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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西海 逍遥自在, ...

  •   哪吒从前渡过一缕仙气在贞英身上,既是护持、亦为感应。纵有她力有不敌的境况,三界中普通妖魔,但凡听过中坛元帅的大名,自是不敢冒犯。

      而今这般突兀的失联,想必事情棘手。

      二人循着那缕仙气,昼夜兼程急寻追索。可那道印记飘忽诡谲,如风似影,忽而东现、忽而南匿,踪迹全无定数。

      每每快要追上,又遽然消失,故而横跨万里山河,却始终差着一步。

      如此追了半月有余,最后那道仙气的感应,断在了西海地界…

      他们到达西海时,正值黄昏,风势转潮,扑面而来的尽是海洋独有的凛冽腥湿。

      抬眸望去,天际堆积着沉叠的艳丽云光,橙金暮色垂落万顷沧波,将整片海域笼入一片浮华之中。

      近海碧波奔涌,碎浪反复拍打着滩涂的礁石,溅起细碎的雪白飞沫,落在手背上,沁开一丝清寒;往远洋深处望去,金辉碎在汹涌的浪尖,墨青的海水在光芒照耀下,闪动着温柔的色调,可四下却极其空旷,别说人影,便是一艘渔船都看不见。

      哪吒踩在断石上远眺,海风刮起衣袂和墨发,只听他语带疑惑道:“奇怪…我从前也来过西海,往日这个时辰,也是渔火点点,人来人往,亦能看到巡海水族,何曾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候?”

      璇玑扫了眼荒芜萧索的海岸,神情凝重地分析道:“四海地界,向来是名门望族盘踞之处。可方才一路行来,我见西海沿岸城镇,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大多空无一人,甚至连那些富贵显赫的世家高门,也早已人去楼空,甚至能从风里嗅到一丝血气。想来近段时日,定是突发了什么变故,现下事态不明,我们先去龙宫寻听澜问询,便知究竟。”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掐了个闭气诀纵身跃入深海,水压沉重,漫覆包裹周身,灿金的霞光在头顶逐渐黯淡,最后凝成一点星子,消散不见。

      无数丛生的奇态水草随着水流舒展身姿,各类瑰奇珊瑚在礁石上轻轻摇动,形态各异的游鱼灵物穿梭其间,有只发光的水母自二人身侧游过,又被水波的动静所惊动,倏地一下抖着身窜去了深处,除却不见龙宫水族踪影,倒是一切如常。

      约莫下潜了一炷香的工夫,浑浊幽沉褪去,海波不知觉间转为澄澈透亮的碧蓝色,拨开重重蔓草及错落的珊瑚丛,终是得见西海龙宫宏伟壮丽的轮廓——盈彩琉璃墙倒映着四下景致,殿顶瓦当皆是由莹润暖白的千年海贝雕琢堆砌,飞檐翘角上缀有浑圆的明珠,在水中莹莹发光。

      龙宫正门紧闭,整座宫殿周围的守卫少了许多,仅有寥寥数名海女、夜叉佩剑持戟镇守于外围,神色紧绷,显然近来并不太平。

      璇玑和哪吒正欲降下身来叩门拜访,却见那厚重的玉门被从里推开,一袭明黄华裳的敖九及身旁的蓝衫女子,正率领着身后一队人马出宫。

      那女子面容与敖九依稀相似,但眉目更为冷俏,自带龙族生来的孤高矜贵,想来是西海的另一位龙女。

      “四姐,龙宫内外巡防,便拜托你了。”敖听澜低声嘱咐,又道:“母王那边,我即刻传讯与元君,看看是否有何妙法解毒…”

      “听澜。”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未尽的话语,敖九闻声抬头一看,上空海域那两道仙影破开水波,轻盈地落在了身前。

      “姐姐、三太子!你们怎么来了?”她微微一怔,眸里满是惊喜,万没料到方才口中提及的仙君,竟在下一秒现身于此,连忙转向自家姐姐,引荐道:“四姐,这位便是我同你们提起过的救命恩人,北境元君及三太子。”

      敖云沚当即上前一步,郑重抱拳行礼道:“原是二位救了小九!龙宫上下感念高义。不知今日至此,可是有何要事?”

      “说来话长…”

      璇玑叹了一声,将近来诡异的逍遥仙山童谣、深海琼实果暗中泛滥,以及贞英离奇失踪,二人一路追寻来到西海的事情简要说与她们。

      “贞英妹妹失踪了?”听罢所言,敖听澜眉心拧紧,继而接道:“姐姐这般一说,甚有可能与西海近段时日发生的事有关联…”

      眼看妹妹要谈正事,一旁的敖云沚不便久陪,便同璇玑他们告别,由敖九引着二人往龙宫内部走去,边走边道:“自从战乱四起,天地灵气驳杂浑浊,海域也没能幸免,水下妖邪孽物大肆滋生、四处作乱。我们九位兄妹,各自有其分管的海域,日夜巡查镇守,忙得不可开交,连母王都亲自领兵四处镇伏,本就人手匮乏、调度吃力。未料就在十日前,出了变故…”

      她顿了顿,金瞳中掠过一丝沉痛,“但凡岸上有人出海,便会遭遇不测,尸骨无存。短短一日,已无人再敢下海,可沿海世家、寻常百姓皆是靠海而生,水路不通,于他们而言无异是断绝生路。”

      三人穿过琉璃回廊,海中光影斑驳落于廊道上,交织成一片闪动迷离的蓝色。

      “四海之内,百姓尽皆信奉龙王,母王继位以来,平素仁厚体恤水族与周边万民,一心护佑一方安宁,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然而不知从何而来的流言…”敖九蹙眉道:“坊间皆传此番灾祸,是源于母亲当年以女身斩生父,乃大逆不道、逆反乾坤之举,而今还册立女子为王储,故此降下天谴。”

      “荒唐!”

      哪吒知其内情,此时一听不由怒斥:“前任老龙王暴虐无能、贪欲无度,罔顾苍生福祸。龙王当年大义灭亲,绝非什么逆反乾坤!如今无端捏造这般恶毒流言,假借天谴造谣生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挑拨、暗中作祟!”

