭术法长久拘锁,其他更多的,尚需另寻时机再试了…】
哪吒前后一思,立即联想到往事,【纵是精怪妖物亦有生机可言,照你这么说,岂非是像洛城阳阵中遇到的金傀儡那般?】
【此物非彼物。】璇玑稍加思索,否认道:【我上次查探过,金傀无魂无魄,但凭阵中气机牵引,阵破则为死物;她们有魂魄驻体,可在外间自由行走,且留有心神和认知,二者不能同一而论。】
他思绪回转,遂想到那日的意外之喜,【嗯…璇玑,你还记得,在蓬莱那夜,祁寒铮所言吗?】
二人心念相通,视线于空中交汇,异口同声将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口:【一个拿活人凡胎做试验,丧尽天良的魔修!】
哪吒眯起了眼,肃然道出推测:【所以这些少女,其实是那明忻通过邪法拘魂造就的?难怪…当年北极真人欲清理门户了,此等拘役魂魄、以活人炼术的邪修,真该早日杀了才是!】
【不止,我猜她下了秘术,令其言听计从…】璇玑迟疑了会儿,想到刚刚少女们跃然推崇的模样,传声道:【而且不单是拘魂,一般被操控的傀儡,只会奉命而行,可她们眼中的敬重,绝非禁法所能强求,明忻指定还动了别的手脚。】
【譬如…假施恩慈?】神君历经千载岁月,见惯世情,此时无需多想便直言道:【世俗豪门、历朝帝王,驭下之术不外乎恩义笼络、温情相待。先施惠以结其心,再用情以固其志,久而久之,就能令人心甘俯首,竭诚相随。】
明亮的光晕下,周遭珍宝流光熠熠,愈显璀璨,沿街铺户人来人往,各家掌柜与伙计忙得不可开交,却皆是眉开眼笑。
璇玑一边环视四下,一边缓缓道:【按照明忻的性情,断无长期怀柔的耐心,单凭恩惠换来的依附本就虚浮,难防二心。依截教过往举动来说,如昔日洛城陈家父女便是先例,先借鵕鸟搅动局势、暗中挑拨酿成祸端,最后再出手助其‘消解’怨怼。想来此番亦是同理…我猜她是刻意设局,令他们家破人亡、深陷绝望,再出手相救、假心收留。人于穷途末路、心神俱碎之际承下救命之恩,这份感念才会刻骨铭心,方能令其死心塌地。这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险恶。】
提及那对命途多舛的父女,那股子怅然顿时漫过心头,带来一阵悲凉和酸楚,而今既是机缘巧合,能遇到心智尚全,却一时陷困者,自当尽力救下才是。
思绪至此,她沉默良久,才出声同身边人商榷道:【类似灵杏、清霜这般的,应不在少数,我刚才复观街面店铺林立,其间从掌柜至伙计,不计其数,如此庞大的规模,定不可能是从上岛的人群中临时挑选而出,需得提前造势,故而应全是明忻手下的傀儡。】
【既然遇到了,我想…虽然他们可能已经在明忻指使下,犯下过不少恶事,如西海最初的风波,那些于水下、城中行凶的邪物,恐怕俱是他们所为;但念在最初时是遭受蒙蔽,情非得已,可否在力有可为、当救能救的情况下,助他们脱离掌控,送入阴司,或过后寻后土娘娘一询,问问有何办法以赎其罪?】
听闻此言,哪吒眸光一晃,这座浮岛上,除却被诱骗上来的,少说也有上千的傀儡,纵是在外间安稳的环境下尽数施救,亦要花费诸多心力及时间,何况是在此等人生地不熟的险恶之地,但…置之不顾,又违背本心初衷。
垂眸筹思再三,他将心中计策娓娓说来:【不如分而击破?我们不能坐视不理,但即便制住傀儡,剥出被困魂灵,再借玄光宝镜回溯前尘、点破迷局,可此法费时耗力,收效迟缓。而今我俩身陷险地,无法得以安心度化,依我看,这傀儡也分三六九等,接引我们的少女衣着雅致,与市井商贩截然不同,我们不如先引来其中一人,设法破解禁制,令其知悉当年真相,再由她们为人证,游说底层傀儡,暂且将一众魂魄收贮承虚瓶内,待脱身以后,另寻时机逐一度化;若是实在冥顽不灵,再作打算。】
一旁的人影静听其言,半晌,绽出个柔和的笑来,【好,便先依计而行,我方才看,那名唤灵杏的性情更为活泼些,想来更好交涉,不若从她入手。只是现下暂且搁置此事,先来谈谈三城…】
她整理了下言辞,慢慢道:【一路行来,此间奇珍宝物满目纷呈,确实配得上琳琅之名。先前我将神识外放,又结合清霜说辞,再往前行,山腰应为饴甘城,主营珍馐膳食,山顶合欢乃是风月之所,三城包揽酒、色、财,而素日开销,皆凭帮明忻种植灵田换取酬劳,凭劳作生计,本就情理通顺毫无破绽,外人瞧去,只会放松警惕,当作是一处难得的世外之地。所以,那潜藏的杀机,究竟隐于何处?】
