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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改制 何曾有过轻 ...

  •   凌霄殿上,云气激荡,玉阶之下文武仙卿分列两侧,泾渭分明,却无半分平日肃穆,只余喧嚣争辩声绕梁不绝。

      自改制一谏提出,近半日来,满殿仙神早已分明派系,唇枪舌剑往复不休,交锋不知多少回合,又气煞几多老臣。

      今朝朝会,偏巧东华帝君被遣去灵山交涉新现的福地划分之事,人虽未至,但以他为首、连同一干守旧的仙家早已抱团成势,言辞激烈,恨不得将这改制之想当场扼杀;太白金星与数位卿家则静观其变,似在权衡利弊,尚未拿定主意;而一众手握实权的正神,多是缄默不语,隔岸观火;至于那些闲散仙官、清贵虚职者,更是交头接耳、面露不虞。

      殿中人心百态毕现,有忧心忡忡者,有幸灾乐祸者,亦有真心觉得此议可行、却不敢出头者…

      而当事两人依旧如初,一身清骨立于诸仙环伺之中,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诘难,不过是拂面轻风。

      “荒唐!荒唐!”

      一黑袍老仙越众而出,怒喝道:“自古仙神历劫,乃天规所定,岂容轻改?我等已证仙位,超脱凡俗,岂有自弃法力、入凡尘受苦之理?稍有差池,仙基尽毁!谁还能安心守职?”

      “崇虚仙君此言差矣!天地尚有不周,日月亦有盈亏,天规为何不可变?”

      璇玑神色平和,徐徐驳道:“正因旧制有弊,才需革新。情爱风月、富贵穷通、生老病死,于己身于苍生,有何益处?到头来重归仙位,一切照旧,昨日种种只当前尘往事,于天命书上再添一笔虚功,度与不度,有何分别?更有甚者,勘不破情劫纠缠,畏不过生死考验,自甘堕魔之辈,至今不知凡几,动辄毁天灭地,尚需旁人来助,这就是所谓的度劫?”

      她没给对方接话的机会,接连又问:“何者更利于仙神修行、何者更利于三界苍生,诸位心中当真无数?”

      “你!”老仙被这一犀利言辞噎住,一时语塞。

      “说得轻巧!”一向与哪吒不和的火德星君冷笑出列,“仙神下界,若留记忆无法力,与凡人有何异?如何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二位这是要让诸位仙家去送死!”

      他一语调动众仙忧惧,登时引来满殿附和与骚动。

      “正是!”一位东华帝君的心腹紧随其后,捋须斥道:“仙凡有别,此等凶险,如何保证历劫仙者的安危?”

      哪吒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两人,只嗤笑一声,懒懒开口:“二位倒会以己度人,自己不济,便以为天下仙家都同你们一般,不、堪、一、击。”

      他一顿,语气渐冷:“再者,何谓仙凡有别?下界有日日身处凶险危地者,无人庇佑,可曾问过‘谁来保我安危’?真正修道者、心有无畏者,何曾倚靠神通法力?若只凭法力碾压,何须历劫?下界走一遭,施个法术便归,与游山玩水何异?况且,都承有记忆了,不会重头再修吗?”

      此言一出,周遭仙音骤寂,方才还群情激愤的诸仙,竟被这几句冷锐之言生生压了下去。

      有常年倚仗神通养尊处优者,听得此言,只觉刺耳,此刻面色变幻、眼神闪烁,偏又不敢出声,生怕被这煞星逮住,按上个“对号入座”的名头。

      “中坛元帅好厉害一张嘴!”火德星君却不肯罢休,赤髯怒张,再道:“天庭自有法度,凡间自有定数。仙者妄改,恐生大乱!”

      “定数?”未等哪吒出言,杨戬淡淡睨他一眼,声线寒似玄冰:“依星君所言,妖魔、邪教、天灾人心…一切皆为定数,那诸天仙神何需香火愿力?索性袖手旁观,任下界自生自灭便是,何故有仙家降妖除魔、护国佑民、救苦救难一说?”

      他字字诛心,步步紧逼道:“仙者不度人,要仙何用;法度不护生,要法何存?”

      那目光太冷冽,字句太锋利,直骇得火德星君心头一紧,原本满腔怒火,此刻竟被这股沉沉威压压得喘不过气,张了数次口,终究只憋出一句:“真君这是强辩!”