      “多谢三太子执言,虽说此事在龙族,乃至天界都算不上秘密,可凡间陋习,历来以男子为尊。母王打破了世袭男嗣正统的旧规,即位后,为快速安定人心,只将这事隐瞒下来,故而凡间百姓不知其情。”龙女沉沉叹息一声,继续道:“如今那幕后者借此编造天命罪责,既诋毁母王,又非议储君之位,就是想煽动水族与沿海民心,搅乱我西海格局。”

      “好阴损的手段。”跟随在侧的璇玑接话过来:“但却行之有效,凡间百姓本就敬畏天命、笃信宿命吉凶,遇上此等灾劫苦难,只会愈发惶恐不安。幕后之人抓住世俗偏见,再以天谴异象大肆渲染,妖言惑众。不明真相的众人自然容易被流言所影响,心生怨怼,不知不觉就成了对方搅动风波的棋子。”

      “姐姐所言甚是。但这还不算最糟的…”

      敖听澜扯出个苦笑,“最糟的是,开始出现深夜邪魔害人之事。百姓被虐杀在家中,死相惨烈。龙宫派人前去追查,那些凶手却仿佛早有所知,屡屡错开时间下手。西海现阶段人手不足,自是疲于应付。”

      她深吸一口气,续道:“如此过了两日,沿海的名门望族纷纷出面,同辖下百姓说,这乱了纲常伦理的龙王根本庇护不了百姓,不如入逍遥仙山求个逍遥自在。”

      话音顺着海流落入耳中,哪吒与璇玑对视一眼,逍遥仙山,果然又是那逍遥仙山!

      “未等母王现身劝阻,海族的动乱就起了。四海之内龙王为尊,可总有一些蛟族、鳌族野心暗藏,不甘屈居龙族之下,早已心怀怨怼、伺机生乱。”敖听澜的语速渐快:“逆反事大,母亲分身乏术,只得命我和七哥去阻止,然而我们一城一城地赶去,总是差着一步。每每去时,大多人都已消失,少部分没有听信谣言蛊惑的,被带至龙宫的秘境安置。”

      话语至此,她脚步一缓,眸里流露出深切的悲痛与自责来,“变故发生在前夜,我们巡完最后一座城,正护送那些没离开的百姓出城时,偶然瞥见一伙暗影。为确保百姓安全,七哥让我留下,亲率一队近卫前去追击…”

      女子闭了闭眼,胸口的龙鳞佩触感凉润,她长睫一颤,“而后,他失踪了…”

      龙女在家排行最小,上有五个姐姐、三位兄长,但所有兄姊中,最疼爱自己的,莫过于是敖珏。

      她出生时,西海暗流涌动,政局不稳,龙王终日忙于政务,无暇细致照料年幼的女儿,幼时多半是由敖韵姑姑照拂。

      而一众兄姊各有职守,个个身居要位,镇守各方海域,平日里难得归家,对这位幼妹,虽多有疼爱,但终究聚少离多、陪伴寥寥。

      唯有敖珏不同,他戍守的海域距离龙宫最为遥远,事务繁忙,却总能挤出闲暇,不远万里赶回龙宫陪伴幼妹。

      待敖九年岁稍长,这位兄长更是常常将她托于龙脊之上,乘风破浪、上天下海,阅尽天地奇景、九天风光。

      故而,龙女幼时记忆里,大半温暖美好的时光,都是由七皇兄带来的。

      如今他音讯全无,自是担忧不已,所幸那龙鳞佩尚无异状,证明兄长性命无虞。

      哪吒面色一寒,遂尔联想到自家妹妹,不由出声宽慰道:“敖七修为不弱,想来是遭人设计身陷囹圄,应暂时无事。”

      敖九闻声,紧紧咬住下唇,压下翻涌不平的心绪,“我安置好百姓,匆匆赶回龙宫后,才知母王遭那些贼子下毒暗算,险些丧命,全凭身上的西海镇海之宝——太清瀚灵印护住心脉神魂、压制毒性。”

      “眼下龙宫群龙无首,一应大小事务,只能由我独自拿定。几位兄长与其余姊姊都驻守在外,路途遥远,兼之动乱不止,一时无法折返,唯有四姐恰好回来,我便留她坐镇,专职统领龙宫内外、近海全域的巡防御敌之事。本打算安排好一切后,即刻传讯于姐姐,劳你跑一趟,为母王诊毒溯源,未料反倒先撞见了你们前来。”

      谈话中,三人步履不停,已行至龙宫深处,廊道两侧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映得敖听澜的侧脸愈显苍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疲惫。

      “原是如此。”听完前因后果,璇玑轻轻拍了拍敖九的肩膀,“不想西海竟出了这般大乱,当务之急,我先去探望龙王,查清毒源再做打算。”

      “姐姐的本事,我自是再相信不过了;何况元帅在此,邪魔不敢侵犯。”敖九眉宇紧锁,语气满是焦灼道:“可海族内乱未平,龙宫的白虬卫,此刻尚在敖青戈将军的带领下苦苦鏖战、固守防线。亦有邪祟毒物潜伏暗处,自母王中毒被敖韵姑姑送回已有两日,事不宜迟,我得立即动身往前线坐镇调度。”

      她微微敛了焦灼的神色,唇瓣轻抿,面上掠过几分窘迫迟疑,思忖半晌,终是开口相托:“小妹有个不情之请,前线战事吃紧,龙宫亦不可一日无主,我实在无法脱身。母亲和兄长的事…恐要托付于姐姐与三太子了!”