哪吒手杵下颌,接话过来:【说来确有蹊跷,刚一进城时,我看那女子怀中布匹形似织女的星罗缎,但那料子是专供王母所用,断不会流落凡间。我方才陆续细观此间宝物,多的是世无其二的孤品,有些甚至乃仙神私藏之物,虽说有细微差别,但乍看相差无几。】
【经你提点…我倒有个猜想,想证实一番。】凝视着沿街宝物沉思少顷,璇玑忽而出声道上一句,随即拽住他沿路前行。
神识飞快地掠过两旁铺面,内里的琉璃柜中,尽是珍奇仙材、旷世法器,件件都是三界难寻的稀罕物件,她却目无旁视,没有丝毫驻足细看的意思。
见状,少年脚步不停地跟着她,但仍有些惑然不解地发问:【璇玑,你在找什么?】
【我想找间书肆,待会儿你便知道了。】身边人牵了他穿过人潮涌动的熙攘正街,辗转拐入僻静旁道,周遭行人渐渐稀疏,市井的喧闹也随之淡去,待得又绕了两三道迂回岔口后,眼前景致愈发清幽,四下除了他们,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眼前绿树成荫,藤蔓交覆,几乎将那条窄巷的入口给遮蔽。
“找到了。”
随着话音,璇玑松了手,将那些攀附墙面垂曳在地的萝蔓拨开,领着哪吒侧身闪入其中。
巷道纵深,隐没在重叠的浓荫底下,参天巨树枝叶交错,织就成漫天翠幔,一间不起眼的屋舍隐在叶影间,竹帘轻垂,半掩门户。
二人掀帘入内,铺中陈设简朴,正前立着一方柜案,几架琉璃高柜分立墙侧,柜中并未堆满典籍,只零零散散搁着十几册书卷,显得格外空荡。
环顾四围,始终未见掌柜身影,不知是外出躲懒,或是另有要事临时暂离。
璇玑稍稍一扫,转瞬便发现了那本置于柜中软帛上的书卷,却因被术法锁于柜中,无法一睹真容,只看得到下方放置的那枚金牌上,雕琢着天价的数字。
“这是…”哪吒凑上前来,见那古籍之上墨字题名,笔锋飘逸…
“《玄天灵植元鉴》,乃为孤本。”仙君眼睫一眨,低声道出书名,“我曾托仙姑寻了好久都未寻到。”
正说着,身后帘幕忽而发出了轻微细响,她眼眸一弯,咬着字句赞道:“当真是…仙、山、妙、地啊!”
身后来人正是收到感应,慌张赶来的书肆掌柜,见到他二人,不免站在原地一愣,当即便想掩面转头速速离去。
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此间掌柜,恰是那借口离开的…灵杏。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正好!省了再去寻人的工夫。
“哟,灵杏姑娘,怎么那么巧啊?”哪吒回身笑望着面色不佳的少女,语气玩味道:“不是城主急召吗?这召的也快、回得更快啊。”
听出神君话中调侃之意,灵杏双脚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此间书肆,隐于寂静难寻之地,入城者多半贪恋城中繁华享乐,且师父和城主刻意暗中甄选来客,纵是有求知好学者登门寻来,可无力支付高昂的元畴,只得悻悻止步。
驻留日久,咒法毒术加深,心神渐迷,除非己身道心坚韧自斩欲念,否则只会于俗欲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因此,这人迹寥寥的冷清地方,不曾设值守刍灵,便交由她暗中盯防动静。
孰料这二人如此敏锐,竟能提前察觉此间漏洞,追寻至此,累得她一路赶来,反倒一头撞到对方跟前,避无可避。
“啊…贵客怎的有兴致来这儿?我和师姐本在办事,中途有感,便赶回来看看。”少女强撑出个笑容,硬着头皮答话。
她在一众随侍里排行末尾,若论次序,本该轮到朱朱垫底,只是那是个异类,可另当别论…
算来跟随的时间不比其他几位姐姐,但对天庭神仙的厌憎,却半点不差。
一众同门,皆是于魂飘无依、报仇无门之际被主人救下,而后更是不惜耗费修为灵力为他们重炼不死之躯。
天资高的,便留在身侧做近侍,认作师父,余下之人,虽无此等殊荣,却仍可为其效命报恩。
数百年悉心抚育、传道授法,于几个姐妹而言,师父便是再生父母、恩深似海,教中亦是不分种族出身,一视同仁;她虽从前身为人身,也曾亲眼目睹过师父取用凡人炼制丹药,可怪异的是,自从成了刍灵,心底的怜悯之情,如同被蚕食了一般,只觉这般行径天经地义,仿佛生来如此…
肉体凡胎而已,合该成为师父大道上铺垫的那一块砖石!