      杨戬漠然收回视线,这副高冷姿态,反比当面驳斥更令人难堪。

      殿上仙者一时无人出头,司法天神素来寡言少语,不涉纷争,可一旦开口,地位、实力、法理皆在,叫他们哑口无言。

      但不过片刻,突有一沉厚之声破开沉寂,原是掌天庭支度之一的冲虚道人,执意反对道:“纵不提此,仙神下界历劫,原身神位空悬,职守谁来代领?万一历劫失败,天庭平白折损栋梁,又当如何?尔等这般一意孤行,是要动摇天庭根本、乱了三界秩序吗!”

      “冲虚你这就言重了,容老叫花说上一句。”

      铁拐李杵着拐杖斜斜站着,哈哈直笑道:“我八仙千年来,下凡济世、历劫修行不知凡几,不也安稳归来、道行更进?有些人自己道心不坚、本事不到家,便一口一个动摇根本、乱了秩序,嘿,不过是借着天规,遮掩自己畏难之实罢了。”

      “铁拐李!你暗讽谁道心不坚、本事不到家!”冲虚道人气得面色涨红,“老夫心系天庭安稳,句句为公,岂容肆意污蔑!”

      “冲虚老道,这话由别人说出来可信,从你嘴里说出来…”何仙姑掩唇轻笑,从后走上前来,“怎的?是怕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徒子徒孙,往后没法子安逸度日了?你门下那几位,历情劫历了两百年还没历完,今儿个爱上一个、明儿个恨上一个,修为没见长,倒是天命书上,劳司命星君写了不少。我瞧着,不如送下界去斩妖护民,保不齐还能多积点阴德。”

      笑语落地,顿时激起一片压抑的闷笑。

      “何仙姑,你莫要血口喷人!”老道瞪着眼,“你们八仙向来结伴而行、互为依仗,下界历劫自然无碍,可天庭之中多是独守一职的仙人,尔等以己为例,却不为他人思量,是何居心?”

      好友为己执言,反被诘难,璇玑眉心一蹙,正要开口,却听殿外传来一声清亮的笑声,“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此话某听着甚不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蓝袍神将大步流星踏入凌霄殿,锐利的目光径直扫向冲虚道人,语气干脆道:“一人独行又如何?只要心正意诚、道心稳固,天庭自会庇护,岂会坐视不理?也别顾左右而言他,绕那些虚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天庭神职,本就该能者上、平者让、庸者退。”

      来人正是久被公务耽搁,累月未至天宫的炳灵公。

      早在前几日,哪吒和璇玑自地府离开后,便直奔炳灵殿,同黄天化商议改制一事,故而,今日特意赶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见到中央二人,他略一颔首,又向天帝躬身见礼道:“陛下,三界之中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就拿臣麾下诸多小将、巡界护法、人间证道新升的仙者来说,个个皆有报效之心。不过是碍于一些人倚老卖老、占位固权,后辈纵有才干,也无处施展抱负。”

      神将抬眼,环视过一众面色有异的仙卿,挑眉讥讽道:“说来也真是奇哉怪哉!平日诸位个个都言心怀苍生,如今既有此机会,怎么反倒推拒起来了?”

      “一派胡言!我等皆是为天庭着想!何来推拒一说?陛下!三思啊!”冲虚道人见势不妙,连忙急声高呼,引得数百名仙官纷纷应和,声浪震得殿宇微微一颤。

      黄天化本为武将出身,同哪吒一般性情刚烈直白,说话向来不留情面,爱恨分明。

      这般当众戳破台面之言,直叫殿上不少仙卿心惊肉跳,唯恐再说下去,叫他们在玉帝面前下不来台。

      云端上,玉帝凝眉未置一词,下方老君却心领神会,拂尘一扬,继而道:“诸卿,且听我一言。改制一事,非同小可,诸位皆为天庭着想,不妨各抒己见,让陛下圣裁。”

      一言既出,满殿仙真登时静默下去,私下纷纷对视一眼,各怀心思。

      沉寂许久,水德星君率先站了出来,哪吒常年助水司镇伏妖祸,私交甚笃,兼之不久前,元君行走人间,助水部平定不少乱子,早就对这位仙君大有好感;此番改制,本就以济世安民为要,正合她守四方水域、体恤生民的本心,多重思量下,当即附议道:“陛下,臣以为,元君提议,句句在理。仙神享三界香火,自当护佑万民。下凡历劫、亲证疾苦,非但无损天庭,反能令道法更贴民心。”

      话音将落,雷部正神紧接道:“雷部愿遵旨行事,凡部将需下界历劫者,绝不推诿!”