      这本是西海内务纠纷,原不该麻烦贵客,只是两厢为难,不得不求援二人。

      “同道理应襄助,何需如此纠结。”哪吒摆摆手,“你安心平乱,此间交由我和璇玑便是。敖七的事,照你所说,应是和贞英一般,身陷逍遥仙山。待龙王毒解,我们也要往此处一去,他即是我认下的兄弟,自是责无旁贷。”

      身旁并行的仙君亦是颔首,手指一拂,递上一方锦囊道:“正是,你且先行。此乃我炼制的解毒丹药和一些符箓,你随身带上,想必那伙叛党还会故技重施,尚需多加防备才是。”

      听得回应,敖听澜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连忙接过,朝两人拱手一礼,“大恩不言谢。待此间事了,西海上下必当厚报。”

      璇玑笑道:“说这些见外的作甚。都是朋友,无需这般客套。”

      见他二人坦然应下,龙女唇角轻轻一抿,翻掌将一枚玉瓶交由青影,解释道:“姐姐,这是敖姑姑当时留心带回的一点残毒,龙宫虽有医者,奈何见识有限,两日来苦心辨析,却一直无法辨全内含药物。我将此毒交于姐姐,想必能对你有所帮助。”

      绕过曲折的回廊和空旷的大殿,前方院落已近在咫尺,敖九领着他们踏上琉璃台阶,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水晶门。

      门扉轻启,一股浓郁的腥毒之息顿时迎面扑至,屋内陈设素雅,正中央的软榻上,西海龙王闭目躺卧其上,面色一片暗沉发乌,往日威严的容颜此刻布满了病态的灰败。

      那裸露在外的脖颈处,明显可见经脉虬结鼓起,粗如蚯蚓般盘亘于皮肉之间,缕缕诡异的黑毒细线在其间疯狂游窜,不断朝着下方及深处钻袭,万幸半空中悬浮着一方温润的白玉宝印,正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澄澈圣洁的柔光,层层笼罩龙王周身,堪堪锁住毒势蔓延。

      榻前守着的敖韵正满心焦灼、愁眉紧锁,闻声当即急急回首。

      待看清进门的三人,特别是一袭青衫的仙君时,眼底瞬间漾起了一抹亮色,北境元君的医术,她是见识过的,如今前来,想必能为龙王觅得一线生机!

      “殿下,元君、三太子!”

      龙女快步上前,忧心忡忡地望了眼龙王,随即转头和敖韵快声交代道:“敖姑姑,元君同三太子此番前来,为的是逍遥仙山一事。我已同他二人说明情况,现下便要动身赶往浊渊,母亲就拜托你们了。”

      “殿下放心。”敖韵重重颔首,“龙宫上下定全力配合元君诊治。前方战乱凶险,殿下万事小心,切莫分心!”

      事态紧急,西海众人皆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敖九同二人打了个招呼,当即出门奔赴战场去了。

      殿内重归静谧,可那股腥冷的毒息依旧萦绕不散,璇玑也不多话,移步至软榻前,凝神敛气搭向龙王脉象。

      探察片刻,她眉心一蹙,先尝试以仙气探入遭毒素侵蚀的经脉,可从前无往不利的灵力,今日却撞上了阻滞,脉络里那些漆黑细密的丝线死死地纠缠住那缕清光,令其不得寸进。

      一正一邪两股气息,在龙王体内剧烈搏缠拉扯,仙光试图涤毒,毒丝却疯狂反噬。

      这般僵持的局面,非但没能涤荡半分毒性,反倒刺激得敖闰心本就残破受损的经脉,愈发暴涨,内里气血翻涌不休,眼看着伤势更加雪上加霜。

      璇玑心头骤紧,立刻察觉到不妥。此毒阴邪,越引越躁、越逼越盛,若是再强行运功驱毒,只会令肉身崩坏,酿成大祸。

      她不敢再贸然试探,果断收手撤回灵力,自锦囊中摸出一枚玉枢丸来送入龙王口中。

      青涟仙君研制出丹药不愧一绝,顷刻便化作一道温润的清气,顺着敖闰心全身流转不息,那些乱窜的黑色细线在药力下缓缓停滞,竟被强行压得不得动弹。

      敖韵见状,心中一喜,忍不住上前问询:“元君,这是解毒了吗?”

      熟料璇玑沉沉一摇头,回道:“未曾。此毒阴诡,缠骨蚀脉,眼下毒源不明,委实难以根除。我先以丹药稳住龙王心脉,暂缓毒侵,事情原委已由听澜告知,待得稍后再细细梳理,我们会试着往沿岸各方残迹查探,看看能否从他处,寻得与毒源相关的蛛丝马迹,唯有查清来历根由,方能对症配药,彻底化解这奇毒。”

      “只是时间紧迫,就算侥幸寻得毒源,所需药材品类繁杂,我随身存药有限,余下想来尚有缺漏,还得劳烦敖姑姑到时多多筹措了。”

      “元君哪里的话?怎谈得上劳烦!”身旁的敖韵急道:“二位两次出手相助,此等大恩,尚且无以为报!元君这般客气,反倒折煞我了。待丹方拟定,我即刻命龙族四下搜罗采药,再者,龙宫秘藏宝库中各类灵草仙药储备颇丰,定会全力供给,元君大可放心。”

      青衣的仙君微一点头,接着又细致叮嘱了几句诸如守护静养、隔日会来定时探脉的事宜,方才随着前来引路的蚌女,去往不远处一处幽静雅致的龙宫客院暂行歇息。

      等目送着一众海女躬身退去,璇玑抬手凝起一道屏音障,复而以符箓施下一方辟水洞天结界,眼见此方客居的海水被尽数抽离锁在界外,这才回首同哪吒道:“龙王身中之毒,毒性复杂诡秘,凭我一人之力无法解除,想来还得从丹药上入手。这般阴狠精妙的毒术,倒让我想起了那位医毒双绝、通晓诡邪秘术的明忻。”

      “若真是她…那海族的内乱应是受人煽动,否则时机怎会如此凑巧?”哪吒沉吟少顷,应道:“掀起西海内乱,致使龙宫无暇追查凶案,借此引得沿岸百姓投奔,同时与叛军暗通款曲,设计下毒与龙王。”

      “方才当着敖姑姑的面,不便多说。”她叹了一声,接道:“但你我今日若未至西海,如果未曾在前些日子炼制出一批玉枢丸,不出一个时辰,龙王所中之毒恐怕便会彻底爆发,无力回天,纵算现下堪堪稳住,但维系时间应不会超过七日。”

      “此番看来,他们所图,不止是搜罗尽可能多的仙凡上岛,更意欲搅乱西海政局。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截教与西海素无恩怨,为何要多此一举?如果说是为报复天庭仙神,何故单单挑中西海?再往前推,之前在蓬莱无妄海,听澜中的毒亦是针对龙族体质,虽说后来她隐约透露乃其他三海暗中作祟,但四海之内,未曾听闻有闻名的医修出世,且寻常龙族医者,只会专于炼制对族群有益的丹药,怎么会专门针对本族下毒?”

