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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清欢(上) 不过是多给 ...

  •   晨曦穿过丹霄峰的山水,似金色的轻纱,随着流云涧中弥漫的水汽轻扬浮动。

      哪吒盘膝坐于木塌上,体内仙力顺着经脉流转完三十六周天后,方收势定神,睁开眼向窗外望去。

      远山叠翠,草木苍郁,温暖的辉光从窗棂处探进来,在垂落的衣角上投下细碎的金箔,山风穿堂,将涧谷内的清冽气息送来,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随即起身推门,提步迈出。

      屋外的竹桥湿漉漉的,清潭里的灵鱼甩着尾畅然游曳。隔着幽深的涧水,那抹青影正坐在听涛水榭的云廊边,单手执着本不知从哪儿取来的书卷览阅,斜洒的曦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自有一种山静日长的感觉。

      没有权谋纷争、没有宿命纠缠…这样清宁的日子,若能长久一些便好了。

      哪吒的睫毛颤了颤,站在桥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面的人影似有所觉,抬头望来,越过水雾与他目光相接。

      少年唇线轻扬,露水沾湿红色的衣角,不过几息间,就掠桥而过,落座在了璇玑的身旁。

      “真君在守一堂听崇恩真君讲法还未回来,贞英早先在仙集结识的那位令仪小仙子,约她往瀛洲岛看灵兽,二人结伴同去了。”璇玑放下手中的书册,眉眼舒展,笑问他:“今日去何处?”

      离那夜已过了好些天,趁着难得的闲暇,这段时日里,哪吒带着她几乎将蓬莱转了个遍,什么好吃好玩的,他倒是如数家珍,一看即知没少做准备,记忆跟着空中浮移的晨光缓缓回到了之前…

      头几日,是拉着她穿梭于诸峰间,专门寻那些出名的食肆茶室,将岛上独有的珍馐灵点、仙果佳酿一道尝了个遍。

      论起来,灵华峰的药茶是为一绝,其中掺了些许莲芯、一点寒梅,入口清苦回甘,自带花香,浅饮几盏便觉心神安定,灵力舒缓;忘尘谷的松露霜芽酥也颇为不错,外层酥脆、内陷咸香,鲜而不腻…

      不过印象最深的,当属海畔仙集那家点心铺子。

      贞英自从尝了一次后便赞不绝口,回来就极力撺掇自家兄长带姐姐去试试,硬是把两人说动了心。

      到了地方,才发现铺主居然是只体态硕大的狸花猫,圆滚滚的身子套着件偏大的蓬莱弟子道袍,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懒洋洋地打量来客,明明瞧着眼神是倨傲的,可偏生长了一副笑颜,反而显得慈眉善目起来。

      胖是真的胖,但身姿却异常灵活,特别是在收取灵玉时,爪影翻飞,算账找零打包一气呵成,动作干脆利索得令二人啧啧称奇。

      堂堂三太子自是不缺灵玉,当下袖袍一挥,将各式点心尽数买下,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只猫掌柜麻利地将灵点打包作四堆…

      一堆打算过后捎给西海的大家、一堆留给贞英、一堆赠与杨戬,加上他们自己的,等把全部满满当当地收于储物袋中后,这才悠闲地晃荡出去。

      少年一路上边走边掏边品,夸完这个又赞那个,待亲自挑选出来最好吃的…呃,十多样,转头便一个接一个地递到璇玑手中,目光灼灼,“快试试,贞英那丫头,别的不说,对吃的还是挺有一套的。”

      眼见哪吒抱了满怀的点心,连带着边上的混天绫都自觉主动地飘出来帮他兜了好些,五颜六色的堆成了座小山似的,她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接手过来逐一尝过。

      不得不说,那猫掌柜的手艺当真了得,灵点不仅做得精致,且味道各不相同。有软糯香甜、清凉爽口的,亦有松脆可口、唇齿留香的,饶是他们这等早已习得辟谷之术的神仙也没能抵挡住诱惑,不知不觉间,两人倒将分出来的十多份点心包圆了。

      “确实不错。”璇玑吃完竹马送入自己口中的那小块金桂流心糕,感慨道:“不知那猫掌柜打哪儿学来的手艺?比以往仙姑带来的天宫仙点还要出色。”

      哪吒嘴里塞着片云酪饼,含糊不清地应和:“唔…这个,贞英和我说过,嗯…”

