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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清欢(下) 所有未能说 ...

  •   自那晚表明心迹后,杨戬往方壶岛去得勤了些,却不过分烦扰,多是听得何处有讲经论道、术法较量的,约着敖九一道前行,按照哪吒的话就是,他俩都是那类性子沉稳,能耐下心来的人,莫怪能走到一块去。

      至于敖七,听说他次日清醒后,从妹妹口中得知自个儿前一晚醉酒丢人的种种行径,当场石化,险些钻进海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哪吒啊!他怎么敢的啊!?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愈想愈愁,又不能真的埋了自己,干脆闷在静怡轩闭门不出了…

      最后还是敖九看不过去,隔门传话给他:“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清典还有好些天,再说往后若有公务,你迟早得遇上三太子。不如大方些,认下又如何?喊都喊了,还能收回来不成?”

      敖七听完,更想死了。

      这消息经由杨戬带回流云涧时,哪吒捶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连说这兄弟认得不亏,改日得多去西海瞧瞧我那便宜弟弟。

      远在方壶岛的敖珏:浑身一激灵,冥冥中感觉有什么缠上了我!

      李贞英那头则彻底玩疯了,她此前在仙市上结识了位来自太宁洲的仙子——温令仪,性子活泼开朗,二人一见如故,今日去采摘仙果、明日去看深海奇珍,后日又相约去粹星谷见识灵宝,直把小姑娘高兴得日日晚归。

      且每次回来储物镯里总存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什么会唱歌的贝壳、能改变声音的幻音浆果…一见璇玑,便兴冲冲凑上去拉着她,叽叽喳喳地分享一天的见闻,浑然不顾自家哥哥黑沉沉的脸色,更是将临行前誓要促成兄长姻缘的重任完全抛诸脑后。

      反正现下她看自家兄长与姐姐日日形影不离,想必也无需相助。

      “咳…”某人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注意。

      李贞英头也不回,亲亲热热地挽着姐姐的手臂,“姐姐我和你说,那个幻音果可有趣了!我吃下去后,变成了老爷爷的嗓音…”

      “咳!咳咳!”眼见妹妹毫无所动,他当即加重了咳嗽声。

      少女停住话题,终于回过头来,无辜地眨着双眼,好心问询:“哥哥你嗓子不舒服吗?我那儿有润喉的糖果,令仪给我的,你要不要试试?”

      哪吒:…好哇!那么记仇!

      璇玑看出她是故意而为,莞尔一笑,为哪吒解围道:“贞英,明日不是还要和令仪小仙子去九龙坡吗?时候不早了,早点去歇息吧,待明日回来再同我讲。”

      “好吧,听姐姐的。”贞英朝兄长撇撇嘴,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目送着那道粉色的身影回了屋,她转头,低声道:“你得罪贞英了?”

      想起前晚的事,哪吒不好开口陈明,只含糊其辞地扯了些别的,好在璇玑看他不愿透露,便未曾追问。

      此后几日,两人并未刻意安排行程,只是随心而行。

      蓬莱八十六峰,峰峰有景。

      晨时他们踏着朝露登临丹霄峰,虽无太阳,但可观金光万丈破开海面,沸金泼洒山峦,从鬓发到衣裳被一并披上暖融融的霞色,很是奇特。

      午后便往有名的胜景闲游,或去看万顷花海,或沿山径漫步听泉,回程时会专门去一趟海边集市,一来二去的,倒成了那只狸花猫阿妙的常客。

      胖胖的大猫远远瞅见他俩,尾巴悠悠一甩,二话不说便开始熟练打包那几样每日必买的点心,待两道身影进了“妙妙斋”的店门,它胡须抖一抖,爪子往前一递,“三太子、元君又来了,喏,你们的。”

      “可以啊,阿妙,都知道提前打包了。”哪吒笑着接过点心,顺手抛过去一袋子灵玉。

      狸花猫伸爪一捞,牢牢攥住钱袋子,懒洋洋地掀起眼回:“若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我白开那么多年的铺子了。”

      说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阳光里抖了抖,绒毛细软、光泽柔亮,那老神在在的模样又实在可爱,惹得璇玑心神一动,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撸了两把,动作迅捷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大猫浑身一僵,缓缓转回身瞪圆了眼睛,本想摆出一副仙门灵兽的矜持架子,可喉咙间却抑制不住地滚出道不情不愿的“咕噜”声来。

      一人一猫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青衣的仙君抿抿唇,一本正经地道歉:“啊…抱歉…一时失手…”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哪吒在一旁笑得不行,当即招来阿妙恼羞成怒地一记扫尾,“明日点心涨价!”