      “所以你是猜测,早在蓬莱那场暗杀前,截教就已经和其他三海搭上线了?”少年半敛着眸,梳理着这番话带来的大量信息,凝声道:“四海向来明争暗斗不断,为求香火供奉,亦为扩张领土和兵将。上一任老龙王在位时,三界仙神私下皆有传闻,都说西海气数将近,待老龙王身死道消,膝下众子贪欲无能,三海龙族便可趁势瓜分。好在敖闰心斩生父于枪下,得登王位,这才令他们的算盘落空。眼下为争权夺利,竟和截教暗中勾结,实在愚不可及!”

      “唇寒齿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璇玑叹息一声,继而道:“先取信于三海,西海如若真的沦陷,下一个便该是他们了。虽然现在暂且不知截教目的,但四海本该同气连枝,如今却受私心蒙蔽,引狼入室,之后真到祸患临头时,只怕悔之晚矣。”

      哪吒稍一思忖,当即就明白了此事为难之处,他为官多年,最是清楚不过其中的权谋人心,当下回道:“若是现下上秉陛下…他们怕是会做贼心虚,反倒倒打一耙,污蔑西海刻意构陷,更有甚者,会诋毁你我与西海龙族结党营私。虽陛下明理,但因上次东方煜一事,天庭中本就有不少对我们暗藏恨意的仙神,一旦被他们拿住了把柄,必会借题发挥、大肆弹劾,届时清白难证,非但真相无从查起,你我二人也会深陷朝堂是非,徒增祸患。”

      听罢一席话,她眸光微动,应声道:“正是如此,何况此事并无实证。三海龙族大可串通一气,抵死不认便是。便是不论这些,就算陛下相信我们,可未经教训、不见代价,龙族私欲始终难消,内斗祸乱便永无宁日。”

      “你是想借西海一事,让他们尝尝苦果?”神君执起案上的茶壶,为彼此盈满一盏清茶,缓声道:“这样也好。此举或许会牵动水族根基,死伤无数,但好过悲悯一时。今日若轻易宽宥,他日必再起纷争,四海疆界永无安稳。”

      他二人确实有心救人,可有些事情,必须狠心为之,慈悲并非姑息纵容,仁善亦要有锋芒;不究其罪、不惩其恶,那些藏在暗处的贪婪与算计便会依旧蛰伏。

      “三海水族或许没想那么多,不过是目光短浅,只见眼前利益。”璇玑浅抿了口茶,眼眸低垂道:“种因得果,宿孽自偿;待西海事了,再看看罢。暂且不说这些,我觉得听澜留下的这残毒有些问题…”

      她认真回想先前感知到的毒息,又拿出那枚敖九交于自己的玉瓶,接着开口:“毒者,乃集世间阴秽毒虫、腐骨瘴物凝炼而成,方才我以神识探入,粗粗辨了辨瓶中的残毒,这些毒物虽庞杂,组合起来却并不烈性,不至于立时让体质强悍的龙族陨命,甚至之后尚能在太清瀚灵印的压制下催魂夺命,这般一看,倒更像是…一味药引。”

      “莫非叛军所下的,根本就不是真正致命的剧毒?”哪吒微微一怔,却并未质疑璇玑的判断,她的医术连碧华元君都认可,绝不会凭空妄言,“可若你的推测属实,西海动乱始于十日之前,彼时逍遥仙山尚在南部地界,截教的人应没机会接触到龙王,且听敖九所言,此前并无大事发生…”

      说到此处,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两人同时抬首相望,不约而同脱口而出:“琼实果!”

      璇玑敲着桌沿,神思飞转道:“在山崖下那晚,我亲口尝过那果子,并无异样。可现下一看,若它是药,后来的毒为引,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只有接触到后续引子的龙王中毒,其他服用过琼实果的水族暂且无恙。”

      她停住话音,垂眸思虑良久,方掏出锦囊内剩余的果子道:“这样,此事交于谁都是一桩风险,不若由我来亲自试试,便能验证了。”

      身旁静坐的哪吒闻言,眸光却猛地一震,有些不赞成地起身攥住她的手,急声阻拦:“我知你想救龙王,解毒一事迫在眉睫,可万一真如你所想,你又当如何解毒?”

      他定定望着对面,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里盛了浓重的忧色。

      “安心,我身为医者,对药量把控自有分寸。”璇玑温声安抚,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将他攥着自己的手轻轻拨开,“何况此事旁人皆不合适,试药徒增变数与凶险不说,也远不及我亲身一试来得直接透彻,更能精准摸透其中药性毒理。”

      此言说得有理有据,倒让哪吒无言反驳了,只得提着一颗心,看着她提取出瓶中毒素,又同那剩下的琼实果一道服下。

      然而事情却并非如他们所想那般,这厢等了又等,璇玑周身经脉丹田仍未传来一星半点的毒发痛感,流转的气息依旧平稳如初,并未像敖闰心那般迹象可怖。

      真相在这一刻,愈显扑朔迷离起来。

      满心疑云之下,二人皆默然不语,青影在屋内来回踱步,反复推演得来的线索,逻辑上明明说得通,但服下后却不致命,所有既定的推断,竟一下子全被推翻了。

      仙君颦眉深思,“奇怪…莫非不是琼实果?”