      他努力地咽下甜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粹星谷的渚茂公,别看老神仙平日为人严肃古板,锻起神器来一丝不苟的,其实心肠最软不过,说是他早些年出岛寻找矿石时,在凡间的城镇里,顺手救下了一只遭人虐待的狸花猫。”

      “带回来后本没想太多,权当多养了只灵兽。熟料那猫在此间待久了,日日受仙气滋养、听闻道法,许是本身具有灵性慧根,这般过了数百年,竟自己启灵开智,能口吐人言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混天绫懂事地往前凑了凑,送过来最后一盒灵点,红影拈起其中一块抛进嘴里,接着讲述:“有意思的是,它常年生活在粹星谷,日日耳濡目染,炼器的本事没学到半点,反倒琢磨出了一手好厨艺,尤其擅长制作各类灵点。后来,渚茂公见它在此道上颇有天赋,便代其向真人呈请,允它在此开了家点心铺子,自食其力。啧,生意越做越好,你瞅瞅那体型,这小日子过得有够滋润的!”

      “倒是个有造化的。”逸闻听罢,灵点刚好分完,她掐了个净尘诀,慢声道:“多亏听了贞英的,否则就错过此等美味了。可惜方渚清典五十年一遇,届时仙岛才会开放。”

      “这有何难!”少年挑眉笑开,“你若喜欢,我托芷璇仙子或白蘅仙子以仙鹤衔来天宫便是。”

      “嗯?还能这样吗?”若论正事,诸如朝政要事、剑法诀窍,璇玑能对答如流、条理分明,可论到这些仙门人情往来的巧法子,她确是不甚熟悉。

      “自是可以。”哪吒指尖轻弹,同样施了个净尘诀,今次他上了心,顺带帮混天绫清理一新,红绸抖了抖身子,心情大好地飞到前方,为主人开路,“蓬莱与天宫素日本就有往来,不过是多给些灵玉的小事。”

      不过是多给些灵玉的小事…小事…事…

      可恶啊!“万恶”的富家仙人!青色的人影暗自磨磨牙齿,心思一转,却倏地想起曾经在陈塘关庙会时,满街的花灯和吃食,他也是这般神态和相似的说辞。

      ……

      “想要花灯吗?”话一说完,没等青梅反应,漂亮的小少年立刻从钱袋里掏出一把贝币,叮叮当当地放进摊主手中,转手拿下一、二…足足六盏花灯!一把塞到了云瑶手中。

      “太多…”她诧异地启唇,话未说完,红影已经挤进了人海深处。

      “云瑶云瑶!你尝尝这个!”

      听到呼唤,少女在灯火中恍然回身,下一秒口中便被塞入一坨温热的粟米团,等她嚼吧嚼吧咽下去,紧接着又见哪吒捏着串炙得微焦的肉串递到她眼前,“刚烤好的,不膻,你尝尝看。还有这个饴糖,甜过头了点,可我想了想,倒是可以搭着你平常的汤药一起吃,解解苦味。”

      他提起手上的纸包随意晃晃,眼尾微挑,“难得来一次,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整条街我请客!”

      ……

      分离的时间太久,那时花灯的样子和吃食的味道,在脑海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只清楚地记得他眼里的那抹亮色,以及在光晕下灿烂的笑容…和现下一模一样。

      天光正好,海风咸湿,两侧古树成荫,仙集上人影攒动,放眼望不到头,左右闲来无事,两人索性顺着长长的海岸慢慢闲逛。

      正因如此,她总算见识到了如今这货出手之阔绰,已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

      但凡她多看上两眼的物件,小到几本有趣的杂记,大到可以收在锦囊里的云舟。哪吒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抬手便要掷出灵玉买下,若非她竭力阻拦,怕是打算将整条街市的东西,全部打包带回北境。

      以至于没能买下那艘云舟的时候,某朵莲花尚还露出了一脸失望怅然的表情,那模样、那神情,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啊不是!你究竟在失望个什么劲啊!?

      方才还道什么一模一样!呸呸呸…而今看来,完全就是变本加厉、壕无仙性!

