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89、第 89 章 带你回北城

　　傍晚七点，外面天色还未全黑。江海坐着早晨的那辆车，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比起早晨，此刻的江海已经精疲力竭，回程的路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疲惫和空虚就无孔不入地钻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下车后的步速都不及早晨那般利索。

　　推开房间的门，里面已经有些黑麻麻的。江海把那个帆布包放到茶几上后，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客厅那张木沙发里头。这是这六天以来，他第一次坐这个沙发，也是第一次修理进度有了明确的进展。

　　房间里此刻非常安静，只有墙上挂钟单调的转动声。

　　江海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躺的更舒服些。

　　以前住在白家桥的时候，他总是坐着最累最脏的活。一天下来，若是能吃一顿饱饭，他就是已经觉得很满足，到头就能睡着。

　　可现在，他住着这么好的房间，却总还是觉得不对劲。似乎忙碌过后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沙发上，拉扯了一下被沙发卡住的衬衫。这是叶雯给他买的。

　　不知道她这几天在北城怎么样了？应该全部坐公交车去上班的吧？她那个骑车技术，上次摔了膝盖的疤还在呢，可不要再摔了！他不在家，不知道她晚上一个人在东厢房会不会觉得无聊……

　　这些念头就像是春天疯长的野草，一下子在脑海里冒出来，在此刻的黑暗和寂静中愈演愈烈。

　　江海叹了口气，强迫自己起身去洗漱。今天睡个好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叮铃铃！”

　　床头那台黑色的电话机，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响了，江海被吓得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么晚了，有谁会把电话打到红光厂的招待所来？厂里有事的话，应该会直接派人过来吧。

　　江海没做多想，不过还是深呼吸调整了一下状态，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足够正常：“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江海皱了皱眉头，他拿起听筒看了看，在想不是谁打错了。突然，电流声里传来一声轻笑。

　　“江工，红光厂的伙食怎么样呀？”

　　“……”江海整个人一瞬间呆住了，僵在了原地，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突出。他眉宇间原本冷硬的戾气，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叶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欢喜，“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

　　“这很难吗？”叶雯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我跟张处长打听的呀！忘了是谁帮你办得借调手续么？”

　　“跟你说个消息。”叶雯没有卖关子，“我跟部里考察团来苏省了，今天刚到。住在市里的第二招待所。”

　　“你在苏省？！”江海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个消息让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更是难得有这么失态的时刻。

　　“嗯，来丝绸厂。其实你走的那天差不多就确定了，但是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现在觉得惊喜吗？”

　　江海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他想问她坐车累不累，招待所怎么样，话到嘴边却变成：“那你，吃饭了吗？”

　　“晚饭还没呢。”叶雯声音压低了点：“我感觉招待所的饭不怎么样，所以偷偷溜出来了。”

　　江海心里一紧：“那你现在在哪？安全吗？这么晚了不要在外面乱跑……”

　　“行了行了，江妈妈。”叶雯打断了他的碎碎念，笑声意顺着听筒传过来，“我就在你们招待所楼下。值班室的大姐人挺好，借我打了个内线。”

　　电话那头，叶雯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江工，你等一分钟，挂电话，走到窗边看看？”

　　江海今天的惊讶次数已经超标了，此刻更是达到了顶峰，他像是被点穴一般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对方电话已经挂了都没有察觉。

　　反应过来后，他甚至来不及把听筒挂回机座，任由它在那儿晃荡。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了那层厚重的粗布窗帘。

　　红光厂招待所是一栋苏式风格的三层小红楼，楼下是一个围着铁栅栏的小院子。此刻，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身裙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手里提着一个网兜，正仰着头，看向三楼这扇刚刚亮起灯的窗户。

　　四目相对。

　　她举起手，用力地挥了挥，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夏夜星空还要灿烂的笑容。

　　“等我！”江海对着窗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他在门口绊了一下地毯，身形踉跄了一下，却连停都没停，拉开房门冲了出去。三层楼的楼梯，他几乎是边跑边跳着下去的。

　　招待所的接待处的大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只觉得一阵风“呼”地刮过去，还没看清人影，就看见那个平时一脸生人勿近的北城专家，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哎！慢点跑，当心摔着……”