      她抬眸望向一旁的人影道:“还是不对劲。月前,童谣和琼实果接连现世、贞英失踪、西海内乱,这一切太过巧合,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关联。”

      “西海、水族,水…”哪吒低声呢喃,脑海里似有一道模糊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摸不着边,不禁困惑开口:“总觉得那关键线索触手可得,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通症结所在。”

      璇玑揉了揉眉心道:“我也是这种感觉…眼下多想无益,贞英身在敌手,但应和敖七那般,被当作牵制我们的棋子,他们想要的是你我入局,伤人性命无济于事;还是得尽快查清源头,拟出丹方,先为龙王解毒,才有余力追查背后阴谋。”

      二人只得暂且压下重重疑虑,敛神定思、摒除杂念,决议先从沿岸城镇残留的痕迹入手,同时借此时机细细梳理前因脉络,赶在毒素彻底爆发前,推究出奇毒的本源根由。

      而身处前线的敖九,始终同两人频繁传讯、互通消息,三人商议过后,仍觉那琼实果有极大的嫌疑。

      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想法,龙女当机立断传令下去,西海上下,但凡寻得琼实果树苗与新生果实,暗中尽数连根铲除、焚毁殆尽,绝不留下半分祸根,同时命众水族严禁采摘服食这来源诡秘的奇果,杜绝后患滋生。

      然而期间这段时日却奇怪,那伙叛军竟异常安分,迟迟未曾旧计重施、再下毒手。

      听此消息,他们皆认为是截教在暗中指点,刻意蛰伏、静待最佳发难时机,愈发深感追查毒源、斩断祸根的紧迫性。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二人一路顺着西海沿岸排查线索,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倒真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出了端倪…

      是夜,乌云沉沉压覆天穹,往日清辉朗朗的明月被密不透风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点辉光,几声震彻云霄的雷鸣中,呼啸的风声裹着磅礴的雨势,一刹那便噼里啪啦地砸在幽寂的城镇中。

      暴雨如注,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灰雾之内,靠近临海的那方,一座龙王庙孤零零地矗立在雨幕深处。

      庙门半掩,内里浓黑似墨,看不清其中景象。璇玑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耳边立时传来一阵刺耳的吱呀声,那声响空荡荡地撞击在殿宇四壁,久久盘旋不散。

      哪吒尾随其后踏入门槛,弹指间,整座大殿瞬时被燃放的神火照得明晰通亮。

      金碧辉煌的殿中央,那本该安坐莲位的龙王神像,一如此前所有探查过的庙殿那般,早已杳无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男一女两尊雕像,左侧为手持玉如意的女修,宽袍大袖临风飘拂,却掩不住窈窕绰约的身段,姣好的容颜被薄纱遮去,只露出一双微垂的双眸,含悲带悯;她的身旁,伫立着一位面有长须的清瘦青年男修,单手捻诀掐印,风骨清逸绝尘。

      乍一看,二人仙姿卓然、超然物外,倒真如那下凡度世、怜恤凡尘的九天仙人似的。

      眸光下移,两侧高高的墙壁上,原先绘有龙王巡海、风调雨顺的壁画,亦被新的图景给覆盖…

      从右往左,画中云雾缭绕,一座灵秀壮阔的仙山凌空浮于浩渺浪涛之上;视线顺着往后延伸,有万千琼楼玉宇隐在云岚烟霞深处,半遮半掩,朦胧难窥全貌。

      群山之间飞瀑流泉倾泻而下,仙鹤掠空盘旋翱翔,灵鹿奔走幽径垂首饮泉;仙城之内更是一派安宁谐和的盛景,世人安居乐业、自在度日。有人腾云踏雾,穿梭云间递送物件;有人深谙御水之术,引清泉润泽灵田万亩…一派不染尘俗的世外仙境气象。

      而在壁画的最末,被人以金笔大肆题写着颂词——逍遥自在,无灾无难。入我仙山,万事无忧。

      哪吒憎恶地扫了眼那壁画,嗤道:“啧,又是这样。”

      自他俩离开龙宫出海追查线索,至今已有五日光景。

      沿途行经大小村镇、城池不下数十处,今日总算是掐着日子,巡完所有神庙,来到这最后一座。

      此方庙宇,与此前的一般无二,都有着共通之处。

      原本的龙王正神神像及记述龙族行云布雨、恩施众生的古老壁画,不知何时已被此二人雕像,还有这片缥缈虚幻的逍遥仙山给悄然替换。

      “我这几日反复思索,总觉这些画不对劲。”璇玑的目光徐徐掠过栩栩如生的壁画,“景物布局一般无二,可画中活物各处却不一致。”

      她的指尖虚虚悬在画前,指着其上人影,接着说道:“就在方才,我终于想通了蹊跷之处…历来神祠庙堂的壁画,有记载仙神修行往事,亦有称颂诸天功德,或是描摹洞天盛景的。画中人物本是承载叙事的关键,可按史实、可顺时序,自有章法可循,怎会这般毫无缘由地随意更迭?如此做法,实在反常。”

      “嗯?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理。”哪吒走上前,一道观望面前殿壁,他心思不若璇玑细腻,自然一时未察其中异样,沉思少顷,继而问道:“可此举意欲何为?”

      “这点我暂且也没想通…”

      青影蹙起眉头,随即仰头看向两尊塑像正上方,这座殿宇的穹顶同别处龙王殿如出一辙,顶端皆辟有一方天窗。

      此时外间天色沉郁晦暗,浓云掩星蔽月,无以得见天光,只听密集雨珠敲落在那道通透的窗格上,作响不绝。

      璇玑站于下方,电光闪过,于她面上掠过一抹亮色,“除了壁画,我们于路上也谈过,此方天井亦有些古怪。从前的龙王庙并无天窗,他们现下忽然开辟出来,绝非随意为之。若我猜测没错,这应当和卦位、时辰,或是阵法有关,截教的拿手好戏…”

      “所以,你才会选择今夜来此。”哪吒斜倚在殿柱上,话音将落,阵阵疾风已卷着潮湿的雨气和草木的辛凉,轰然撞开了门扉,长驱直灌殿内,掀得四下垂落的纱幔狂乱翻飞。

      殿中雕像,在雨夜雷光和摇曳的火色下,轮廓森冷,两双低垂的眼眸,似在俯视着底下的他们,陡然透出几分阴气森森的慑人之意来。

      他不耐地朝上方斜瞥一眼,似不想看到这阴邪碍眼的一幕,并指一挥,扯过一旁的纱幔紧紧裹缚住二人面容,方才缓声道:“你此前同我说,截教确是想引你我入局,但又不想让我们轻易进入,这其中,多少存了些与你一较高下的心思。正因如此,我俩循着贞英身上那道气息,兜转至西海,却迟迟未见逍遥仙山现身。”