      璇玑捏了捏眉心,在心里默默嘀咕,自此再不敢在任何摊位多停留一秒,生怕一个没注意,又让身边的“散财童子”逮到机会。

      直到临近傍晚时,在集中的一处拍卖会上遇到了洛宁,哪吒终于得了机会名正言顺地挥霍灵玉…

      从包厢窗栏俯瞰下去,小丹修孤零零地坐在下排座位的角落里,双手托腮,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台上,目光殷切。

      现场正在拍卖的,是一株五百年份的珍稀紫玉昙。此物罕见,生长环境苛刻倒是其次,最令人头疼的是采摘时机,只开花的一瞬能入药,花开即采,药效完整,若过了时候便会迅速枯萎成泥,半点药效不留,确实应了“昙花一现”的典故。

      场中竞价激烈,已节节攀升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每当新的报价响起,洛宁的眸光就随之黯淡一分,肩膀也垮拉下来,整个人透着股蔫蔫的、可怜兮兮的气息,看得怪让人同情。

      璇玑对这位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印象不错,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可太懂囊中空空的愁苦了,眼下见她这般失落,难免生出些恻隐之心。

      恰好丹试时赢了好些灵玉,算算还完旧债尚有结余,正准备出手帮衬一把,哪吒却先她一步开了口:“这株紫玉昙,无论出价多少,我出双倍。”

      清朗的嗓音在场内回荡,无数目光循声望去,穿过半透明的纱帘,直直撞上了那道靠于窗前、红衣张扬的身影。

      哦!原来是中坛元帅啊…那不奇怪了,天庭重臣、战功赫赫,千年来积累的赏赐不知何几,区区灵玉而已,于人家而言是小意思了。

      随着拍卖师一锤定音,灵药的去处再无悬念。

      下方的洛宁自然也认出了二人,熟悉的青衫红袍,当下心中暗忖大抵是元君姐姐炼丹需要,如此一想,她用力地拍拍脸颊,努力振作起精神,没让自己继续消沉下去。

      结果没等小姑娘收拾好心情,空中一道清气突然裹着那株玉昙花苞徐徐从天而降,她怔了会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猛地仰首向上一看,正见少年神将倾身倚在栏杆上,眉眼带笑,朝她扬了扬下巴:“洛小仙子,紫玉昙,归你了。”

      嗯?

      嗯!!!怎么就成她的了!?

      洛宁瞳孔震颤,反手指了指自己,声音有些发飘:“三太子,这是…这是…送我了?”

      说及此,她视线平移,悄悄望向一边温温柔柔的仙君,“元君姐姐不用吗?”

      “本就是帮你拍下的,收下吧。”璇玑笑着挥挥手,一旁的哪吒接着她的话道:“丹试上你炼的那枚丹药还挺好玩…咳,挺有意思的,紫玉昙赠你不亏,往后好好修炼。”

      数十万灵玉的紫玉昙说送就送了!这就是成名已久、底蕴深厚的仙人吗!?豪横,实在是豪横!

      两人的身影在少女眼中顿时镀上了一层金光,洛宁眨了眨眼,不再推辞,郑重收下那株灵花,“谢谢元君姐姐!谢谢三太子!那个…”

      她话音咔地一顿,原想说“若有所需的丹药,尽可来找自己”,但转念又想,凭二人的实力、地位,怎么轮得到自己一个小辈夸口呢?这话说出来,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思前想后,不知该如何接话,一时愁得那张俏脸皱作一团,几番犹豫,终还是鼓起勇气道:“那个…我是想说,日后若有需要,或是想炼什么新奇的丹药,尽可传讯于我,我知道元君姐姐丹术了得,可…也许…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二人被她磕磕绊绊的话音逗得失笑,璇玑语调温和,鼓励她:“仙子不用妄自菲薄,你的丹药灵气天成,自有旁人不及之处,将来若真有所需,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心意领了,快带着你的紫玉昙回去吧。”哪吒伸手随意点了点那株昙花,“我瞧它灵气内敛,估摸着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开花。”

      闻言,洛宁手一抖,匆匆向他们道别后,脚下生风,忙抱着心爱的花花一溜烟跑出了大堂。

      目送那道慌慌张张的背影离去,哪吒笑着回头,理直气壮地出声问道:“怎么样?这次你总不会再说我乱花灵玉了吧?”

      璇玑没好气地瞅他一眼,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怼他:“紫玉昙便算了,可你告诉我,珍珠玉屏、琉璃灯盏,还有会飞的貔貅茶宠!这些到底意义何在?嗯?”

