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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彼岸 宁为太平犬 ...
阴司地府,终年不见天日。
浓云压顶,偶有几缕暗绯色霞雾从云隙间漫出,衬得天地间一片昏茫。荧荧鬼火浮荡虚空,青蓝之色忽明忽灭,照不穿弥漫四野的浓重阴气。
远近景物皆浸在一片阴冷诡谲里,殿宇巍峨森寒,碑石林立斑驳,连草木山石都带着死气沉沉的灰败。
一队队生魂面色各异,沿着黄泉古道蹒跚前行,魂影憧憧连绵如潮,只在鬼差声声呵斥催促下,依次往各处阎罗殿方向赶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便在此时,两道高大身影自远处快步而来,蹄声与脚步声沉沉作响,原是牛头马面领着一群鬼差,欲赶往凡间。
二人一身差服,各持法器、气势威猛,却在望见云端御剑而来的青衫身影时,放缓了神色。当即仰首,拱手招呼:“元君道安,可是又来送亡魂?”
璇玑一眼瞧见他俩,按下剑来,颔首见礼道:“正是。凡间祸乱频发,两位将军辛苦。”
牛头一拍腰间铁索,声如洪钟,语气爽直:“职责所在,皆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倒是元君频频奔走阴阳两界,渡魂平乱,实属不易。”
他们与璇玑有所交集的事,还得论回之前…
二人奉令前往凡间拘拿凶魂,结果尚未赶至地界,那作乱的生魂已被眼前仙君先行收伏,一并带来地府,途中恰逢,便顺手交付。
这阴阳两道来往数回,彼此早已熟稔。
马面站在一旁,面露几分无奈,“我二人刚领了钧旨,正要赶去收押恶鬼,实在不巧。若是平常,定帮元君将这若干生魂,代为押解至森罗殿交割,也省得多跑这一趟。”
“无妨。”璇玑一笑,目光扫过数不胜数的生魂,“如今天下纷乱,阴阳两界皆是公务缠身,二位不必挂心。缉鬼要紧,切莫耽误了阴司时序,我自行将亡魂送至既是。”
两人齐齐抱拳,同她拜别:“元君体谅,我等先行一步。”
“二位慢行。”
话音刚落,他们已转身大步离去,转瞬便消失在了阴雾深处。
此处离森罗殿尚有段距离,送走牛头马面,璇玑正想乘剑再行,却突闻不远处一阵喧嚣骚乱,喝骂声直传耳畔。
“滚开!老子生前统兵千万,不过屠了几座城,凭甚判我入阿鼻地狱?”
只见押解队伍中,骤然炸开团团浓重的黑气,数百凶魂在为首恶鬼的带领下,同时暴起发难,猛地挣开了身上绳索,嘶吼一声,竟将旁侧的恶魂都给解脱束缚,一时间场面大乱,魂影四散奔逃。
“抓住他们!莫让他们逃了!”
鬼差们连声怒喝,挥起锁缚魂索与哭丧棒上前围堵,奈何厉魂恶鬼实在太多,又皆是些凶戾之辈,数量悬殊下,不到片刻,便被冲得阵形散乱,数十道凶魂已然趁乱朝着黄泉古道尽头狂奔而去。
正当时,一道沉喝炸开:“放肆!”
银光乍破,两柄八棱亮银锤挟万钧之势,砸向那为首的恶鬼!它惊骇欲避,却被锤风压得身形一滞。
银锤重落,恶鬼疼得在地上凄厉惨嚎,顶上飘飞的符箓紧跟着化开,无数锁链交错卷至,蔓延如网,缠住每一道逃窜的鬼魂,硬生生将它们勒作一团,嗷嗷直叫,全然不复方才凶焰。
鬼差们愣了一瞬,随即一拥而上,缚魂索缠了七八道,将那堆凶魂重新捆得结结实实。
“好符法!”来人收了双锤,上下打量她一眼,惊叹道:“这位仙君好生面生,不知在何处仙山修行?”
