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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冤案 功德善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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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庭大朝会。
隔日一次的常朝，是召各部主官禀报事宜、领受敕命，玉帝直接议事决断，旨在处理日常政务，以效率为先；而三月一次的大朝会，则更重天庭威仪彰显和三界统筹，兼具各部述职及核查功绩，并呈递需天庭协调决议的重大事宜。
若遇关乎三界安危、仙凡秩序的要紧事，或是一部一司难决之事，均可如实上秉，待众仙共议、各陈己见后，玉帝再亲断颁旨。
这一日，不仅是位列仙班的正神，凡有品阶、有职司的天庭仙官，乃至一些有功德于民、受诏飞升的地仙代表，皆需依制赴会。
但见南天门外，祥云铺路，各式车驾、坐骑乘风而来，仙光神辉映彻霄汉。
凌霄宝殿之内，更是济济一堂，依照神职大小、功德高低分列而立，一派庄严肃穆。
殿内，不少上仙将目光投在了雷部正卿闻仲身上，近日那洛城厉鬼案虽说未闹得仙仙皆知，但上仙们自有门道，早已探得其中眉目，更知晓此事棘手之处，如今地府度化不得、雷部一筹莫展，两相为难。
此番大朝会，雷部断没有再捂着的道理，怕是要将这事摆上台面，就是不知今日这桩倒霉差事，究竟会落到哪位仙僚头上？
如此一想，诸位上仙纷纷暗自敛息垂目，只盼待会儿不要点到自己。
恰逢此时，璇玑和哪吒自北境赶到，方一踏进殿门，便觉今日气氛异于往常，又见上仙们视线频繁朝雷部方向瞟去，当下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窦。
哪吒倒也不忌讳，直接朝武官列的雷部统领递了个眼色，待走到近前，低声问道：“老兄，怎么这一个个都跟避祸似的？”
那雷部统领先警惕地左右打量了下四周，见无人留意这边，才飞快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回：“三太子刚到还不知晓吧？我部前些时日接了桩扎手的案子，瞧见没？正卿大人就等着待会儿奏禀陛下呢。”
随即，他便将洛城厉鬼案三言两语说了个清楚，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垂首敛息的仙人，又道：“这案子难办得紧，上仙们心里都门清，这不一个个都怕接手这烂摊子。可话又说回来，洛城如今成了死地，总不能一直拖着，今日大朝会，就看陛下待会儿会点谁来负责此事了。”
哪吒听罢，拍了拍统领的肩膀道了声谢，转身快步回到璇玑身侧，将此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得知详情，她抿了抿唇，开口道：“你信不信？若我所料不错，这桩倒霉差事怕是要落到我俩头上了。”
适才趁着哪吒去问询的时机，她纵观殿内，正好瞧见东华帝君隔着人群朝她瞥来一眼，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见此，心中明悟，这东华定是要在今日借机寻事，如今再结合现下洛城一事看，十有八九他是想趁大朝会之机向玉帝举荐，把这麻烦事塞给他们。
“你的意思是那老…咳，东华帝君又要找事？”
哪吒拧眉，顺着璇玑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华帝君正做抚须低眸状，端的是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仿佛之前那幸灾乐祸的一瞥从未发生过。
璇玑眯起眼来，笑道：“如此良机，他要是不加以利用，我都替他可惜。”
“他正是看准这大朝会万仙来朝，若我们推拒…”