      一想到这厮趁其不备,买下的那堆玩意儿,她就心痛难忍,叹息复叹息:“千年了,你这毛病是一点没改…”

      那人挨了训,讪讪地摸摸鼻子小声咕哝了句,她没听清,于是轻飘飘地撩起眸来瞥他,眼神不辨喜怒。

      哪吒被看得莫名心虚,迅速站直身子,一板一拍地扬声重复:“我…我是说,千金难买你开心,难得来一次嘛!而且,可以摆到北境去…”

      一个眼风扫过去,成功让少年闭了嘴,她抿了抿唇,试图同他讲道理:“我知道你的心意,那些东西只是随便看看,并非真的想要,下次你大可先问问我。”

      “是是是!一定问!必须问!”哪吒立刻颔首再三保证,而后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几步,顺势揽住她的肩,默默转移注意,“我听二哥说西海岸有家茶肆,专卖一种名为浮生梦的茶,去试试?”

      一听即知他那保证多半是敷衍的,乃至如此明显地带偏话题,璇玑好气又好笑,“唉,你啊…”

      蓬莱仙集果然如哪吒所说,一日的时间是转不完的,饮了茶,顺路买了数坛果酒,索性直接转道去方壶岛拜访西海众人。

      开门的是敖韵姑姑,见来客是他们,连忙含笑迎了进去。

      两人前脚刚踏入静怡轩,后脚便撞上了躲闪不及的敖珏,可怜的龙七殿下没跑成,被少年眼疾手快地提溜住衣领给一把拽了回来。

      “啊…哈哈,三太子、元君道安。”敖珏尴尬地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僵硬地摆了摆手臂。

      “七殿下着急忙慌的,这是赶着上哪儿去呢?”哪吒拍了拍敖七的肩膀,一颗虎牙在光影下亮得让某位龙子心里发寒。

      敖珏脊背一凉,干笑两声,“没…没有啊,我随便逛逛、逛逛,这不正要回屋吗?”

      嘴上这么说着,心底深处却在呐喊:啊啊啊啊!这煞星怎么来了!?自海底一别,他可真的再没动过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了,怎的还不放过自己?竟都追来方壶岛了!这是要干嘛!秋后算账吗?

      “嗨,既然无事,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酒、吃些点心?”哪吒见小龙实在怕自己怕得厉害,收敛了些气息,放缓声音宽慰道:“别紧张别紧张,我和璇玑是专门来拜访的。”

      说回来,他同四海的正统龙族打得交道不算多,大多是公务上的往来,大家表面都客客气气的。

      现今因之前海底伏击的事,反倒和西海走得近了些,对这位护妹心切、不失分寸的敖七观感其实不差,只是…小龙崽的反应实在有趣,天性作祟,便总想逗上一逗。

      源于打小听这厮闹海屠龙的传说长大,对哪吒的敬畏那是深入骨髓,听罢这话,敖珏依然是浑身紧绷,魂飘天外。

      直到他被带着按坐在了中庭的玉桌边,手中被塞了杯果酒,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真是纯来拜访的啊?

      敖听澜坐在自家兄长的对面,自她醒后,便从敖韵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其中诸如哥哥情思萌发、后惨遭无情摧折的过往,也一并了解了个全。

      此时见敖七一副温顺呆愣、懵懵懂懂的模样,再想想往日他在龙宫的威风凛凛,一时忍俊不禁,趁着低头品酒的当口,双肩抖了好几下,勉强把上翘的嘴角强行压平。

      庭院中玉灯映夜,照得树影婆娑,团团簇簇的金缕仙在叶间灿若黄金,随风摇曳落下灵光点点,花在杯中、月在杯中,几人对月酌酒,把盏言欢,难得的怡然惬意。

      比起妹妹来说,敖珏的酒量属实不大好,半坛果酒下肚,人就开始飘飘欲仙、胡言乱语起来。

      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大着胆子伸手搂住哪吒的肩膀,身子往那边一歪,大着舌头道:“三…三太子!我同你说…你、你别老吓唬我!咱们龙族,哪只小…小龙不是听着你屠龙闹海的故事长大的,我虽…虽怕你不假,可我也敬…敬重你!你尚未…尚未封神,便能手刃恶龙,何等英勇!啧啧…不瞒你说,我小时候还想过,若有朝…有朝一日,能和你成为朋友,那该…该多有面子啊!”

      红衣玄袍的神君先一愣神,等耐心听完一通颠三倒四的醉话后,乐得哈哈大笑,这敖七,清醒的时候见了他和老鼠见猫似的,醉酒后反而什么都敢往外吐露。

      敖珏越说越起劲,眼神四处飘忽,在飘到与敖九相谈甚欢的璇玑时,却骤然定住了视线,他缓了缓神,口中含糊嘟囔着:“三太子,你…你别怪我!那天在无妄海见…见到元君第一眼,是、是真的惊为天人!不过你放心!”