璇玑抬眸望去,但见前世熟人行至近前,那男子一袭蓝袍,身形高大、眉目英朗,周身萦绕着一股凛冽肃杀之气,正是三山正神炳灵公黄天化。
目光落定时,她于心头轻叹一声。
昔年封神金鸡岭一战,少年猛将意气风发,却遭暗算设计,英年折戟,魂归封神台。
这般骁勇人物,徒留一身未竟壮志,实在令人扼腕。
如此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见礼道:“北境璇玑,久仰炳灵公大名。”
“北境?”黄天化一怔,随即忽地想起什么,再三确认:“璇玑…璇玑元君?镇守北境的那位?”
璇玑不明所以地点头,“正是。”
神将的神色登时变了,惊疑、恍然、赞叹,最后一拍掌,扬声笑曰:“好好好!原来元君便是哪吒那小子苦寻千年的故人!”
连说了三个“好”字,字字铿锵,也不待她回应,自顾自接了下去:“数月前他传讯与我,说是找着了人,那时节我正忙着公事,乃至接连几次大朝会都向陛下告了假,一直没得空去天宫探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语调一缓,转而道:“元君近来在地府,可谓是声名鹊起。入凡世不到十载,功德飞升之快,可比许些有庙堂殿宇的天仙都厉害,可惜可惜…”
说到此,轻轻摇头,连道两声可惜,眉宇间溢满惋惜之意。
黄天化身为三山正神,本就主掌兵戈征战、世间军卒亡魂归宿。
如今天下烽烟四起,人间战火连绵,阴司人手匮乏,全然不及孤魂野鬼骤增的速度。
故而这数月以来,他几乎未曾停歇,时常亲赴地府,督管押送一众军魂亡魂,协理地府轮回诸事。
正因此,才从辖地仙官及十殿阎罗口里,频繁听闻璇玑在阴阳两界渡魂镇邪的种种事迹,当时道哪吒眼光甚好,得遇这般心怀苍生的知己,却始终无缘一见。
未料不期而遇,复观她身无瑞气萦回,思及所闻,更觉叹惜:“自渡业火,积攒的功德,一夕散尽。”
听此一言,璇玑面色倒平静,淡然笑应:“炳灵公执相了,那些功德,本就是从人间得来的。还给人间,有何不妥?”
黄天化闻言,顿时睁大了眼,上下察看她一转,只觉诧异。
他成神许久,见过的仙人不知凡几,沽名钓誉者有之,故作清高者有之,嘴上说着“功德乃身外之物”转头却斤斤计较者有之,心怀苍生的仁人义士亦有之,但如眼前这位仙君这般…
散尽功德便也算了,可直烧神魂本源的业火!多少仙神避之唯恐不及,她倒好,主动往里跳,还跳得如此云淡风轻,眼神如此明净无欲的,委实是…罕见!
这份通透,这份坦荡,这份…神将面上愈见欣赏,他乃武将出身,向来敬重真性情、真胆色之人,此刻再看眼前人,眸底已多了几分真心的折服。
只听他畅然郎笑,笑声在阴森地府的上空回荡,震得远处鬼火都晃了三晃。
“是我失言,元君莫要见怪!这般胸襟,倒显得我黄天化小家子气了!”
他收了笑,正色拱手,“元君高义,某佩服。日后若有需用之处,只管开口。哪吒那小子的…咳,不对,关他何事!总之,此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璇玑见神将郑重其辞,眸光微动,还礼道:“炳灵公言重了。顺心而行,行之所至罢了。当不起如此…”
“当得当得!”黄天化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公不公的,都是虚名。元君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天化’便是。”
说到这儿,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实是没忍住,咬牙低低骂出声来:“个天杀的,从哪儿找到这么好的仙君的!”
酸,太酸了,反正就是酸!
凭什么啊?
他在神殿里熬了千百年,孤家寡人一个,连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
近来下地府督办公务,看到那些鬼差们成双成对地轮值换班,他都默默别开眼,假装自己没看见。
再看看哪吒这小子,闹过海、剔过骨,封神战场上,打起来不要命,怼起人来不留情;封神之后,满天下找人,把三界都翻了个遍,谁不想着是一场空?
结果呢?还真让他找着了!
找着也就罢了,找着的这位,还是如此人物!功德满身却不自傲,本事厉害却不张扬,渡了业火散了功德,还能说一句“还给人间,有何不妥”。
他自认也算年少成名、英姿勃发,可跟哪吒一比,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现在可算明白了,差的不是修为,不是法宝,是命!