      “哈哈哈…不打紧不打紧,灵玉管够…哈哈哈哈哈…”

      少年身形一闪,拉着璇玑往后躲开,边跑边笑,给狸花猫气得愈发郁闷。

      哇啊啊啊!有灵玉就可以为所欲为啊!?气煞它也!

      有时白日里,他们也去各峰擂台参比,除却几场大型的比试,岛上另设众多供人切磋交流的小型擂台,比武的、论道的、对弈的、斗器的…数不胜数,总有一款适合前来参加清典的仙神。

      胜者虽无重奖,但却有些奇奇怪怪的彩头,诸如某某仙子窖藏的佳酿蜜露、某某仙家养的灵兽幼崽、某某真人亲手锻造号称神锋无双的匕首,甚至还有位散仙奉上的《三界八卦秘闻录》,据说里面记载了各路神仙不为人知的趣闻糗事,令不少人心动难忍、跃跃欲试。

      哪吒对那些比武斗器的格外热衷,非是在乎彩头,纯粹是手痒了想活动活动筋骨。

      凭他的本事,火尖枪一出手,连赢数场不是问题,起初尚还兴致盎然,来者不拒,可没过多久,少年就恨不得离那些擂台十万八千里远了…

      那日,二人刚出流云涧,就被一群眼尖的仙人发现,急呼:“三太子!三太子请留步,今日不知要去何处切磋?万万告知,吾等稍后来寻。”

      红影脚步一滞,脸色猝变,直接拉过身旁人,往另一条小径绕道而行,简直像是凡间躲债的。

      璇玑看了眼跑得飞快的人影,不禁好奇开口:“怎么?今日不去擂台了吗?”

      他前日上台打擂,尚赢下了把精巧的匕首送与自己,当时还言道这小擂甚是有趣,而今以赢得的彩头作为赠物,可不要再说他挥霍无度了才是…不过短短几日功夫,怎的便作此反应了?

      哪吒一听,嘴角抽了抽,神情微妙道:“不去不去,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到处传,说我这两日到处上擂台打架。”

      “难道不是事实?”她不解地挑眉发问。

      “是事实,但问题不在这儿!”前方那人脚步不停,直到拐过一道山弯,甩掉了“追兵”,这才放缓了步子,无奈解释:“本来平日里就有好些个好战的仙家想找我比划,换在往常寻个由头便推脱了。如今得知我上擂台…你去对面的松间亭对弈了没看到,好家伙,一个个全涌过来了,打完这个打那个,连喝口茶的时间都不给我留,等打完,天都黑了。”

      “所以,你是不堪其扰,这才避之不及。”璇玑听罢他悲愤的控诉,好笑地总结。

      “我是无所谓了…”他垂下眼睫,莫名有几分委屈,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可这一天到晚的被人堵在擂台上,都没能陪你单独待会儿,好不容易来趟蓬莱,总不能成天把时间花在他们身上吧?”

      听罢这话,璇玑笑弯了眼,没想到绕来绕去,症结在这儿,她拍拍他的肩膀道:“那便不去了,不如寻个清静的地方赏赏景、说说话。”

      “好主意。”哪吒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打起精神来,“我知道一个地方,有片竹林隐于瀑布后面,指定没人打扰!”

      话才说完,人已召出风火轮带着她往别的方向飞去,徒留下那些翘首以盼的仙家,站在擂台下,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只能遗憾地各自散去,嘴里还嘀嘀咕咕着:这中坛元帅连续数日上台打擂,怎的今日竟扑了个空?怪哉怪哉!

      闲下来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到了晚间时分,多是寻些罕有人迹的山林溪涧,远离白日喧嚣,坐于亭中静静观星赏月。

      凉风送爽,一片清寂中,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聊起了从前旧事…

      “封神之后,我去地府找你的生魂,一直没找到,便一直去。去得多了,鬼差们私下给我起了个‘鬼见愁’的诨名…”

      哪吒絮絮说来,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连师父都道让我放下,那时候又何尝不知希望渺茫,生魂不入地府,归因只有两类,要么魂飞魄散、要么牵扯了因果,你是凡胎肉身,无外乎是前者,可怎么办?”