      他忽而砰砰拍起胸脯,差点没把自己拍岔了气,“咳咳…我现在…啊不,是从那天起就…就半点心思都没了!真的!有您这尊大神在这儿,就算…就算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我敖珏,惜命!况且,元君…元君这般人物,放眼三界,还得是你才能…能与之比肩…”

      自从灵华顶丹试后,璇玑元君的名号可谓是传遍了整岛,亲临现场的仙家哪个不夸、哪个不赞!

      纵是远在问道坪的他和自家妹妹,亦有听那些前来观赛的仙人绘声绘色地转述——那位来自北境的元君是如何在辨微一试中力压蓬莱俊杰及三界丹道好手,一举夺魁;如何在拟方中,写下那道逆转生死的传奇丹方;又是如何于九转灵犀台上,同中坛元帅一道炼出那枚举世无双的丹药。

      乃至有些在渡口见过西海众人与璇玑一行人共乘一船的仙神,皆来旁敲侧击问询他们,北境元君是否真与中坛元帅有婚约在身?

      当时敖珏粗略一听,更觉自个儿配不上那位元君了,如此风华,两人确实相配得不能再相配了。

      对面坐着的敖听澜本就憋笑憋得辛苦,而今看着兄长醉酒的窘样,终于没撑住“噗”地一下笑出了声,一双眼弯成了月牙,站起身对两人拱拱手,“二位见笑了,我这兄长,什么都好,就是沾不得酒,一沾就胡乱说话,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多多担待。”

      “听澜不必致歉。”璇玑眉眼含笑,浅抿了口果酒摇头道:“敖珏殿下所言句句真心,比那些虚与委蛇的仙家所言,更显可贵。”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和敖听澜言无不合、意气相投,俨然已是投契的仙友了,故而此时言谈间多了些亲近随意。

      哪吒笑着扶了把敖珏,免得他滑到桌子底下去,同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应道:“无妨无妨,你哥酒量虽浅,却是真性情,只是这醉话说的,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接了。不过敖七,眼光不错啊!”

      “那…那是!”

      敖七殿下得了称赞,愈发得意,摇摇晃晃地举起酒盏执意要和少年碰杯,“三…三太子,你若不嫌我敖七,今日,饮了此杯,咱们、咱们从此以后便是好兄弟!兄弟!”

      敖九手里的酒杯一抖,上前两步打算拉开攀在哪吒身上的哥哥,低声劝道:“七哥啊,你快别说了,我真怕明天你酒醒了悔不当初,恨不得抽死现在的自己。”

      “嗯…小九?”敖珏搂着哪吒死活不松手,偏头眯眼打量着眼前一身黄裳的妹子,努力聚焦起视线,“…胡…胡说!我怎么会后悔!三太子啊!我最想结交的神仙了!”

      说罢,醉眼迷蒙地扭头继续敬酒,“来!哥哥,小弟我敬你一杯!”

      完了…劝不住她哥了…

      敖听澜扶额蹙眉,目露同情地盯着发酒疯的哥哥,只盼他明日清醒过来后,别挖坑把自己埋起来就好。

      哪吒被这响亮的一声“哥哥”叫得呛了一下,他看了眼敖珏真诚无比的眼神,又瞅了瞅敖九一言难尽的表情,最后望向笑意柔和的璇玑,终是没能狠心拒绝这个送上门来的“小弟”,举起杯轻轻一撞,“行吧行吧,往后你敖七,便是我哪吒的朋友。”

      “好!朋友!”

      敖七欢呼一声,咕咚咕咚地灌下杯中酒,絮絮叨叨道:“我跟你们说啊…蓬莱是不错,但咱们西海龙宫也很…很好!你们以后常来啊!我…我带你们去…去流霞珊瑚洲!请你们吃最好吃的!咦?对了…那什么…二郎…杨戬呢!他怎么没来?”

      有道是酒壮人胆,眼下他连“二郎真君”的敬称都不喊了,直呼其名,扫视了一圈院落,没寻到人影,继续趴回哪吒身上嚷嚷着:“其实我也不是对他有…有意见,就是…小九啊!从小数我带的最多了,多么灵秀可爱的妹妹哇!哥哥你瞧!我妹妹!”