天杀的命运!
璇玑微怔,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与他身后部将相顾无言。众部将显然已对自家正神这般性情见惯不怪,索性都缄默不语。
“不过话说回来。”
黄天化本就天性爽直,并不介意众人沉默,径自叨叨续下去:“元君你不知道,那小子其实挺惨的。封神战时,日日同我们言说,他有个顶顶好的青梅,医术好、脾性好、啥啥都好,可惜天道不公、兰摧玉折。”
“后来听闻,唯有成神,方能入地府寻魂,这不就开始玩命似的修行,终得肉身成圣。可遍托十殿阎罗查阅簿册,愣是没一点消息,接着又踏遍三界寻你,寻而不得,便常来我与二郎处蹭酒。饮一坛,便拉着我们叹一句‘没找到’,再饮一坛,又叹一句‘没找到’…还问我在战场上可曾见过你?央我翻查阵亡名录,一查便是数百年,险些将我眼睛翻瞎了!隔三差五的,烦都被他烦死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渐缓,感慨:“如今好了,总算找着了。”
旋即思忖片刻,犹自心有不甘,将手中银锤往地上一杵,忿忿接道:“不成,下次见着他,定要他赔我酒喝!不请上五十次,绝不罢休!”
璇玑将前面那番话听在耳中,心头瞬时似被业火缠缚的红线一勒,灼痛暗涌。
昔年之事,她再清楚不过,可叹那人又痴又执,而今虽相逢,却匆匆,将来许还有一次别离…
但其间种种,无法与人言说,于是只抿唇轻言:“有劳天化兄多年照拂,往后他若再有烦扰之处,还望多多担待。”
黄天化豪爽笑道:“害!什么担待不担待的,我看啊!那小子寻着了人,近些日子,怕是难得再来了。”
“怎会?”听出神将话中那点怅然若失的意味,她话语一转道:“日后得空,我必与哪吒一道前往,携好酒拜会。只是此处并非叙话之所,不如待公务事毕,得了空闲,再叙不迟?”
“是是是,瞧我,一说起来就没个分寸,倒忘了正事。刚好,我也要去森罗殿,可代为交割。”黄天化一拍额头,又道:“改日你与那小子定要过来,我在炳灵殿备下好酒等着你们!”
“一定。”青影放心将瓶中亡魂全全交与他,谢道:“那便劳烦天化兄了。”
“小事小事!”神将浑不在意地挥手,将那堆亡魂锁在队伍后,朝远处的森罗殿赶去。
青荧鬼焰散影于空,宛若点点孤灯,映照着这条黄泉古道上往来不绝的魂灵。
不知为何,今日璇玑并不急于回转人间,许是因心不静、意难平?又或许是因旁的?总之,她不再赶路,只漫无目的地沿着石径往前行。
阴风阵阵,携来腐朽与哀恸的气息,前方地势渐高,一座古朴高台拔地而起,巍然无边,隐没在灰蒙雾气中。
望乡台上,挤满了魂影,半透明的躯体挨挨挤挤,万魂攒动,有的踮脚张望,有的伏地痛哭,有的颓然跪倒…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回望人间的机会,望一眼故土、望一眼亲人、望一眼未竟的心愿,然后便要过奈何桥,投入轮回。
璇玑驻足台下,抬眸望去。
台上有一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枯瘦的双手勉力撑着地面,正朝某个方向一直磕头,嘴里喃喃念着儿子名字,却怎么也望不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亲子。
只因她那可怜的孩儿,早已战死沙场,此时正在一路押往阎王殿的长队中,戎装染血、哀哀抹泪。
下方有知情的鬼差目露同情,低声同旁交谈道:“说来真是可怜,母子先后走的,生时离散、死后重逢,唉…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了。”
同归…
青衣的仙君没忍再看,自古便有言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如今人间诸侯割据、兵戈不止,时有妖魔横行无忌,受苦的,从来都是最无辜的黎民百姓。
颠沛流离者、饿殍遍野者、家破人亡者…连死后入了阴司,都满是离散之痛、牵挂之苦,徘徊难安。
纵为神仙,亦做不到大庇天下…
并非没有见证过人间王朝兴替,可从前皆是隔着云端宝镜,远观世事浮沉,不曾真正躬身入局,未感沉痛至此。
念头纷杂,不觉已行至奈何桥前,桥头热气氤氲,一口巨大的汤鼎安放在旁,色如琥珀,泛着醇厚的药香,其上悬着数十碗盏,随仙力自动流转,次第盛汤,井然有序。
白裙的女子坐在石栏上,以法术操持诸事,看上去不过二十许,姿态秀曼,红绸束发,容色光艳若春晴芍药,一颗泪痣在眼下更添风情。
若非现身在此,任谁也难将这明丽女子,与传说中苍老的孟婆认作一人。
远远看到璇玑,她斜挑眉梢,笑意先染唇角,“璇玑,又来送客?”