      “确实,不过今夜来这儿的原因,不尽于此。”

      璇玑收回眸光,眼下不知此地深浅,恐有窥伺,当即敛去声息,转而以神识传音回应:【截教素来精研阵理布局、诡道算计,此番这般布置,我猜岛上一定有位擅阵法的,想借此试探试探,也可卖弄一番自己的本事。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在纯粹的道法上,谁都存着份争胜之心。倘若迟迟未能寻到仙山入口,后续就算登上仙山,也不足为惧,但若太早寻得,又会被对方心生忌惮、过多提防。耽搁这些时日,一来是为先解龙宫之危,二来是因今日不早不晚,且时机正好。】

      【话说回来,我们在龙宫时,对这下毒之人已猜到了几分。这几日遍观殿内塑像,再结合西海局势来看,不出所料,那女修便是当年假死脱身的明忻,至于幕后操控的应是这位男修,应是位性子自负孤傲、喜好玩弄人心的。】

      【我寻思着也是。】眼下离推测的时辰尚早,少年越看那两尊塑像越是不爽,索性揽着仙君,纵身跃上了横梁,一同坐在极高处俯视着下方。

      【这样才对嘛!】他满意地拉着旁边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认真道:【龙王中毒仅是其中一环。按照截教最初的设局,他们是算准了我们抵达西海时,龙王已然殒命,一旦主君归天,外敌环伺虎视眈眈,内部叛乱四起,一位资历尚浅的年轻储君,尚不足以在短时内撑起整个西海。待后续时机成熟,只需引动早就埋下的暗线,譬如那环环嵌套的毒素,再以被擒上岛的敖七作为挟制,西海立时便会陷入大乱。】

      【而贞英与我那兄弟尚困于逍遥仙山之中,按照对方的设想,局势混乱、亲友被困,我们本该心急如焚,纵然有心追查毒源,也无暇在外久留耽搁。况且龙王已故,一切看似大局已定,无济于事,换作寻常仙家,甚有可能止步于此。不过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西海镇海之宝当时正好被龙王携带在身,你又恰巧在蓬莱得了青涟仙君的玉枢丸拓本,于北境炼制成丹,正能压制毒性,为后续寻觅毒源留下缓冲时间,赶在性命危关之际救下龙王。】

      【不过…】话音到此,哪吒偏头望向璇玑,打趣道:【前夜你竟能从天井的推演中,发觉潜藏的毒源,便是那一采即败的琼实果枝叶。元君这般敏锐的心思,真是了不得啊!不如同陛下呈请,去雷部任个要职?】

      他二人早先苦思冥想,只觉真相难寻,与之隔着一层濛雾,怎么也想不通。

      谁料前日夜里,于庙中静坐时,璇玑忽而福至心灵,彻然大悟,待过后一番印证下,终于寻得这潜藏深处的毒根…

      【那可不行。】危局暂且得解,连日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了些,璇玑唇角一翘,玩笑道:【地府那端,思离姐和十殿阎王早都递过话了,一心想把我招去冥府当差;前次下凡度化,我顺手帮水部清剿了几处盘踞作乱的精怪,水德星君也对我青眼有加…】

      她话音一顿,眼眸弯弯地望着他,【我就这么一副身子,三头六臂我可学不来,不如你改日上灵山一趟,替我问问斗战胜佛,可愿传授那身外化身的妙法?真能炼出几具分身来,一人当数人用,才算两全其美。】

      哪吒微微一愣,倒真没想到她这般受人看重,心中蓦地窜起些吃味来,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独占欲和别扭意味:【还是算了。依你这性子,真要习得身外化身法,指定忙得连人影都见不到,到时恐怕连我想见你一面,都得先行递帖等候。】

      【怎么会呢…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飞醋?无论身处何地,我们总能在识海相见的不是吗?】仙君被他闷闷不乐的语气逗得一乐,思绪回转,将话题引至原处:【好了,说正事要紧。】

      【时间紧迫,此前忙着同你炼制解药,都没寻个机会细说始末。其实说来,也算是机缘巧合。】

      她的声音温和,在识海里悠悠回荡,【前日,我不是推测,天井和卦位、时辰息息有关吗?仙山入口,必定要契合特定时辰、对应特定方位,方能显露踪迹。世间万物,皆有其运转规律,故而,我便转念想到,琼实果此物,不刚好是生于朔望吗?此正为特殊时辰,先前我们一味向外寻找毒源,却没想到真相从一开始就隐藏在这显而易见的天象上了。】

      【若按玄法所推,毒株阴诡,最忌正阳冲撞,而深海幽晦,恰恰是最适合此物孕育生长的绝佳地界。朔日为月隐天际,太阴之气沉底归藏,是其扎根抽枝、凝种成形的时刻;望日为满月凌空,月华最盛,刚好是展叶结果、毒性圆满之时。非朔非望,月气不匀,它根本没法破土成形、结出果实。】

      【传闻说生于朔望,我们一直以为是朔、望皆能采摘,事实上应是朔夜生枝、望夜结果,截教筹谋已久,怎么可能浪费这难得的时刻,平白赠人灵果?于是我便设想,琼实果不过是个明面上的幌子,显于人前,纵使我们看出不对,也只会往果实上去查,当然是一无所获的;而那于朔夜抽枝、望夜毒性圆满的琼实树,实则才是最烈的那味毒药。】

      【偏巧那时,敖九恰好传讯过来。】哪吒稍加回想,转瞬便理清了事情脉络,接过话头徐徐道:【同我们说其姐治下,有位擅培植奇花异草的将领。此人在前次朔夜时,寻得一株未结果的琼实树,当时心怀私念,便暗中布下障眼法,将此植株隐匿起来,本想待妖祸稍平,试着带回去移栽培植、繁衍成片,一来遂了自己收藏奇珍异木的癖好,二来也可借此暗中牟利。熟料一直未能得空,待后续风声渐紧,他终日惶恐不安,举止反常,被敖六察觉有异,即刻追查上报给了妹妹。】