      “就是放不下啊…”他偏过头,终于能平静地说出旧日往事:“后来,去过很多地方、打了不少战、也交到不少朋友,那时想着若有一日,能找到你,一定要带你走遍世间,去看奇景、尝珍馐。所幸,我这个有心人总算没被辜负。这段时间在蓬莱,虽未完全实现当初的愿望,但将来…一定能全部补上。”

      璇玑默默听着,未曾打断,她知道哪吒说这些不是为了让自己愧疚,亦不是为了得到安慰,不过是积压得太久,需要一个吐露的机会。

      许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容易被勾起心绪,沉默片刻,她举目遥望空中星辰,一同回忆道:“我刚到北境的时候,命河的结界岌岌可危,那时空有一身神力,却只会修补结界。九霄之上空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每日修完结界,就坐在云上打坐修炼,初时静不下心来,一阖眼,脑子里全是前尘往事,模糊的、清晰的,混在一起,搅得脑子一团糟。于是想了个好法子,寻了个冰洞打坐,以让神思清明,久而久之,就养成了用寒玉床来修炼的习惯。”

      “大抵用了三百多年修补结界,之后陆续造好道府、疏通河中秩序、剿灭了些精怪,而后遇到了仙姑,听说你一直在找昔年的故人,劫难在身,不敢同你相认,只能借玄光宝镜远远地看一看,想着如果安然度劫,再寻你不迟,若度不了…”

      她未说完的话语和着不远处的溪水流淌而过,顿了好一会儿才接声道:“其实,我有去乾元山找过太乙真人。”

      哪吒登时惊得坐直了身子,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何时?”

      他仔细地回想每次去乾元山的记忆,搜寻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半晌,恍然大悟道:“莫非是一百年前?难怪那次我去乾元山,老头儿的眼神怪怪的,还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说及此,语气中难免带了些忿然:“好好好!私底下都说好了,单瞒着我一个。”

      “你莫怪真人。”璇玑见他这般反应,忙为太乙解释:“我此前为你拟了丹方,难以炼制,又担心日后无所托,只好拓了一份亲手交于真人。以他的本事,想必能寻到替代的药材也说不定。”

      少年以齿碾唇,心疼和气恼参半,却半点舍不得向心上人发作,憋了半天,闷声闷气地埋怨:“…你们想的倒周全,连后路都替我打算好了,可曾想过我作何感受?看我满三界地跑,东奔西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一点不动心。”

      他长呼一口气,松开她的手,朝着柱子往后一倒,仰头望天,故作失落地按着心脏道:“某些人真是残忍,不仅不露面,还串通师父一起欺瞒我,唉呀…痛心…委实是痛心!”

      对面的人看着他这副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却偏要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别扭样子,心头忽地一阵酸软。

      经过重逢以来的相处,她也算摸清了哪吒如今的脾性,越是当真的事,越是要用玩笑遮掩;越是在意,越不肯正正经经地说出来。

      他的情绪,总是藏在故作轻松、口是心非的话语下,明明是掏心掏肺的喜欢,又怕给她增添负担。

      这个人,真的是…

      “好了,我这不是和你坦白了吗?”璇玑往那边靠近了些,低下身来凝目看着他长睫下那双泛着薄红的眼睛,寒潭里藏着被搅碎的星月,晃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化作了一汪水。

      她伸出手,覆在那只捂着心口的手背上,掌下是有力沉稳的心跳声,真实而炽热,在一起的时间宝贵,不想说些伤春悲秋的话,索性坦白问道:“所以,要不要原谅我?”

      “你…”哪吒被直白的问话弄得语塞,说不得、怪也不忍心,冷脸相待?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自己先败下阵来,思忖许久,终究拿她没辙,只好恶狠狠地威胁:“哪有那么轻易就原谅的!我全记着,将来同你一笔一笔地算!”

      嘴上说得硬,潭里的水波却已重复平静,星辉与月色缓缓聚拢,幽深的波光里无声地漾开抹亮色,心里那股气与一直深埋的悸动纠缠在一起,升腾、盈绕、再难压抑…

      他翻掌攥过仙君覆在上方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往前一揽,将那道身影带入怀中。

      潮湿的、甜郁的莲香漫卷而来,铺天盖地,晚风骤停,溪声也似被揉碎在了浓浓的夜色里,远处的光影和近处的水汽在身边宛转流动,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天地间一时只剩下面前倾身的少年、相连的心跳、缠绵的呼吸。

      下一瞬,唇瓣相触。

      并非是轻柔的试探,其间饱含着太多的情愫…急切、焦灼、欲念,以及几分惩罚性意味的厮磨,一缕若有若无、混着彼此气息的血腥味顺着破开的伤口蔓延,在两人唇齿间化开,一点点地搅乱了呼吸。

