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90、第 90 章 OK

　　第二早晨，江海还是一如往常的时间走出招待所的大门。

　　那辆墨绿色的车也已经停在老地方了。看见江海上车，平日那个总板着脸的驾驶员小张，今天破天荒地主动跟他打招呼：“江工，早。”

　　江海愣了一下，也点头道了声“早”。

　　一路上，小张透过后视镜瞄了江海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快要到厂门口的时候，实在憋不住了，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江工，听说今天要是修不好，那台德国机器就彻底废了？”

　　“听谁说的？”江海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厂里都传遍了，”虽然车上只有两个人，小张还是压低了嗓音说：“销售科的沈科长，不对，应该是沈副科长。昨晚在食堂吃完饭的时候说的，说你这几天和老刘用什么土方法乱搞。今天就能知道行不行了。”

　　小张其实还委婉了些，沈国强的原话是，“明天就知道他们这方法不行了，要是把机器搞坏了，部里可不能随便追责！”

　　其实他刚被安排接送江海这个差事第二天，就被他老子耳提面命交代过平日只要负责好接送工作就行，不要跟这个北城来的专家多说话，尤其是不要透露厂里的什么事。沈国强在厂里明着表明谁要跟这个江海走得太近，要是工厂机密被泄露了，不要怪他不留情面。

　　想到这儿，小张突然想起沈国强那副嘴脸，最近更是春风得意。大家都知道他二叔马上就要升副厂长了，不出意外，沈国强会接任销售科科长一职位，就连他引进的机器出了事都丝毫影响不到他分毫，大家更是捧着他 。他还是不要惹事儿的好。

　　江海听了小张的话，并没什么反应。今天修机器能不能成，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是他已经把他能够做的、该做的，都做到了极致。剩下的，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想到这里，江海转头看向窗外。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片翠绿，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不知道叶雯今天几点到厂里。想到这里，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扬起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弧度。

　　“江工，你没事吧？”小张看到后视镜里的江海竟然在笑，心里更是发毛。心想这北城来的专家莫不是压力太大，中邪了吧？

　　“没事。”江海收回目光，眼底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

　　八点半，红光厂二车间。自从德国机器罢工后，二车间还从来没像现在这般热闹过。除了周厂长、负责维修的老刘和他那两个年轻的徒弟，厂办的干事、保卫的科长全都在里面。甚至连窗户外头，都站着好几个刚下夜班，留下来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向里面。

　　大家都太好奇了，这个北城来的年轻专家，能修好这厂里的宝贝铁疙瘩吗？

　　车间里，周厂长不时掏出手绢擦拭，天气闷热，加上里面火烧火燎地着急，似乎怎么擦也擦不走满头的大汗。而站在他旁边的，正是气定神闲的沈国强。

　　“周厂长，先坐下歇会儿吧，别急坏了身子。”沈国强站在他旁边，还在进行最后的游说：“这德国人的机器，全都是精密的零配件。听老刘说那个零配件是江海自制的，万一真炸了，这责任算谁的？我是担心您到时候不好跟部里交代啊。”

　　周厂长擦汗的手顿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他狠狠瞪了沈国强一眼，心里暗骂娘，但是却也无法反驳。毕竟沈国强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场赌博，结果如何没人可以预测。

　　“赌一把吧。”周厂长声音沙哑，“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干等着强。今天要是能修好，这后面法国人的交期抢抢还能来得及。”

　　时间指向九点十五分。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拥挤嘈杂的车间里，仿佛突然吹进来一阵清凉的风。

　　叶雯来了。

　　她手里捏着考察团的介绍信，今天穿的也很朴素，白色衬衫搭配了条卡其色直筒裤，扎了个简单的马尾。只是沉默地往那一站，整个喧闹的环境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正在低头准备工具的江海，只是瞬间，立马感应到了那个熟悉的气息。他猛地转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到了站在大门不远处的叶雯。两人的视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到了彼此。

　　没有说话，也没机会说话。叶雯的眼神江海看懂了，她仿佛在说：放手去做吧。我在这儿等你。

　　他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神，转头对老刘那边说：“拿烙铁。”又从从包里掏出了那个他熬了一周心血做出来的东西。

　　车间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海手里的那个东西吸引了。那个东西，实在是太丑了。

　　沈国强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指着江海手里那个黑乎乎的团子，笑得肩膀都在抖，语气里满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刻薄：“江大专家，憋了七天，就憋出这么个玩意儿？这黑胶布缠得，你真的是来修精密仪器的吗？”

　　他边说边走向前，仔细打量江海手里的东西，语气里更是抑制不住的嘲讽：“你这个玩意儿要是塞进去。机器要搞坏了，德国专家哪怕高价都不会过来的。”

　　而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交头接耳了起来，质疑声像潮水一般涌过来。

　　“这能行吗？看上去不靠谱啊。”“就是啊，那德国的机器多精密，这么个东西放进去，肯定得水土不服！”“沈科长说的对啊，北城就是派个没什么水平的学生来糊弄我们！”“那可怎么办呀？听说要是法国人要的货如果交不上，这个机器就不给我们了。”“这都是一坨废铁了，给不给无所谓……”

　　站在一旁的老刘的徒弟，也变得不确定了，拿着电烙铁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江工……”小伙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这……真的往主板上焊啊？这可是主控板，这要是烧了，真的变不回来了。”