      【随后此人笃言,这树苗有些蹊跷。敖九便让姐姐将整株结果的树苗收贮灵袋之中,同那犯错的将领一道送来龙宫,以期我们能从其中寻到毒源线索。】

      他话音一缓,两人于同一时间抬眼相视,本就对彼此的心思性情了然于心,此刻甚至无需明言,便能顺着璇玑当时的思绪往下说:【所以,你继而联想到,此前她传讯时的那句原话——‘此物生长极为诡异,从无固定根基,每次只长数十株,采完即败,下一次又会在其他地方萌生出来。’】

      【寻常花草灵木,皆有习性可依,纵使是天材仙葩、上古灵植,也逃不开生长枯荣的常理,从来没有这般立采立败、漂泊无定的异类。若说之前只是推测,彼时有了实物印证,加之那将领坦述,真相自明。】

      此话说罢,一旁的璇玑轻轻抬眉,眸光流转,盈着一抹赞许的笑意,【你看,还说我呢?我看三太子比起我来,也不遑多让。】

      说罢,她接声续道:【此等灵果,有缘者得之,寻常人等见了,只会立时采摘、占为己有;这果子虽有奇效,但效用比之上好的仙丹灵药,尚有差距,且数量稀少,故而只能在坊间大行其道,极少有仙神会生出刻意栽培的心思。亏得那将领误打误撞,保全了朔、望之时各自不同的植株,才让我能得以验证,丹方亦有所依,少了许多波折…】

      【说来。】话音一转,青影眸里闪过一抹厉色,声气渐冷:【由此事可见一斑,那明忻心思缜密、歹毒至极,无怪北极真人昔年要清理门户了。】

      哪吒心中清楚她说这话的缘由,只因前夜自接到敖九传讯后,二人即刻赶回龙宫。

      那龙族的将领名唤敖子逸,并非奸恶之辈,不过是一时贪念滋生,自知此事干系重大,早存了弥补悔过之心,一见到他们,连忙将自己知晓的所有实情全部吐露出来…

      此人素来偏爱侍弄奇花异草,在培植一道上颇具天分。

      前次朔夜,偶然寻得琼实树幼苗后,他心生喜爱,特意切取了一截新枝,本想带回家中扦插移栽,结果未等着手,便被紧急召回军中领兵出战,镇压作祟的邪魔。

      待到后续秘密揭露,再返此树所在之地,熟稔草木培植的敖子逸一眼便看出了树苗异样——这树早已于前次望夜时结出果实,现今的枝干,与之前朔夜取下的那段新枝,外形虽无甚变化,内里气韵却截然不同。

      他当即进言,树有古怪,这才连人和树一并被送至龙宫。

      而后敖子逸将那截封存完好、依旧鲜活的新枝交给璇玑,一番细查下,才终于勘破此毒是何等的隐蔽阴狠,环环相扣,叫人防不胜防!

      明忻所培育的这桩毒株,于朔夜生发新枝,此时毒性内敛,未到望夜便无半分毒素,就算偶然被仙神早早撞见,也只会当作一株寻常灵株,轻易便能蒙混过关。

      待到望月圆满,太阴之气最盛时,植株才会结果,所有毒性尽数汇聚于枝叶之中。而世人目光皆在无害的灵果之上,无人留意、更无人会去查验那株即刻便会衰败的母株。

      所谓的灯下黑,便是如此。

      思及至此,璇玑看向哪吒,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在龙宫客舍,你提及水系的那句话?】

      她沉吟片刻,续道:【毒物扩散,讲求效率,若蔓延迟缓,恐达不到效果。直到前夜勘明毒源后,想起你那日所言,兼之后期试毒无效,我才算看透摸清了明忻的手段高明之处。】

      【她借毒株立采立败的特性,将这无引不发的剧毒融入海流之中,随水脉四处漫衍。既不留半分痕迹罪证,又能将毒源悄无声息散播于四海之中,三海早已和他们私相勾连,自然不会有事,恐怕还暗中立了天道誓约制衡双方,是以此毒仅针对西海水族而设,如此更能完美规避天界仙神的追查。】

      这般复盘下来,哪吒顿时恍然,慨叹道:【纵算东窗事发,三海完全可以借琼实树并非只生于西海,四海皆有,乃有心人故意借机挑拨四海关系这一缘由来洗清嫌疑、栽赃他人,真是好生歹毒的伎俩。而各地仙神与水族修习功法、体内经脉迥异,因此那日你以身试毒,才会毫无反应,侥幸避过此劫;否则当时你我身处海域,毒素已随水流深入体内,怎么也不该无事发生才是。】

      璇玑听罢,却摇摇头道:【并非仅是如此,也是我此前思虑不周,未能想到。明忻培育的毒株固然阴诡,可截教为此应是付出了不小代价。寻常毒药尚且要通晓药性、反复调和,还需以活物试炼方能成型。他们能炼出这般专门针对龙族与水族的剧毒,想来是暗中许下重利,说动三海势力,搜罗了大量水族生灵反复试验,历经无数次推演淬炼,才成此毒。】

      她眸光一凛,接着说道:【若是想炼制出能伤及天界仙真的毒剂,所要耗费的天材地宝、生灵气运实在太过庞大,其中代价根本难以承受,以他们如今的谋划与实力,断不会贸然行事。话说回来,这次能得以顺利拟出解毒丹方,还是多亏玄光,若不是镜中流速慢于外界数倍,纵使我有心,时辰也来不及。】

      自前日查明真相后,他们立即着手研析毒性,争分夺秒赶拟丹方,以求在玉枢丸药力耗尽之前,救下龙王。

      璇玑经玄光提醒,借镜中玄妙潜心推演,将毒物一一拆解剥离,随后对照百草药性、仙方古录,逐一匹配制衡的良药,反复调和、删改配伍,历经无数次试错修正,终是敲定最终药方,同哪吒一道炼出解药。

      可因中毒已久,龙王经脉损伤过重,即便现今解了毒,却依旧沉眠未醒,所幸周身那股枯朽衰败的气息,终于得有归位调和的迹象,西海一众高悬的心,总算稍稍落定下来。

      此番虽侥幸得以解毒,然纵观局势,仍是敌暗我明,为长远谋划,敖九特意与二人商定,决意将龙王好转的消息隐瞒下来。

      西海之内只对外宣称其身染沉疴、抱恙静养,无法打理公务,若干事务均交由储君殿下处置。

      龙宫上下严锁消息、统一口径,众人皆作沉郁凝重之态,刻意营造出主君遭难、朝局不稳的假象,只为做足戏码瞒过截教,让对方彻底信以为真、放松警惕,避免另起事端、再生诡计。