      敖七眼泪汪汪地回头看了眼敖听澜,委屈地借酒消愁,“我…我那么好那么好的妹妹哇,我舍不得啊…呜呜呜…”

      哪吒头一次哄酒品如此之差的…龙,难免手足无措,只得拍拍他的背,轻声安抚:“好好好!哥哥知道你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

      得到自己最仰慕神仙的安慰,敖珏那眼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抹抹眼角,自顾自地说:“不过…不过杨戬冷是冷了点,但靠谱啊!为人稳重、修为高深,比那些劳什子的天兵…天兵神将好太多了!呃…哥哥,小弟没说你啊!你别、别瞪我。”

      哪吒:…可算是知道为何敖听澜要说多多担待了,原以为是句客套话呢…

      他耐下性子,为自己发声:“我没瞪你。”

      敖七闻言,立马眉开眼笑,随即为自己满满再斟一盏,举向璇玑,“元君…我、我也敬你一杯!你丹试夺魁,恭喜!祝你…你和三太,不对!是我新结交的哥哥!早结连…连…”

      “唔唔!唔——咚!”

      眼见敖珏越说越离谱,一旁听了许久的敖听澜深呼一口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手指凌空划过,一道禁言咒当即打在了兄长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上,封住了他所有的话语,紧跟着一道昏厥咒落下,前一刻还在苦苦挣扎的龙七殿下眼一闭、头一倒,直接晕在了玉桌上。

      她抬眼,对着哪吒与璇玑无奈一笑,语气充满歉意:“抱歉二位,我哥他酒品就是这样。”

      哪吒看着终于安分下来的敖珏,心下悄悄一松,开口自承过错:“无碍,说来是我考虑不周,往后是不能给他沾酒。”

      璇玑适时伸指探上敖七的手腕,渡过去一缕仙气,为其化解酒气、温养经脉,“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都习惯了…”

      敖九帮兄长正了正歪斜的发冠,又将他滑落的手臂放回桌上,苦笑一声,解释道:“姐姐你是不知道,哥哥这人吧,明明酒量奇差,换作旁人,定会多加注意。他不一样,越拦着越爱喝,不拦吧,就光明正大地喝。反正拦与不拦,都大差不差了。”

      话音融在清风明月里,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伏案酣眠的敖珏身上,遂抬头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待到将敖七送入屋内,饮完最后一坛果酒,敖九将两人送到门前,推开门的瞬间,清甜的花香随风卷入,静谧的夜色中,那道修长的银衫身影捧着一束瀛洲玉蕊伫立于门前,仿佛已等候多时。

      哪吒先一步看清人影,眉梢一挑,意味深长地“哦”了好长一声,而后侧身拉起身后的璇玑,往石阶下“噔噔噔”地退出好远,将那块洒满月色的空地,完完整整地让与敖九和那道银影。

      “真…真君?”

      敖听澜显然没料到杨戬会于此时出现在静怡轩外,她方才饮了酒,头脑略感昏沉,现下陡然对上那双盈着月色的深邃眼眸,便觉那股昏沉感更甚了。

      远方浪潮未息,“哗啦”的海浪声伴着风动花影的飒飒声在门前徘徊,花叶在银辉中闪烁摇动,月下人影清切。

      杨戬也未料到会在这儿撞上哪吒二人,一想到那货的性子,眉心的天目就隐隐一跳。

      但他终究是杨戬,千年修行涵养的定力,岂会被意外打乱阵脚?

      于是只当没看见石阶下某道恨不得搬出个板凳、再掏出瓜果来看戏的红影,神色镇静地将手中那束开得正盛的瀛洲玉蕊往前送了送,声线平稳,却较之往常多了几分柔软:“深夜叨扰九殿下,此花乃蓬莱独有,安神养息,置于案头可助殿下安眠静心。”

      敖九恍惚地接过那捧莹白的花束,花枝挺直,瓣若凝玉、叶如冰绡,在月下泛着泠泠幽光,清雅高洁,一如眼前之人。

      瀛洲玉蕊,长于瀛洲莫若崖,只于月圆夜子时开花,花开花败不过盏茶工夫,从瀛洲岛至方壶岛,即便以他的速度,也要费些时辰。

      这意味着,杨戬是专程算好日子,特意提前动身,赶在子时前抵达瀛洲,待花开一瞬便折下,施以仙法保存,再一路疾行跨越海域,亲手送到她面前。

      心中念头回转,女子握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光里渐渐聚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年少初遇,此后时隔数百年,又于蓬莱再会,两次相逢皆在生死关头,带给她的印象委实太过深刻。