哪吒瞬间领会，话锋一转：“便会落个畏难避事的名声，此前郸州之事便会被说成是伪善；若是接了，又惹一身业障，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璇玑语气平静下来，眼中却无惧色，“就算这次避开，往后也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知她在宽慰自己，哪吒眼睫轻轻一颤，也未再多言，二人不动声色回到各自仙班之列，静等大朝会议事。
不多时，只听殿外仙钟齐鸣，大朝会时辰已至。
依循惯例，要先通三界全域之事，再议各部棘手个案，才好教玉帝与众仙掌全局、定决策。
太上老君今日身着月白道袍，腰束金色丝绦，手持拂尘缓步出列，于殿中站定后，这才不急不缓地展开手中那道霞光万道的天书锦帛。
他先诵读近三月来，三界气运流转、阴阳平衡之总况；继而细陈凡间风雨时序，妖邪灾祸异动；最后通传各处所录功过善恶，有功论赏、有罪当罚。
良久，语毕，老君合上锦帛，朝着玉帝躬身行礼道：“三界诸事如此，恭请陛下圣断。”
玉帝坐在御座之上，冕旒微颤，闻言他抬了抬手，“三界运行，维系不易；诸卿辛劳，朕已知悉。赏罚之事，依老君所奏，令雷部协同司法天神，循天条秉公执行。”
说到此处，他垂目徐徐扫过殿中诸仙，开口道：“诸位仙卿各掌一方水土，司管三界要务，皆需尽心竭力，共护天地安稳。此番大朝会既开，便是为解疑难、除隐患而来。若有辖内之事难以决断，或遇棘手困局无法独解的，尽可当面详禀，朕与诸位上仙一同商议，共寻万全之策。”
又见他身侧的王母手执玉盏轻啜一口，凤眸微抬，缓声接口：“陛下圣虑周全。望诸卿上体天道，下恤苍生，各司其职、各尽其责，莫要疏漏半分隐患。
她略一停顿，语气郑重了些：“尤须谨记，劫数常生于微末之间。但凡察觉异常，当即刻通传，共商对策，唯有同心同德，方能固三界清平、护万灵安康。诸位仙家这一念，或可免苍生苦难，亦可酿倾覆之祸，万万慎重才是。”
话音落定，只听殿中仙真皆齐齐应诺。
玉阶之下，东华帝君的目光早已紧紧锁住雷部正卿，心头按捺不住的焦灼，只盼他能即刻出列，禀奏洛城厉鬼一案，自己也好借此开口，一泄心头之恨。
此时，他心中对二人的恨意如毒藤一般攀附而上，再掺上计谋即将得逞的窃喜和复仇的快意，早已冲昏了头脑。
其实，这事若要根究起来，本源于他辖下仙官失职，只是彼时未露端倪，又被下属巧言蒙蔽，便当作是系下仙官无伤大雅的小小疏漏之举，未曾追究原委。
现下，东华怎会想到，今朝自己这处心积虑的算计，反倒为将来的滔天劫难埋下了祸端。
正当此时，前方闻仲沉吟片刻，终是上前一步，沉声道：“启禀陛下，臣有一要事要奏。”
见他出列，殿中不少仙真面色立时凝重起来，知他要禀的必是洛城异动，一时心中忐忑。
“卿但说无妨。”玉帝自然没错过这些仙人的神情，当下心中隐有计较，却只待雷部正卿当面禀明。
“陛下，我雷部于六日前接到急报…”
原是凡界洛城，有一药商陈公明，本是孤苦出身，靠吃百家饭长大。
后此人经商有道，成了一方首富，却始终感念乡邻旧恩，屡施善举、造福一方，乃是功德圆满、记录在册的大善人。
先前洛城神官奉旨外出巡游，归返之时竟见满城死寂，生灵尽灭。
又见那陈公明于城中现身，却已化作厉鬼，聚万千怨魂结成阴煞之域，致使此间因果纠缠，怨恨交织，再难化解。
见此，神官们不敢妄动，遂层层上禀，直到六日前，此事才递到了雷部。
说到此处，闻仲面露难色，“我部接下此案，本是协同地府一道处理。岂料地府判官回报，此人功德与业力尽在一身，根本度化不得；雷部虽能镇煞，却因他曾积善造福，亦不敢贸然以天雷强诛。”
话音一缓，他言辞恳切接着道：“陛下，此事蹊跷甚多。那地黑雾横生，不仅遮蔽天机，更凝着冲天怨气，就连地府的生死簿也无法查得详情，纵是仙家要强行入内，亦需使些手段。”
末了，深深叹息一声，似在为陈家惨案惋惜，“可功德善人何以至此？其中必有冤屈。臣恳请陛下与诸仙共商处置之法。”
黑雾？璇玑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眼，心头陡然一震，果然，此事与命河脱不了干系。
转念一想，这洛城异变牵扯诸多，且关乎凡间安宁，如今即便东华帝君不借此事刁难，她也当下界一探究竟才是。