      殿中赞同之声渐起,四御之中,除却今日未到场的勾沉、后土,紫微大帝与南极长生大帝交换了个眼神,先后表态支持。

      四御开口,分量自是不同,那些素来与哪吒、杨戬及黄天化交情深厚的一众天兵天将、山岳正神更是毫无犹豫地齐声呼应,气势如虹。

      始终静观、不发一言的众卿中,太白金星沉吟少顷,奏道:“臣以为,改制初衷乃是为公,只是…个中细则尚需斟酌,循序渐进,方为稳妥,切莫操之过急,反生动荡。”

      掌各府实职的四方正神等,一听此言,审慎发言道:“陛下,依太白所言,改制之事,关乎三界大局,还需从长计议,不可仓促定论。”

      后方闲散的仙官眼看殿内氛围紧张,不敢妄言,只垂首躬身道:“全凭陛下圣断。”

      末了,到那些身居清贵虚职、素来养尊处优的仙家,则面色惶急,联合火德星君等一众不愿改制的诸仙,乌泱泱一大片齐齐出列,高声反对,言语间满是推诿抗拒,唯恐自身被卷入历劫之中,受苦受难不提,更怕一朝下凡,便再无重返天庭之日。

      殿中局势一时胶着,谁也压不倒谁。

      玉帝端坐于九重宝座之上,目光深邃,将殿中众仙的神情尽收眼底,片刻,压了压掌心,示意安静。

      “争了这许多时,各有各的道理。”他缓缓开口:“朕也不偏听偏信。此事,非一人可决。”
      听得此言,在场仙神皆是一怔,拿不准玉帝何意。

      只见昊天伸指一点,半空之中灵光骤起,凭空凝出青白两色玉瓶,悬于众仙头顶。

      “天宫正统,共六千六百正神,天兵、鬼差不在其列。便以今日临朝与会的正神而论,共四千七百位。诸卿且以玉瓶为记,以仙元入瓶,赞成者投青,反对者投白,既是众议,便无置身事外之理,故不可弃投。若青瓶过半,此制当立;若否,依旧遵循旧制。”

      说及此,他撩眸环视殿堂,面容威仪,“诸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既无异议,便开始吧。”

      一声令下,双瓶悬于空中,似在等候一场天命裁决。

      殿中寂静,只闻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两队人马,如战前两军对垒…

      支持革新一派的仙官正神,一缕缕仙元如星雨汇入青瓶;中立一派各有迟疑,有人入青、亦有人入白,各凭心意,但求稳妥。

      火德星君、冲虚道人与一众养尊处优的清贵仙家,声势同样浩大,白瓶随之亮起,与青瓶遥遥对峙,互不相让。

      殿内仙影纷纭,流光交错,四千七百道仙元,尽数归于两瓶之中。

      待最后一位仙官投罢,全场再度沉寂下去。

      所有目光,定定落在半空那两只决定命运的玉瓶之上。

      璇玑和哪吒偏头看了彼此一眼,瓶中仙元不相上下,一时半会竟辨不出高低,二人不免心头一紧,暗自屏息,只待结果揭晓…

      玉帝敛神不语,似在细细厘定那四千七百道仙元归属,半晌,他若有似无地朝阶下那两人投去个莫测的眼神,宣判道:“青瓶,二千三百四十人;白瓶,二千三百六十人,未至半数…”

      话未说完,满殿气氛却已瞬息逆转,有人沉郁、有人暗喜、有人庆幸、亦有人惊疑不定。

      火德星君、冲虚道人等仙人面露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得意之色,碍于在玉帝面前,只得强作镇定。

      二十…偏偏只差二十!璇玑将视线从一直暗中留意的司命星君身上收回来,抿唇颦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将断未断,坠得身子冰凉又沉重。

      【日后尚有机…】

      哪吒眸光闪动,正想传音安慰于她,却听虚空中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且慢。”