再论天庭仙神,靠强权把持三界规则,肆意圈占灵山大泽、洞天福地,攫夺天地灵气。
除却这些,但凡与正统道法相悖的修行门路,也尽数遭其打压封禁,同是修道者,凭什么天庭中人能高居庙堂,余下的便要屈居人下、俯首仰息?
一念思之,那股长年盘踞于灵台上的怨愤之气,愈发炽盛难压,面上不免覆上一层掩不住的寒霜。
“姑娘和我们应是初次见面,但是你似乎…”仙君一贯擅察言观色,此时看对面人影神色骤冷、眼藏戾气,一语便戳破了她的心绪:“很讨厌我们?”
灵杏瞳仁轻颤,瞬间收敛起外露的情绪,只笑着抬眼,“怎么会?贵客说笑了。”
话语落罢,她上前两步,看着璇玑身后的柜中书,柔声开口道:“贵客可是中意这本籍册?此物需以元畴兑付。二位初至,大可先在此落脚安居,慢慢积攒元畴再来兑换。若是心急置办别的物件,今日恰逢入城首日,除却典籍珍本概不赊欠,城中其余吃用器物,全都准许先行赊账取用。”
嘴上笑语谦和,心下却忖度:任你如何清心寡欲,终究难逃心头欲望所求,若琳琅城尚不能餍足贪心,再往上还有饴甘城珍馐诱人、合欢城风月迷神,客居位于山巅,免不了要途径三城,她可不信这世上会有人不动心念!
未料那亭亭青影只是轻淡地扫她一眼,而后便头也未回地同神君一道向外离去,擦肩而过之时,和缓的声音传入耳中:“有劳姑娘挂心。可我素来惫懒,受不得躬耕劳碌之苦,那灵田自然打理不来,至于书卷,有道是命里有时终须有、无时莫强求。此间仙山诸物,想来非我缘法。”
“你…!”少女被这番淡然的说辞噎得语塞,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去,书肆内再度陷入了空寂,那句极轻淡的尾音却还飘在心头:“但姑娘与众人,是我之缘法…不若找个时机一叙?”
她静立原地,先是胸口一梗,浮起些莫名的难言之意,世间多有欲壑难填之徒,罕有淡泊名利者,莫非此番真让她遇上了?
就是这话,怎么听怎么不讨喜!果然天庭的神仙都一般讨厌!
继而思及那最后一句话…缘何如此说道?自己何曾结识过天界的人?不成不成,动脑子的事非她所长,不如跟上去,寻个时机,悄悄问上一问。
若是胆敢坏事,也好为师父探探底,好作打算。
正想着,风吹帘动,透入一缕日光,屋内倏地旋起阵浅白的烟霭,那书生模样的道人虚影自其中现身而出,悄无声息仿若本就立在身旁,惊得灵杏退了半步,待看清来人,连忙行礼道:“赵道长。”
“小灵杏,你师父还言不信这世间有心无私念之人…我看这局棋,她和我都得输了。”赵九清瞥了一眼琉璃高柜,其中那本古籍不知何时已消散不见,徒留下流彩的镜光映照在素色丝帛上。
可惜可惜…越是高洁之人,反倒越难被这浊世所容。
这一句慨言未曾道出,灵杏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意,只觉一个两个都喜欢打些哑谜!
再一眨眼,书肆内却已杳无人烟,只余风絮飘散,又逐渐归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