　　江海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和嘲笑。他看了紧张到猛咽唾沫的小伙子，直接对老刘说：“老刘，把电烙铁递给我。“

　　松香触碰到高温烙铁，腾起一缕白色的青烟。只见江海的手腕猛地一抖，那颗烧坏被烧坏的原装集成块，一下子被拔了出来。拆除，清理焊盘，上锡，江海动作连贯，没有一丝停顿。

　　再来就是“心脏移植”环节。因为没有原装插槽，只能凌空飞线。这在行规里是大忌，稍有不慎就是短路炸机。但江海的手稳得可怕。他左手捏着细如发丝的漆包线，右手持着高温烙铁，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铜丝在他的指尖穿梭、定型、焊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毫厘，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又在装神弄鬼。”沈国强忍不住出言讽刺，江海的行为在他眼里就是哗众取宠。

　　然而，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站在一旁的老刘和他两个徒弟简直是看呆了。那些看似杂乱的铜丝，每一处都极其讲究。既避开了信号干扰，又利用了四周的散热通道。

　　而那个外形不假的“黑蜘蛛”，被江海问问地架空在主板的上方。江海也仿佛是完成了一场手术的医生，将一颗有活力的心脏，顺利接好血管，就等缝合启动。整个过程，江海的手一如既往的稳当，没有一丝一毫颤抖。

　　最后一根线焊完。江海拿起斜口钳，剪断了多余的线头。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抬手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珠。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四十分。

　　“好了。”江海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周厂长，通电试试吧。”

　　这一声，所有人都回过神来，周厂长更是一激灵。他看着眼前的主机，只是多了个黑疙瘩，看起来跟昨天似乎没什么两样。

　　这闸刀一推，要么是奇迹，要么就是事故。可事已至此，他没有别的选择。

　　“推闸！”周厂长终于下定决定，对旁边的电工吼了一嗓子。

　　就在电工推起闸刀的那一瞬，大家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机器的控制台，连眼睛都不敢眨眼，深怕错过指示灯的颜色。

　　时间一秒又一秒的过去了，大约五秒钟的样子，机器还没有反应。沈国强提着的心总算落进了肚子里，“我就说德国机器不能用这个土……”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机器传来“嗡”的一声，那是电机启动的声音。而控制台上的红色故障灯也应声而起，疯狂闪烁着。

　　“滴！”的一声，红灯熄灭，一排绿灯亮起。紧接着，所有的绿灯全部亮起，原本黑漆漆的屏幕也跟着跳出一行大大的绿色字母：OK。

　　传送带跟着震动了一下，随即开始平稳地转动了起来。

　　活了！这台几乎被宣判了死刑的机器，被救活了！

　　“好了！我就知道能好！”老刘激动手都有点哆嗦。这位已经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看着示波器上那条笔直的绿线，眼泪都一下子涌了出来。

　　周厂长也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堪堪站得住。待缓过来，他冲到江海面前，紧紧握住江海满是油污的手，嘴唇哆嗦着，却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表达他的感激，只是握着江海的手越来越紧。

　　直到这时，外面的工人们才反应过来，瞬间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凑个外面传来。

　　在这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沈国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他看着那个平稳运转的机器，又看到江海此刻已经开始安装主机的外壳。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德国人的精密设备！ 怎么可能靠几根破铜丝、一团黑胶布就修好了？这完全不科学！

　　而做好收尾工作的江海，被四周的赞美声包围着。他的脸上看不出过多的表情，但是整个人的气场也跟着轻松了很多。他的眼神看向门口，叶雯站得离主机近了些距离。

　　见江海看过来，她像上次那样，对他又竖起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江海看懂了她眼神里的骄傲。

　　—

　　热闹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周厂长喊着要去拿好酒给江海庆功，江海才抽回手，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周厂长，庆功酒先不急。”江海拦住了兴头上的众人，声音冷静，“机器虽然转起来了，但那个配件毕竟是土法做的，有些参数还得微调，防止带载后电压不稳。而且后面的机器操作指示我也要重新写一份。”

　　“还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需要核对一下去年这台机器引进时的全套原始技术档案。”

　　“原始技术档案？”周厂长眉头一皱，“上次给你的那个说明书不是档案吗？”

　　江海点点头。

　　周厂长转头看向沈国强，“国强，你是项目引进负责人，档案是不是在你那？上次我记得在你办公室看到的。”他转头冲着人群后面喊了一嗓子：“小李！去！去沈科长办公室，把那个贴着德国国旗的蓝色厚档案袋拿过来！快点！”

　　人群后头，一个年轻的小干事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沈国强想拦都没来得及。他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心里把周厂长和那个去拿东西的小李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转念一想，他扣着档案也没用。厂长肯定知道在他那，江海连机器都能修好，自己扣着档案显得好像是阻碍厂里维修机器一样。

　　算了，给他看吧。那里面出了几张看不懂的德国合同。还有一些补充图纸和技术手册而已。

　　然而，沈国强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位平日里对他助力颇多的老婆赵秀丽，在几天前帮他整理办公室的时候，自作主张地贤惠了一把。这位贤内助，把一颗足以震动江海和沈国强的地雷，亲手埋进了那个蓝色的档案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