此女名唤江思离,自前任孟婆手中接任,守奈何桥、掌轮回汤,已千载有余。
凡入轮回者,必经此桥。人间大乱以来,亡魂日益增多,桥头长队终日不绝,鬼语沸沸。
她成日熬汤,忙里偷闲时,惯爱听那些排队投生的魂魄闲谈。近来听得最多的,便是有位青衣仙君四处度化亡魂,救苦救难的事迹…
人魂道为她所度,精怪兽魂亦言被她所救。
不久前,更是一次来了数百女子亡魂,个个神色宁和安定。
从押送鬼差处得知,其中有一魂,生前怨气滔天,曾为红衣厉鬼,本应永世沉沦,却被那仙君以业火自渡于己身,助其洗清杀业,才得以重入轮回。
闻此消息,任江思离看遍生死轮回,也不由骇然,自古堕入厉鬼道者,手上多沾血光、业障深重,仙神若遇之,打杀了事是普遍,怎会有人甘愿出手承担罪孽?
当下好奇难抑,留意打听下方知晓,这被万千亡魂感念在怀的青衣仙君,正是如今的北境元君璇玑,亦是她见一次讽一次、称其为“鬼见愁”的三太子,苦寻千载的青梅转世。
尽知前因后果后,心中难免百感交集,遥想她从前只觉哪吒那厮烦扰得紧,却未想,他要寻的旧人,竟是此等风骨凛然之人,莫怪执着如斯了。
熬汤久了,黄泉寂寞,难得遇上这么个称心合意又悲天悯人的天庭仙人,兼之她本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后见璇玑送魂路过,便主动搭起话来,递上一盏热茶,有时讲讲新入轮回生魂的趣事,有时打趣几句这两日排队的鬼魂有多闹腾…
仙君话虽不多,却从不冷待,时日一久,两人便也成了交好的道友。
“是。”璇玑颔首,指尖一点,化出个石墩来落座,“不过已托炳灵公代为交割。”
“奇了,你不在时,三太子可几乎算是隔几日便来一次;而今好容易寻到了,怎的反倒不见他长伴身侧?”江思离一心二用,一边舀汤,一边笑着调侃好友。
“思离姐说笑了。”素知孟婆性子,她见怪不怪,应道:“四方妖魔作祟,他前日又去平乱了。”
“啧,你俩倒是个比个的忙,害得我这儿也跟着热闹起来了。”孟婆纵身跳下栏来,单手叉腰,故作埋怨地瞥了眼青影,“汤都快熬不及了!前几日十殿那边催我多备些,生怕不够用,我还从判官那儿借了人手,才勉强供得上,否则这桥头长队,不知要排到何时才了。”
说着,她转口问道:“这一趟又送来多少?”
璇玑蹙眉苦笑,“千余,凡间战乱不止,瘟疫又起,我方才见炳灵公押送的军魂,数目只怕更甚。”
江思离红唇微启,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仙君,良久长呼:“这是要把我累死…要不你干脆留下来帮我熬汤算了。”
璇玑弯眼一笑,在熟人面前难得放松下来,随口玩笑道:“可以啊。我若留下,便要有劳思离姐代我去凡间度魂?”