      然而毒素已随海流遍布西海,如今正如那高悬头顶的利刃,潜藏暗处无处不在,只要一日不清尽海中毒气,海中水族便一日难安。

      两人为龙王炼制丹药时,早便料到此处隐患,索性一并多炼了些解毒丹丸,依照敖九所言,交予敖云沚分发各处,以防后患。

      奈何独木难支,西海地界广袤,兵将水族不知凡几,纵使两人神力浩瀚,面对眼前局势,也着实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恰时,璇玑忽而思及蓬莱那位性子灵动的小丹修,当时言语犹然在耳,当下连忙以仙鹤传讯于洛宁,拜托她和丹门弟子,依循带去的方子及药材,炼制成批丹药,助西海度此难关。

      洛宁的回讯中,字里行间满是难掩的雀跃欣喜。

      小姑娘此前还在暗自怅然,自上次于拍卖场一别后,只道往后难有机会得元君姐姐托付办事,未曾想机缘来得这般迅速。

      她遂将此事尽数禀明师父,远在凡间的碧华元君听闻此事,当即应允,叮嘱门下众弟子务必倾力相助。

      诸事妥当之下,二人这才得以松了口气,循着推理,赶在今日来到此方龙王庙,静候丑时来临…

      【还真别说,玄女娘娘赐你的法宝,确有妙用。】哪吒赞了一声,稍稍梳理了下思绪,又问:【可我尚还有些不解…你此前同我说过,逍遥仙山并非真正的仙家福地,纯阳不生阴变,今日既望,大阴水日,丑时为夜气最深,且有天降壬癸水,定有异变发生。但这西海地界,龙王庙不下百座,我们一路摸排前来,此处既算不上宏伟,也无异象傍身,为何你今夜一定要来这儿?】

      璇玑浅浅一弯唇角,为他解释道:【此地坐落于东北艮域,恰在西海气脉的关键流通处,犹如人之窍穴,通连脏腑。今日天地水气相连,丑时阴气沉敛,艮位主幽藏静守,时辰与方位同气相求,正是‘山静土藏、夜凝地闭’之时,逍遥仙山那般介于虚实间的地域,会在这气脉收束汇聚的节点显露现世。】

      缓了口气,她抬眼看着天窗外的磅礴大雨,只等丑时一刹那的拨云见雾,那布局者暗中存心较量,此番在外迁延多日,又牵扯了身边亲友安危,心底积攒的愠意日益剧增,传音不免染了层锐气:【直白来讲,便是此处气机牵引,能将隐匿的邪境给逼出真身;其他日子自然也可另寻他处,只是他们既然存心躲藏,那便借天地时序轮换之势,令其无从遁避,今夜天时地利相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连串术语飘入耳中,哪吒听出她的不悦,于识海中故意打趣一声:【可见得罪谁也别得罪会阵法的,否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璇玑笑着撩眼看他,应道:【各有所长罢了,不过是我恰巧擅长阵法玄门之道,哪有你说得这般离谱。】

      【我反正是学不来。】少年耸耸肩,低眉瞥了眼下方金光闪闪的壁画,眼底冷风骤起,杀意升腾,【那群藏头露尾的,若胆敢对贞英做些什么,管他什么仙山妖山,我全给掀了。】

      心知他始终记挂着妹妹安全,璇玑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言语含愧:【他们眼下一心图谋西海大局,断然不敢贸然对贞英下手,激怒天庭正神,百害而无一利。此次也是因我缘故,连累她卷入纷争…】

      哪吒闻声,敛去通身戾气,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下来:【怎能怪你?不是今朝,将来她独自下界总有一日会遇到险难。况且若真要怪,也只能怪在我身上…】

      说至此,他话音中带了几分自责:【往日我只嘱咐过她,切莫踏入那些阴气森森的诡僻险地,却未曾细细提点,世间诸多看似清净祥和的仙山宝地,内里可能藏污纳垢,皆是伪善假象。再者你我渊源颇深,本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怪不得你。】

      璇玑微微抿唇,左手握住问戒的剑柄,有如宽慰又似自语:【会平安无事的…她下界前,我尚托仙鹤带去些符箓和丹药,此番身陷险地,应当能派上用场,不致孤立无援。】

      灵剑温润的触感透肤传来,殿内萦绕着那股暴雨肆虐的荒寂涩然味,眼下西海危局暂解,仙山入口也即将开启,口中说的是吉言,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却隐隐攀缠上一缕不安感来,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渗着丝丝阴冷,盘桓不散。

      “璇玑?没事的,我们一定能把他们带回来。”

      少年见身旁人有些失神,连忙唤了一声,随即示意她往上看去,“快看,丑时要到了。”

      她恍然回神,天井外,骤雨未歇,浓云却于悄然间,散开了一道裂缝。

      随着时辰推移,那抹被遮掩多时的月色正好赶在丑时来临的一瞬,透窗倾泻而下,流淌过雕像,最后斜映于壁画之上,倏地泛起一阵迷幻的光泽,宛若镜面炫彩,晃得二人不觉眯起了眼。

      辉月流动,地气上浮,壁上丹青仿若被烧得熔作流液,山水纹路皆随着墙体缓缓旋绕起来,最后揉搅作一团幽深迷离的光涡,虚实难辨。

      “走!”璇玑眨了眨眼,拉紧哪吒的手,从横梁上轻盈跃下。

      门外风萧雨急,殿内两道身影果断地踏入墙中,转瞬便被转动的漩涡彻底吞没,而那天窗之上,堪堪将洒的月色,转瞬又被复而合拢的厚重铅云逐渐掩去柔华。

      朦胧消褪的银辉中,恍惚可见庙堂四壁被布下了道道符箓,待到最后一缕皓光散尽,那些紫符亦如昙花倏逝,尽数隐没在了沉暗中。

      若是现下有人,便能看到,那方壁画上,遽然现出了两抹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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