　　江海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跑得太急，他的刘海有些乱，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就这么站在离叶雯两米远的地方，喘着粗气。

　　“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会跑。”叶雯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既好笑，心底又泛起一丝酸软的心疼。

　　她走上前两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打量着江海。

　　才几天没见，他好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那个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些洁癖的江海，此刻看上去却是憔悴了许多。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叶雯皱起眉：“红光厂是没给你饭吃吗？脸都尖了。”

　　感受着近在眼前的呼吸，江海那种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吃了。”眼神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叶雯，那眼神太直白，也太热烈。

　　叶雯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直视这样的炽热，她掩饰地举起手里的网兜，“诺，给你的。我给你带了点水果罐头，还有两包饼干，饿了可以垫一垫。”

　　其实她是特意跑去百货大楼买的，不确定江海这趟行程要多久，毕竟修那机器不容易。

　　江海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网兜，却大胆地前一步。叶雯只觉得他那熟悉的气息笼罩住了自己，把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

　　“叶雯。”他叫她的名字，“那个机器的配件，我做出来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一只在外捕猎受了伤的狼，把最肥美的猎物叼回来，只为了换取主人摸摸头。

　　“明天我就能装机。最晚后天，我就能把那个破报告写完。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能一起回北城。”

　　“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江工修不好的机器。”叶雯笑着伸出手，竖起大拇指：“真棒。”

　　江海站在路灯下，反而傻乎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纯粹，没有半点在沈国强说的阴沉算计。

　　在这一刻，红光厂的冷暴力、枯燥的数据，统统都被隔绝在了这盏昏黄的路灯之外，满心满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穿着黄裙子的姑娘。

　　—

　　“走吧，我看胡同口有家面馆还没打烊。陪我吃点？”叶雯提议道。

　　面馆很小，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店主是个热情的大姐，说这面馆是她自己开的，“多亏政策！领了执照自己开个小面馆，没想到能凭手艺能挣钱，再也不用死等工作了。”

　　“你明天什么安排？”江海一边把筷子递给她，一边问道。

　　“明天主要是整理调研资料。不过我在单位的时候就提前把大纲弄好了，明天基本上没什么事，后天才正式开始去几家丝绸厂。”

　　叶雯挑起一根面条，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江海：“对了，你明天是不是就要正式装机了？”

　　江海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嗯，准备明天上午九点装，定生死。”

　　“要不要我去现场给你加油？”叶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红光厂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

　　提到这茬，江海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们没钱没势，赵秀丽拿滚烫的开水故意倒到叶雯身上，叶雯为那笔二等品硬生生忍了下来。

　　“嗯”江海低声说道，这笔账，他一直没有忘。

　　“是啊，那时候觉得红光厂门槛真高。”叶雯用筷子戳了戳荷包蛋，感慨道，“没想到现在轮到咱们江工来救他们的命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江海：“所以，让我去看看吧。我想亲眼看着你把这帮势利眼给镇住。难得有机会可以看戏。”

　　江海有些犹豫。

　　从私心来讲，他当然希望叶雯去。如果她在场，他的成就感会翻倍。而且这么些天没见，他恨不得叶雯可以二十四小时陪在自己的身边。

　　可是……

　　“车间里环境不好，又闷又热。”江海皱了皱眉，“而且那个沈国强也在，我也怕有些乱七八糟的事……”

　　“怕什么？我现在可是部里考察团的人，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怎么着。”

　　叶雯打断了他的顾虑，“再说了，等后天我忙起来，就要下基层跑厂子了，到时候想见一面都难。等你机器修好了，顶多再观察两天稳定期，估计就要先回北城了吧？”

　　这一句话，戳中了江海不愿面对的现实。确实，如果明天一切顺利，他最多观察几天，就要回北城所里而叶雯苏省的工作可能还没结束。

　　能够多待一分钟，也是好的。

　　“行。”江海不再犹豫，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你明天来。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去，我有介绍信，门卫不敢拦我。”叶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就一切照旧就好，不要因为我被他们说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出来。”

　　面馆里热气腾腾，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窗外，苏省的夏夜还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