话音未落,她抬手便要解下腰间承虚瓶,作势递去。
“别别别!”白衣的孟婆退避三舍,连连摇头,“我可不是你,受不了业火那玩意儿。听说疼似剔骨刮髓,我还是守着奈何桥安稳度日为好。”
“说笑而已,哪能真让姐姐去。”璇玑笑眯眯的收回手,隔空取出从蓬莱带回的灵酿给她,“只是不知这乱局何时休…”
江思离拍开封口,仰头饮下两口,酒气温润,瞬时驱散了连日熬汤的疲惫,畅快道:“不愧是蓬莱的灵液!”
赞完,她抬眼细看,见仙君面上虽强作笑颜,眉宇间却压着藏不住的郁气,便知她心中牵挂甚多,当即问道:“我见你从望乡台来,可是看了太多,心有千结,难以为解?”
璇玑垂眸未语,少顷,才缓缓将望乡台上那对母子生死相隔、死后亦难相逢之事说与她听,“大抵是我入世尚浅,看不透离合无常,反困心神。”
孟婆听完,眸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默了好一会儿,方怅然叹道:“…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我初接孟婆之位时,日日难安。什么母子离散、夫妻永诀、白发人送黑发人…形形色色,个个都是执念难消。头一百年,无法平心入定,一闭上眼,全是亡魂哭喊的脸。”
她停住话语,浅酌几口灵酿,似在平复被往事勾起的心潮,“自然也做过些不合规矩的事,诸如让亡魂多等两日之类的,但终究都得渡忘川河、喝孟婆汤,无甚分别。我那时想,这人世间的事,苦的、甜的,放不下、舍不得的,到了这里,统统化成一碗汤,前尘尽消。”
璇玑静听未置一语,只望着那望不到尽头的长队,眸底浮起些复杂的情绪。
江思离顺着她的视线扫了眼,抬手拍了拍好友肩头,唤回注意,轻缓道:“地藏王菩萨你是知道的。她老人家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你道她不知地狱不会空吗?只要有人,就有贪嗔痴、怨憎会、求不得。可她还是来了,常驻地府,度化亡魂,一待就是无量劫。”
“佛道两家,阳间争来争去,到了地府,反倒清净。她度她的,我送我的,各司其职、各安其道。偶尔碰上了,还能坐下喝杯茶。”
她看向璇玑,桃花眼里澄澈无波,全然不见一点千年守桥的沧桑,“我讲这些,是想告诉你…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缘起性空与大道自然,说到底,皆为同理。天道运行如此,明白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便去做;做完了,就放下。”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璇玑重复了遍这话,若有所思,半晌,墨瞳中的郁色已被一片清明所替代,“受教了。”
“什么受不受教的…”江思离凑上前来,伸指掐她脸颊,颦眉娇叱:“我说你这文绉绉的性子从哪儿学的?哪吒那厮也不这样啊!”
“思离姐,疼…”
青衣仙君眼尾下垂,睫羽无措地颤了颤,一身清冷气韵中,染上了几分温顺委屈,叫孟婆看得心中绵软,没好再欺负下去。
“我看你就是身在神职,负担太重,没事常来这儿,陪我饮饮酒、看看河,别总一个人扛着。”江思离松了手,却没退远,反而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她,末了哀怨叹言:“我这般好的妹妹,倒是便宜那个鬼见愁了…”
嗯?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当面“非议”哪吒和她的关系,璇玑无奈笑笑,未曾吭声。
心中松快许多,待拜别孟婆,她一路沿着忘川而下,来地府多次,皆是公务在身匆匆忙忙,从未真正细览。
今日心绪稍缓,便打算听江思离所言,趁此时机,顺路一观这名声在外的忘川花海。
三途川血水幽冷,腥风翻卷,水下隐约可见无数魂影沉浮,徒劳举着手往上够去;两岸彼岸花终年如一日,盛烈绽放,一簇簇红得触目惊心,花瓣在雾中簌簌摇曳,似在送别、又似在挽留,远远看去,宛如一条烧至冥府幽境的火色绸带。
那袭青衫越走越远,河对岸,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生魂们安静了许多,不若望乡台上那般哭喊悲泣,只一个一个,慢慢往前挪动。
璇玑在河畔静观良久,心有所感,想起此前所救老妪的遗言,蓦地浮起些微渺的祈愿来…
一阵风起,彼岸花沙沙低语,忘川河的水声忽然大了些,彼岸虚空中,像有人在叹息。
“道友何故在此独立?”