殿上，他此番话说完，在场诸位仙真皆沉了脸色，他们虽知道此事，但对其中内情知之甚少，此时听闻，又惊又疑，殿内议论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陛下，遮蔽天机、阻隔神念，这等手段绝非寻常，此事当速速彻查，亦需慎重才是！”说着，南极仙翁拐杖一杵，在白玉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旁的赤脚大仙亦是忧心忡忡，“陈公明积善累德，本该福寿绵长，而今为何化作厉鬼？若真有冤屈，恐会动摇凡间向善之心。”
“仙翁与大仙所言皆在情理。”但见二郎真君岿然出列，郎声道：“然当下首要，非论因果，当破迷障。臣自请下界，以天眼彻查虚实，先解此困，再论超度。”
听得此言，武官列中有心急的神将当即应和：“真君所言不错，这般纠缠不清，不若先破开那迷雾探个究竟。”
……
玉帝眸光微动，翻掌压下了众仙的议论，“便依真君所奏。着你即刻随雷部神将前往洛城探查，且速去速回。”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殿外银光闪现，杨戬去而复返，神色却愈发凝重，“陛下，此事比预想更为棘手。洛城不知被何人布下了阵法禁制，竟能扭曲天眼察看。臣虽能感知城中怨气滔天，却始终无法看透核心真相。”
说及此，他略一沉思，继而回眸望向身后的众仙，又道：“臣观此局…非强攻可解，需有人甘愿入局，寻得陈公明，厘清此地因果，化解其心中怨念，方能破此僵局。”
那些上仙被他瞧得心中惴惴不安，大家哪会不知破局之法，只是入局便要以自身道行为引，承载此地的因果反噬，轻则道基受损，重则仙途尽毁。
试问，谁会肯轻易放弃这好不容易修来的仙位和道行？
霎时，殿内变得悄然无声起来，大多仙真只作垂目沉思状，亦有一些仙家面露犹疑之色，却始终未敢上前。
他们中有精于御雷杀伐者、有擅于推演星图者…可偏偏主修之道都与度化无关，面对这般境况，纵有一腔热忱，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故而不敢贸然应下。
就在此时，忽有位名不见经传的仙君咕哝道：“既然天眼难破，何不请太乙救苦天尊施以度厄圣光？何故如此烦忧？”
一些知晓缘由的上仙听得这话，不约而同地瞅他一眼，嘴角噙着抹不屑的讥笑，却无一人开口解释。
终究还是太上老君不忍见他因失言惹祸，手中拂尘轻摆，缓声道：“天尊度厄，需闻声救苦。而今陈公明怨念深重，自困于心，已失求救之念。若天尊强行介入，不仅难以化解，更恐扰乱天道秩序，反生更大劫难。”
小仙君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忙拱手告罪：“晚辈无知妄言，险些酿成大错，多谢老君提点！”
这小小的插曲，让殿中不明就里的仙者更加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了。
殿中气压一时间低得让人窒息，眼见众仙家无一人愿意请命，玉帝脸色愈发沉凝。
在场仙真心里的那些计较盘算，他岂会不知？可偌大一个天庭，竟无一人愿意站出来，实在是…可叹又可气。
璇玑立在原地，殿内众仙百态尽皆落入眼中，心中几番辗转，正欲开口，却被东华帝君先一步抢了话。
见状，哪吒回眸，隔着人群朝她递来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这老狐狸到底还是没憋住。
只听东华跨步向前，高声道：“陛下，臣倒有一荐。”
此话一出，登时吸引了所有仙人的视线。
玉帝眉峰微挑，当下已猜出几分端倪，“帝君且说。”
东华帝君捻须一笑，从容开口：“陛下明鉴，洛城之事，在座仙友和本尊虽有心，然此地度化之难，确需特殊之才。”
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恳切：“璇玑元君镇守命河，最擅梳理因果，三太子乃莲花化身，万邪不侵，他二人之前在郸州，配合默契，救万民于水火，智勇双全，三界共睹。”
“以前例观之，臣以为，此次洛城困局，非他二位莫属！望陛下圣裁！”
闻言，璇玑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这东华…啊不，这老匹夫，捧杀起来这话术一套一套的，心眼却比针尖还小，不就是让他下界一月吗，竟这般记恨他们？