      满朝文武闻声,纷纷回头。

      殿门处,一道身影踏光而来。

      她一身紫黄相间衮服,上绣山河社稷、五岳四渎,道冠束发,珠玉轻摇,那条覆目的绸带仍在,叫人辨不清喜怒。

      每一步落下,都似携着天地厚重浩瀚之气,连凌霄殿的云气都为之低伏,来者正是四御之一——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

      四位尊神之中,最超然、最不涉天庭事务的一位,今日竟亲临凌霄殿。

      众神见状,无不悚然动容、躬身避让,唯有高座上的玉帝,似早有所料,泰然自若地微微一抬眉峰。

      “陛下。”后土音如清泉,却含威严,她先朝阶下那道青影投去一抹浅逸的笑意,再徐徐道:“吾此来,只为带来一言。”

      “璇玑元君心怀苍生,以仙神之躯,念凡尘之苦,地府阴司、十殿阎罗、山川河岳、万灵神祇,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阴司众神虽未上朝,却心向往之,是以,全数赞同改制。”

      一语落下,凌霄殿内轰然一震。

      这一点差距,被地府全员一举抹平,甚至反超数倍!

      意欲依循旧制的若干仙官尚未来得及庆贺,脸上的笑意当即便僵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地府…地府向来安于一隅,从不轻易站队,更不涉天庭政务。今日怎会…更何况是全员!

      后土娘娘未理会满朝的惊愕,声音清和:“想来诸位仙家是忘了,千年以前,何曾有司命星君撰写历劫之事?此一制,不过数百年事。上古仙神,哪一位不是历经疾苦、亲赴渡厄,方得证道果、享仙名?何曾有过轻而易举走一遭,醒来便是大罗仙的道理?”

      她回眸,深邃的目光透过绸带,随意掠过方才提出异议的仙家,檀口轻启言道:“地府掌轮回、度亡魂,日日有人含冤而死、含恨而终,若有仙神历劫下界,挡灾扶危,何至于令凡尘苦厄无依、怨气弥天?汝等往日视而不见,现下又百般阻挠,究竟是何居心?”

      此言如磬,掷地有声,惊雷般滚过诸仙耳畔。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一众仙官瞬间哑然,缩在仙班之中,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守着旧制不肯松口,本是仗着自己这方人数众多,加之玉帝向来注重公允,便以为能借此压下改制之议,万万没料到后土娘娘会在关键时刻亲自出面。

      更有资历稍深者,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眼前这位虽说素有温厚慈和之名,但那仅限于世间向善生灵,却从不姑息狂妄之辈。

      未登其位时,曾亲自动手,镇压过不少肆意妄为的仙神妖魔,只不过封神时期后,不知为何忽而罢了手,自居于九华玉阙,潜心修行,守阴阳平衡。

      这璇玑元君不知何德何能,竟能让四御中的三位尊神都出面支持。

      略一深思,知情的数位老仙似悟到什么,低声商议后,最终由太白金星代为出面,慎重道:“娘娘所言极是,只是历劫改制干系重大。臣等虽心有所感,然仍有诸多疑虑。不若这般,且让满朝有疑者当面直陈,由璇玑元君一一作答。如此也好让天庭众仙僚,听得明白、辩得清楚,心服口服。”

      后土颔首,转而望向玉帝,昊天看了眼阶下青影,发话道:“自当如此,元君,此事由你起议,细则章程,便由你来说与诸位仙家一听。”

      “是。”

      见当事者应诺,太白金星先行问道:“元君,老朽请问。若改制,仙神下界历劫,功德折算,当以何为准?各地妖魔强弱不一、祸患大小不同,若只计数量,恐失公允。”

      “星君问得细。”璇玑心知这是后土娘娘为己搏得的机遇,若能以此消弭那些观望仙神的顾虑,纵有反对者,改制一事亦可稳步推行。

      当下定了定神,从容回话:“我以为,功德核算,当以‘三因’为据:一‘因时’,祸乱绵延愈久,平定之功愈大;二‘因地’,灾厄所及愈广,救度之功愈大;三‘因势’,妖邪气焰愈炽,诛灭之功愈大。”

      “此三因,可由幽冥、天庭、下界三处共同核验,以防虚报。”

      雷部辛天君紧接着道:“元君思虑周全,我尚有一问。若仙神下界后,贪生怕死、畏缩不前,或借济世之名、行不轨之事,又当如何处置?”