      红莲热烈馥郁的香气,裹着她身上清冽干净的竹叶冷香,从最初时的冰凉湿润逐渐变得温暖潮热,如绵密的春雨,滴沥浸透,丝丝入骨。

      脑中空无一念,整个人似重新被拽回了那片识海中,意识不断地沉溺下坠,淹没在了深水里。

      哪吒没有闭眼,就这么狠狠地盯着她,眼尾艳艳近在咫尺,于水雾濛濛中轻颤着,欢喜又恼怒,一腔缄默的心火尽数封存在旖旎的洪流里,最终凝作一滴咸凉的泪,滚落砸下。

      璇玑看得分明,那只被扣住的手掌蜷动了一下,她松开抓住他衣角的另一只手,指尖怜惜地拭过少年犹带湿意的脸颊,随即主动攀上他的后颈,掠过软如绸缎的发丝,稍一用力,将人影拉得更近。

      对面的人感受到她的主动,恍惚间一愣,灵台之上,那丁点辛苦维系的清明,终如云烟溃散。

      他不由自主地将力道放得轻缓下来,却更加肆无忌惮地贪婪索取,指骨深陷罗衫,难辨彼此的纠缠中,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心声,皆落在了逸散的喘息及不知餍足的暗潮里…

      潮水将脑子撞得昏沉,璇玑眼神迷离地望着那轮梢上月,忽然迟钝地想起,曾经在北境时,老桃树下,她言之凿凿地告诫少年:“若是天边月,未免离得太远;若是水中月,只怕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如今,管他什么天边月、水中月,只认定眼前人,是心上人。

      天高云浮,一点明月窥人,暗香盈袖,夜风和水声不知几时再度流动起来。

      ……

      思绪从无边的风月中不舍地抽回,晨时惠风和畅,徐徐拂过脸庞、吹动衣袂。

      曦光中,二人面上都浮起一层淡淡的绯意来,许是心有灵犀,方才的记忆竟同归一处,恍若又回溯至那夜绮丽的月色中去了。

      “今日…”哪吒的目光无意间投落在那抹浅如春雪的唇上,念及此前被揉得艳色欲滴的模样,神思猛地一荡,急忙暗中咬了下舌尖,镇定心神道:“今日,想不想去问道坪看看?”

      不知是否是从他的眸光中辨别出些什么,对面的青影迟滞了片刻,羊脂般的耳垂倏地飘忽起点酡红,她蓦地回神,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视线,这才回道:“问道坪吗…那现下就动身?”

      山顶浮岚飞翠、叠立云表,术法比试早在数日前就结束了,杨戬既下了场,魁首之位无可争议。

      可今日的问道坪依旧是人影绰绰、来往不绝,不少仙家三三两两聚于各处,或是低声论道、或是闭目参悟。

      蓬莱四绝里,其一正是问道坪参悟之妙,妙处尽在那方连绵数百丈的通天山壁——摩崖壁。

      此壁横亘如屏,通体呈奇妙的青灰色,寻常法宝术法击于上方,只如清风拂面、水波不兴,唯有在各道上修行至登峰造极的顶尖人物,方能留下对自身道法的领悟印记,若有缘者行于山壁下,与某道痕迹相合,神识便会被吸入其中,置身其中感悟此道精髓。

      玄妙的是,山壁之中自成天地,时间流速与外界迥异,纵是内里参悟数载春秋,重回外间,不过是短短半日。

      两道身影降下云端,缓步行于巍峨崖壁之下,仰头望去,但见千仞绝壁上,错落有致地镌刻着无数仙家手迹,字迹深浅不一、风骨迥异,有些只一道剑痕、一枚掌印…道法自然,形式已无关紧要,重在此中真意。

      头顶上方处,题有“大哉乾元”四字,笔力雄浑厚重,宛若岳镇渊渟,乃南极长生大帝手笔,望之便觉气象万千、天地广大。

      左侧并列,字迹温润圆融,刻的正是“厚德载物”,为后土娘娘所留,字里行间透露出一股包容万物的慈悲与安宁。

      视线往东,有一片字迹飘逸洒脱,行云流水般连绵不绝,细看之下却是八仙联袂所写。

      铁拐李的“壶中日月”,笔势奇崛,如醉后狂书;钟离权题有“逍遥游”三字,舒展豪迈;吕洞宾以剑意所刻“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笔锋凌厉,似要破壁而出;何仙姑落笔“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笔法出尘,字如其人,清妍中带着超然物外的淡然。

      再往后,蓝采和的“踏歌行”、曹国舅的“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韩湘子的“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张果老的题字最为有趣,竟是一串倒写的“青山不老”,需倒立方能正读,引得许多仙神驻足观赏。