被他这么一说，眼下若是推辞，她同哪吒倒成了贪生怕死、有负盛名之辈。
还没等她开口怼回去，已听另一侧哪吒抱着双臂嘲讽道：“帝君这称赞，本将可担当不起。若照你这般说，往后三界出了什么棘手事，是不是都得指望我和元君？那还要帝君麾下那么多仙官作甚？干脆全撤了职，让我二人包揽算了。”
他越说越痛快，半点情面不留，“索性帝君也回仙府静心修养算了，毕竟…连举荐仙官这等小事都要亲自操劳，着实辛苦。”
那抹红影站在殿中，声音清亮，偏生话语又毒又直，字字如刀似剑，刮得不少尸位素餐的仙官面上发烫，亦有往日与东华不睦的仙君，实在没忍住当场就笑出了声。
这笑声落到东华帝君耳中，只觉格外刺耳，他额角青筋一跳，正想开口挽回颜面…
璇玑却适时走上前来，莞尔笑道：“帝君莫怪三太子心直口快。话说回来，其实论资历，我本不及殿中诸位上仙，怎敢当如此盛赞？可既然帝君这般信赖我二人，此事我们自当勉力一试。”
话音一停，还未待他放下心来，便见青影回眸望来，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只是那洛城凶险异常，我二人怕是力有不逮。我突然想起…此前听闻，帝君曾炼就三道灵符，威力无穷。如今皆是为天庭效力、为苍生解厄，还望莫要藏私，赐下两道与我二人，也好以防不测，不知帝君意下如何？”
她每说一句，东华帝君的脸色就愈发难看一分，待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两…道！？”
他声音里的痛惜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在场的仙人们更是暗自心惊，这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璇玑元君，下手竟如此之恨…
谁人不知，东华帝君的灵符，乃他以自身修为炼化而成，损一道便是五百年的道行，此举简直就是在剜东华的心。
这竹竿敲得漂亮！哪吒唇角一翘，故意扬声喊道：“怎么？帝君方才不还振振有词吗？如今却连两道符箓都不舍得吗？唉…可见帝君也只是说说而已。”
话音落下的同时，不仅仙人们侧目，就连高座上的玉帝都微微倾身望了过来。
他虽未开口，但眼神里却已带上了如实质般的审视之意，东华帝君被看得冷汗直冒，连忙从袖中祭出两道灵符，颤声道：“岂会…岂会。二位为天庭分忧，本君理当相助。”
璇玑眉眼弯弯，笑得很是无害，“多谢帝君慷慨解囊，我便却之不恭了。”说罢，并指轻抬，将两道灵符顺势收入了腰间锦囊之中。
东华帝君眼睁睁看着两道灵符被收，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脸上强撑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几分，痛煞他也！痛煞他也啊！
“咳…”玉帝见此，也不禁扬了扬唇角，但念及天帝威严，忙将那丝笑意硬生生又压了下去，轻咳一声，他开口道：“既是二位愿接此事，便予你二人两个时辰备置。待诸事妥当后即刻下界，若需相助，传讯于雷部便是。”
璇玑和哪吒对视一眼，一道接下了旨意。
二人应声的刹那，殿上仙人们高悬的心总算落了地，私下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这桩麻烦事如今有人主动接下，倒免了他们被点名指派的风险，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心中如是想着，仙人们再看向璇玑时，眸光中不免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唯有东华帝君死死咬着牙，盯着两人的身影，心口阵阵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气血，眼底掠过些许阴鸷之色。
罢了，且看你二人能得意到何时，这差事，可没想的那般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