      她思酌片刻,缓声应道:“我之拙见,历劫者,视其因果,酌情处置。因懈怠、私心而败,需再历一世,仍无悔改之意者,削去神位贬为肉体凡胎或入六道轮回。若因此造成凡间有难,则需累世重修,直到功过相抵、弥补苍生之损为止;再论行奸邪不轨之事的,那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按犯事大小,依照天规律令处置,绝不姑息。”

      听罢,一正神跨步上前,抱拳相询:“可若仙者下凡历劫,神职空缺,当由谁补位?”

      璇玑抬眸,若无其事地扫了眼殿中某些仙神,字句尖锐:“此一问,想来诸君心中皆明了。天庭中,素来有些职位,靠的不是才干功德,而是…世袭传承、亲族相授。仙家子弟、门徒故旧,无甚本事、空有出身,便能身居高位、坐享清禄;而真正有抱负、有担当、有心济世者,却因无门可入,屡遭排挤,难登正位。”

      话语一缓,语气再添几分凛然:“空缺之位,不看门第、师承、背景,只看功德、能力、心性,择优选拔,唯才是举,唯功是授。纵是仙家后代,亦与常人无异,不设特权、不降标准。”

      一番话条理清晰,细致入微,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的。

      那些靠荫蔽坐享其成的仙官被戳得脊骨都快挺不直了,个个暗中怀恨在心,只待日后寻得机会,便要狠狠发难。

      殿中云蔼渺渺,后又有数十仙家接连发问,那青影从容不迫、对答如流,竟无半分疏漏。

      待得问无可问,一众老臣细细捋了下个中关节,无不叹服。

      眼看时机成熟,昊天手敲玉座,眯着眼道:“各位卿家,可还有异议未尽?”

      自是无人再应,殿内寂然无声。

      反对的仙家虽有不甘,但大势已去,亦不敢再贸然出头。

      至此,改制一事拍板定案,待后续各部共议,完善细则后,即可推行。

      金钟三响,朝会终了。殿中仙神陆续散去,有相熟的各自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盘算未休。

      璇玑同哪吒一道踏出殿门,追上天际那道乘风离去的身影,“娘娘留步。”

      后土祥云稍顿,回身望来,周身神光柔和,静候他们言语。

      两人向她郑重一礼,“今日之事,若非娘娘在侧坐镇、一力撑持,纵有千般主张,也难如此顺利推行。在此谢过娘娘成全。”

      尊神唇角漾起抹浅淡的笑来,一股清气虚扶起面前二人,“何需言谢,不过是顺天应人,略尽薄力罢了。”

      “道友。”她转望向璇玑,用的称呼却是那日在三途川时的平辈相称,“风波未歇,日后若遇迷障难破、心惑不解时,可念我名号三遍,自会前来为你解惑。”

      言罢,云间光影浮动,再回神时,天波轻淌,那身影已不知所踪了。

      哪吒望着空茫的周遭,恍然低叹:“原来,从前说的时机未至,是在等今日。可风波未歇…”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身旁人,璇玑只一笑,“大抵和劫难有关,别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是今日朝会,我特意留心了司命星君,他的表现颇为奇怪。”

      见少年注意力被勾回,她回忆道:“你还记得郸州后的朝会吗?那时天王出言暗讽天庭多有以权谋私之辈,我见彼时司命星君愤而不平;前些日子听你所言后,我亦多方问询。”

      “他本为凡间修士,封神一战后,天帝初定天庭,广纳三界贤才,整肃纲纪、分设神职。彼时机缘巧合,他得道升仙,又于命数一道深有仙缘,被南极长生大帝慧眼识才,举荐上天,就任司命星君。”

      话音一缓,青影将眸光投向重重仙阙后的天命阁,“如你所说,初时确是个刚正不阿的,可未到百年,便渐渐沉寂默许,今日表决,更是直接投了白瓶反对。如若本心当真如此,当初何必露出那般神色?”