身后,清柔的妙音响起,她恍然回神,只见一紫衣女子不知何时立于花丛中,云髻高挽、绸带覆目,明珠莹莹垂于袂畔,周身气息浑然天成,与四下诸景融为一体,似隔了层轻纱薄雾,叫人看不清、记不住…
何方上神吗?
璇玑凝眸细思,面前仙者虽无仙气萦绕,却自有一番令人心安的力量,如临深渊、如仰高岳。
“不知道友是?”
女子浅浅一笑,并不报上名号,只道:“一介闲人罢了,偶经此地,见尔独对忘川,故来一问。”
她抿抿唇,没有追问女子来历,在地府中,能这般来去自如的,必非等闲人物,既不愿自报家门,追问也是无益。
且奇怪的是,明明与眼前的神仙是初次见面,却觉似曾相识,仿佛隔了累世缘分,今生终在此处相逢。
玄妙的熟悉感漫上心头,此情此景下,璇玑竟生不出半分戒心,略作沉吟,索性坦言相告道:“天下不平,诸事难安。方才忆起,曾闻一老妪遗言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思之触心。故而望桥上众生轮回,唯愿世人生于太平之世,长于自由之乡。”
紫衫女子透过绸带,似在仔细看她,过了一会儿才启唇道:“道友悲悯,已不多见。那依你所见,不提凡尘兴衰更迭,只谈仙家作为,可有解法?”
闻听此问,仙君眼中波澜骤荡,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尚不知女子是何来历,亦不明其意,虽说一见如故,但为长远计,仍是先反问道:“我之拙见暂且不提,道友可有高见?”
面前女子未曾介意她的谨慎,倏尔一笑,稳声缓言:“我么…我以为,当扭转乾坤、涤浊扬清。三界仙神虽多,但甚有高高在上、安享供奉的,下界邪魔歪道横行无忌,上不见下情,下不得上达。有心者无力、有力者无心,更有庸碌无能、偷奸耍滑、唯利是图者。”
话语一顿,最后道:“为仙者,应秉持大道公心,齐同慈爱。此乃浅见,不知仙君以为如何?”
璇玑心中一震,这些话说得直白,却与自己所思所想不谋而合,此时再看眼前仙家,眸中不免饱含敬重,“道友所言,字字如我所意。”
女子温和展笑,问道:“既是如此,想必你心中已有成算,何不说来一听?”
她彻底放下心来,将仙人历劫改制的想法细细道来,紫衣女子安静聆听,不时颔首,待语毕,忽而出声:“此法甚好,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少不得有仙神恨你入骨,一旦推行,从此往后,你之言行如履薄冰,可会后悔?”
璇玑凝视着那抹掩目的绸带,未曾犹豫,“遭世险倾,九死不悔。”
“若有一日,你行差踏错呢?”
“只要选择是对的,我自问心无愧。若有错,认之,改之,受之。”
“哪怕需要付出代价?”
“这世上,哪有不需代价的事?”
三途川的风停了,但那漫无边际的花海却被一阵清气卷过,片片如血的花瓣凌空而起,不沾尘、不落地,只围着这方天地纷扬飞旋。
紫衫女子唇角一抿,会心笑言:“你心中既已有答案,便去做吧。踏路而行,真性自现…”
话音渐杳,没入茫茫雾霭深处,绮艳的花影飘得缭乱,一时迷眼。
真性…
她遽然意识到什么,四顾一望,河水汤汤、花海寂寂,只有缓落在手的花瓣,带来一点柔软,证明着刚才一幕并非幻梦。
“璇玑!”
远方的天边,猝尔传来一声呼唤,风火流动,破开地府暗沉的浓云、掠过妖艳的曼珠沙华,几息落到了她的身侧。
红袍神君通身犹带未散尽的煞气,颈侧挂着抹干了的血渍,在玉瓷般的肌肤上分外醒目,一眼即知是刚经历了场恶战便急急赶来。
璇玑未先开口,只抬手一拂,帮他拭去那点残迹。
凉意透肌,少年偏头一瞥,随即低低“啧”了声,“来得太急,些许反血罢了,没什么的。”
她探指一搭,确认无恙后,方问道:“怎么来了?那边事了了吗?”