      对杨戬此人,她是敬重感激的,曾一度以为这份关切和援手,是出于寻常仙友的道义,就像他往日秉公执法一样,是职责所在、是顺手而为,甚至于对先前兄长席间所言,都当作是醉后胡言。

      清源妙道真君,司法天神,三界公认的冷面神君,千年来多少仙娥彩女倾慕,皆被他一句“当以清修正道为要”淡然拒之门外。

      敖九识趣地也将自己归于寻常仙友之列,身为西海储君,肩上担着整个西海龙族的未来,儿女私情,是云是烟,不是必需。

      是以从未想过,或许…并非如此。

      在蓬莱仙岛的这段时间,她总能在不经意间,撞到那道银衫如水的身影,有时是在问道坪,遥遥相望、同台竞技;有时是在青云台,默然同席、听经辩法…还有芷璇仙子无意提及“真君托我代为探问储君殿下伤势”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一直以来,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逾矩,疏淡得体。

      今夜,这束跨海而来的瀛洲玉蕊,终于将那些细碎朦胧的痕迹,汇聚成了无法忽视的真相呈现在她的眼前。

      如果反问自己的心意…

      若只是感激,为何五百年前的记忆始终无法淡忘?若只是敬重,为何会于夜深人静时反复回想他出招的身姿、辩道的字句?若是无心,为何在意识到一切后,心中涌动的不是负担,而是一种隐秘的慌乱?

      “劳真君费心了,我素闻瀛洲玉蕊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好半晌,听到明朗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敖九不是扭捏的性子,行事向来利落爽快,她直视着三步之遥的神君,金瞳里倒映着他俊朗的眉眼,明明白白地问道:“只是,我有一事不解,不知真君这般费心,究竟为何而来?”

      问的是今夜之花,亦是许多时日以来,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靠近和关切。

      若是有情,自可顺应缘法;若是无情,自是当断则断。

      杨戬迎着她的目光,眼中是沉静、是坦然,冷峻的面容在月下似冰化雪消,“五百年前途径西海,是路过。今夜…”

      他顿了顿,凝视着黄裳的身影,一字一句认真开口:“今夜,是特意前来。”

      话语裹在风里,吹拂过敖九怀里的玉蕊花,那点昏沉的醉意在清凉的甜香中,瞬时清醒了大半。

      【成了成了!二哥这风吹不动的冰山竟也能说出这般好听的话!】隐在树影深处的哪吒,心满意足地吃完最后一口果子,在神念里兴致勃勃地同身边人影分享。

      璇玑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比他还高兴。】

      【那当然!】他爽朗一笑,指尖神火腾起,将那枚果核烧作飞灰,随即施法将手指清理干净,这才牵着璇玑,沿着月下的曲径往外走。

      “此来蓬莱,其一是为求与你同担命数的机缘…这是头等大事。”

      少年望着前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其二是带你来散心,其三嘛,便是看二哥的好戏了。”

      四下山苍苍、月溶溶,二人的交谈声逐渐没入蓬莱温柔的海浪声中。

      然而…待回到流云涧,哪吒便被听说了一切的自家妹妹,拉出门外,背着璇玑怒批一顿,少女急声道:“连杨戬大哥都知道送花!我的好哥哥,你那么一大把焰心莲呢?好不容易从天宫带来蓬莱,日日夜夜用灵力温养着,怎么不见你拿出来?”

      他被这一连串的数落砸蒙了神,愣了一秒,方不慌不忙地揉揉妹妹的头顶,失笑道:“别急别急,你哥哥我自有打算。”

      “真的?”李贞英将信将疑地眯起眼来,毫不留情地拍掉兄长在自己头顶上作威作福的爪子,“好吧…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安心安心。”哪吒嘴上宽慰着,伸手扶住小姑娘的肩膀,轻巧地帮她转了个身,朝揽霞轩的方向推了两步,“你只需记得,万法擂前把送璇玑的衣服给她就是了。”

      脚下不受控地往前走了几步,贞英回头还想说什么,却见兄长已经背身踏上了竹桥,她张了张嘴,对着那道背影皱着鼻子“切”了一声,才回身向着客舍走去。

      他不说,自己还不想知道呢!搞得神秘兮兮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清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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