      哪吒一听即懂,当下接过话来:“所以,应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才让他至今收声缄口。”

      “横竖只是我们目前猜测。”璇玑眸色一沉,“我想,不如借改制之机探探虚实。司命星君掌乾坤笔,仙人下界历劫,往往需他动笔。此制推行后,多的是仙家会上门寻他帮忙,我们大可观望一番。”

      她顿了顿,声音轻冷:“若他是自甘堕落,必与那些仙家存有利益纠葛;若是授人以柄、身不由己,定会在命簿上留下痕迹。届时顺藤摸瓜,看他究竟为谁偏私改命,总能查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席话毕,少年思虑少顷,方道:“此事交予我便是。你之前提过,若无准允,玄光宝镜照不到那些被法则笼罩的仙山福地,符箓又易留下印迹,天宫来往仙神甚多,若遭察觉,平白给你添祸。”

      他眸里闪过一缕锐光,挑唇笑道:“别的地方不好说,但这天庭嘛…你只管安心办事,其余的我来。”

      两人在云海处议定,正要离去,却见天边一道流光急掠而来,气势汹汹,人未至声先至:“臭小子,忒不厚道!”

      黄天化跃下云头,举拳便往好兄弟的肩上捶了一记,嚷嚷道:“也不等等我,亏我大老远跑来鼎力相助!”

      哪吒不甘示弱,还以一记重拳,笑道:“你不是来了吗?急什么。”

      蓝袍神将哼了一声,调转方向看向一旁的璇玑,脸色瞬间变得和煦起来,“不对,我是看在元君的面上来的。若只有你小子,请我来我都不来。”

      “…”红影默默翻了个白眼。

      璇玑闻言,微微一笑,拱手道:“此次有劳炳灵公仗义执言了。”

      “元君客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再说了,那改制之事,本也关乎天庭大局,该说话的时候绝不能含糊!”黄天化连忙还礼,态度端正了几分,随即又感慨道:“哎,好久没来上朝了,这仙神一如既往的多啊,人来人往的,险些没找着你们。”

      哪吒环臂而立,懒洋洋道:“那说明什么?说明你眼神不好使呗。”

      “嘿,臭小子,讲话愈发不中听了!你才眼神不好使呢!”

      “罢了罢了,知道你羡慕我,你若有我一半眼力,也不至于至今还孤家寡人。”少年笑眯眯地戳兄弟心窝子,见某人气得不行,转而立刻揽住神将肩膀道:“莫气莫气,走走走,随我去云楼宫取几坛清风醉,再一道去你那儿,总行了吧?五十次嘛,今日就算一次。”

      说罢,他回身朝身后的人影弯眸一笑,“璇玑,你在南天门等我片刻,我和道兄去去就回。”

      璇玑知他是不想自己遇到李靖为难,应了一声:“好,南天门见。”

      黄天化被他半拖半拽地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迅速瞥了眼青衫的仙君,随即凑到少年耳边,压低声音问道:“臭小子,我问你…元君当年,真是半点情面没给天王留啊?当面痛骂他?”

      哪吒眼眸微垂,仿佛被这一问拉回那段血冷骨寒的晦暗过往里,唇边惯常带着的散漫笑意淡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啊”了一声,语气平淡道:“你问那事啊,确是如此。她骂李靖——‘虎毒尚不食子,李靖,你连一介畜牲都不如。’,又骂了些别的…”

      风从云海间穿渡而来,携来些许清寒。

      话到此处,他没再细说,只快步揽着人往云楼宫方向走,“陈年旧事而已,不提也罢。走,取酒去,九个多月了,我好不容易才见到璇玑,你可帮我省些时间吧,明日尚要去朔方洲。”

      “个重色轻友的!”黄天化识相地未曾追问下去,没好气地嗤道:“你急什么?如今人找着了,元君又不会凭空消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识海中悬天无际的红线颤了颤,少年心神一晃,天与短因缘,聚散却无常。

      那点失神在眼底一闪而过,快若惊鸿掠影,他叹了口气,似在回话,亦似在自语:“谁知道呢…”

      “行了行了,我看你这是寻人寻出心魔来了。”黄天化自是不知内情,大咧咧地拍拍他,“多大点事,搁这患得患失的。”

      这么一搅和,再深沉的怅惘,遇上这般没心没肺的兄弟,也全化作一声无奈的笑骂:“滚滚滚,懒得同你这孑然一身的多说。你再磨磨蹭蹭的,清风醉我自己喝。”

      “哎别!”身旁人立刻来了精神,“那酒可是我惦记了好些日子的,你一个人喝独食,良心过得去吗?”

      “过得去。”哪吒面不改色,“我良心一向很好。”

      “你…死小子!”

      两人拌着嘴,融入浩阔云天中,风卷云絮,拂去几许轻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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