“嗯。”哪吒活动了下手腕,臂间混天绫懒懒地耷拉着,见到璇玑,它抬了抬绫绡以示招呼,显然主人大事已毕,红绫也跟着放松了下来,“几波孽障而已,费了些手脚清理干净了。这不暂无急令,我嘱了副将领兵先行回天,特意转道来地府寻你,想着商议下朝会谏言一事。”
说到此处,他眼底的沉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思念与担忧,不等璇玑回应,伸手搭住她的肩头,稍一俯身便拥住了人影。
“…也是真的想你了。你身上的业火,有没有减轻一些?我一直放心不下。”
彼岸花铺了一地绯红,鼻尖萦绕着浅淡的血火交融之气。
时隔多月再度重逢,怀抱依旧温暖如初,她心间霎时拨云散雾,似有合欢花在夏夜绽开,欣然难言,以至连业火灼魂之痛,也被这一刹那的欢喜掩住了。
璇玑眉头一展,回拥住他轻声安慰道:“你不是帮我担了好几夜吗?且近段时日,我又攒了不少功德,用以抵消后,已经好了许多。”
“有没有再遇过陈公明那般的冤魂厉鬼?”少年收紧了些力道,下颌抵在她的肩窝闷声发问,纵不谈业火,此前度化之事也够让他心有余悸了。
她笑了笑,指尖沿着脊背的线条轻抚而下,理顺他不宁的心绪,“不曾不曾,别担心,近来多是些因战乱流离、含恨而亡的,戾气没有那般大,度得还算安稳。”
哪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未舍得放开手,璇玑也不催促,过了许久,他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来,借着幽幽的冥光,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一遍,眉心瞬时拧了起来。
“憔悴了,还瘦了。”
“哪有那么夸张…”
那人不满地数落她:“你这性子半点没改,我不在你身边督促,便能夙夜劳神,定是未曾好好打坐调息。不成不成,我得去老君那儿讨些仙丹。”
璇玑敛眸,不甘地为自己辩驳:“也还是有入定调息的,而且何需叨扰老君,我也会炼丹。”
“打住。”少年屈指直接在她鼻上一抹,“你是觉着自己一身业火未消,还能一边度魂、一边炼丹,半点人情都不想承?况且,人情是我担的,你怕什么?”
末了,他笑意明快补上一句:“要承亦是承我的,往后连本带利还回来便是。”
“…”听出话中深意,璇玑佯怒瞪他一眼,“你这是趁人之危!我可不认!”
“那可由不得你。”哪吒拉过她的手,似想起什么,话锋一转,略带困惑开口:“对了,方才我从奈何桥过来,无端端被孟婆甩了好大一记冷眼,前思后想,我与她从前并无过节,这是哪门子仇哪门子怨?”
“这事啊…”念及江思离同自己的谈话,一旁的仙君顿时露出了微妙的神情,牵着他往彼岸深处行去,“边走边说吧,我今日还遇到了炳灵公…”
“他们分明是嫉妒我!黄天化那厮…请客五十次而已,又有何难。”不久后,远方飘来神君理直气壮的得意话音,继而犯起愁来,“只是孟婆那儿…不知她喜好何物?”
“思离姐吗?好酒、好茶、好佳肴。”
“简单。改日我亲自送来,左右是些身外之物,免得被她冷眼相待。不过璇玑,你这声名远传,万没想到都传到地府来了,我途中遇到牛头马面,他二人还道,近来多亏元君援手,否则真是分身乏术。”
“顺手襄助的事。好了好了,不是说要同我商议吗…”
忘川河水长流不息,更远处的奈何桥头,江思离凭栏远眺,遥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终是露出一抹笑意。
罢了…倒也是,一对璧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出自元·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人生长在,别离中。”——出自宋·向子諲《相见欢·桃源深闭春风》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出自元·施君美《幽闺记·偷儿挡路》
“躬此盛德,在其有功,遭世险倾,九死不悔。”——出自宋·黄庭坚《豫章文集·二〇·徐氏二子祝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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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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