      八仙之字各具神韵,却同聚一壁,遥相呼应。

      有年轻的仙娥立于下方,看得入神,不知觉中被其中一道痕迹卷入字中,惹得周遭艳羡不已。

      “有趣有趣,八仙各有各的性子,合在一起又浑然一体,怪不得凡间常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刻字上,也是各显神通。”

      哪吒侧目往那头看了一眼,接着将目光放回吕洞宾剑意凛然的题字上,面露欣赏,赞道:“不过,还是纯阳真人这句最合我意,削平浮世不平事!改日有机会,我提两坛好酒,上演正天宫拜访一番。”

      “我看…”璇玑怎会不知他的脾性,当下斜睨一眼少年,哼了声:“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切磋才是。”

      “哎呀~知我者,璇玑也。”被一语道破心思,他笑眯眯地回应,执起青影的手继续往前走,“这不把酒论剑才痛快嘛!光是坐着论些文绉绉的道法有何意思?当然,和你的话,另当别论。”

      她扭头望去,唇角微扬,不疾不徐地接声:“近段时日许是遇不到。我此前听真人道,他们八人相约要往崇明仙山赴宴,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无事,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哪吒本也只是随性而起,并不执着。

      沿着石径走了一段距离,观来览去,始终未能找到属于身边人的字迹,璇玑不禁生出些许好奇,出声问询:“说来,六百年前,你未曾在此留过字吗?”

      闻声,他摇摇头,随意地答:“那时来过一次,看着满墙的字,只觉得花里胡哨…”话语一缓,语气稍稍正经了些:“心神不定,哪有闲情观字,更别提留什么感悟了。”

      “…那今日可要试试?”

      旁边的仙君拉住他,停在了字迹已完的那片空白山壁下。

      六百年前,天地茫茫,不知归处,但以少年如今的心境和道法,或许正是时候。

      哪吒眼里燃起一点火星,被这句提议勾起了兴致,凭己身证道刻字,本就是为难得的印证,沉吟片刻,却先回眸看向她,“那你呢?”

      她面上挂着笑,声音清淡如常:“我于剑道一途,剑意已明,剑心仍需打磨,待日后蓬莱开岛,与你再来之时,或可一试。”

      日后…

      许是欢喜愈甚,担忧便愈甚,这两字似小小的雪球,在他心头滚了滚,沁着寒意。

      何时呢?

      熟料那点不安刚冒了个头,便被一侧的人敏锐地察觉出来,脊背处传来一道巧力,哪吒遭她推至前方。

      “别想些有的没的,总会来的。”

      宽抚的话语在身后响起,他举目遥望那方崖壁,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即刻收神调息,将周身气息贯通至圆融如意。

      心念所至,风火轮托着他腾飞而上,火尖枪无声无息落于掌中,一点寒芒破开云气,亮得刺目。

      周遭的仙家皆被那股锋锐之意所惊动,纷纷驻足凝视。

      “那是…中坛元帅?”

      “今日真是赶上了,竟能看到这位刻字!不知他会刻些什么?”

      “元帅常年征伐,修的是杀伐之道,想必会刻些镇天伏魔的豪言壮语?”

      “且看看且看看!”

      ……

      窃窃私语随风飘散,坪上无数目光汇聚于那耀眼的一人一枪上。

      哪吒立于顶端,炽烈神气将冷峻的石壁烘出层层暖光,万千念头在脑海中翻腾、沉淀,手腕轻旋,枪尖金红似墨倾泻,一笔一划剔于石上。

      金石之声清越入耳,穿云裂石,惊散漫天云絮。

      起笔如出枪,锋芒毕露;行笔如驭火,随心所欲;收笔如归鞘,杀气内敛。

      在下观望的众仙一时静默,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谁也没想到,征战四方的中坛元帅,证道之语,居然是如此明净疏朗的八个字——“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有人轻念出声,眼中流露出若有所思之色,这两句无一字言战,初看未露半分惊世豪情,细品下,却暗藏锐意与决然,尽显深意。

      璇玑立于人群中,安静端详着壁上熠熠生光的字迹,良久无言。

      这是写给他自己的道途,亦是写给彼此…

      哪吒早已乘风落下,身子倾斜,轻轻地撞了撞她,语气轻松地问:“怎么样?”

      “正好。”她迎着明亮的眸光,眉梢漾开笑意,“待下次再来,我来续上后半阙。”

      “好…约好了!下次!”

      随着话音,两人翩然渐远,没入问道坪的云蔼深处,无论前路多少风雪、多少长夜,他们终能并肩行至春回大地、天光大亮的远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清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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