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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川·二 夜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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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花矜雪妥善地安排好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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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房间倒是正常许多,不过一张宽敞的软榻和茶桌,便没有别的东西了。
兴许是花矜雪没有害他们的心思吧。
靳莲对那怪异的声音颇为忌惮,提议众人结伴,互相好有个照应。
除了傅霁月,别人应该是都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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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声儿,是傅霁月与安昀在吵架吗?”翦幽将房门反锁,坐在了茶桌旁。
今雩看了他一眼,心中觉得气氛很尴尬,只好低声道:“…或许吧。”
“翦幽。”也许是觉得这样的对话太过沉闷了,今雩马上试着开启下一个话题,“怎么想着…和我睡?”
翦幽如同被电了一般抬起头。
靳莲自然是只能和离戈住一间房了,那就剩下他们四个。
翦幽听了他的问题实实在在愣神了一会儿,随即眨了眨眼,俏皮道:“安昀和傅霁月情比金坚,我又怎能去插一脚…道长说这话,可是嫌我烦了?”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今雩解释道,“…话说,‘情比金坚’?他们…情比金坚?”
“他们关系最好了,哥哥你才到这儿一天不知道。”
翦幽笑眯眯地看着他。
“哦…好吧。”今雩不打算追问。
翦幽见今雩没什么反应,便也不再言语。
今雩心中烦闷,他怎么也想不到王请财这个铁公鸡会真的会一心想着复活何雁红。
王请财的事他管不了,但他一定要阻止巫稣子请邪神,不然这一带的人可是有苦受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怨灵都“超度”了,再去拆他埋好的阵。
怨灵是好找,但谁知道他会怎么埋阵呢?
巫稣子狡猾,殷孚也不好惹。
说来殷孚来酒家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他要用熻日祀做什么?
今雩想不通,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
花矜雪说王请财赚黑钱是什么意思?
王请财有钱得过分,懦弱的外表下还藏了一颗狠戾阴毒的心,他对何雁红的事闭口不谈,却又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这安的什么心。
假深情又有什么用。
“哥哥。”
“啊?”
话说佴递被放走后跑哪里去了呢?总不能,那个声音是她发出来的吧?
“你的手破了。”翦幽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前,握住了他的双手。
“什么?”今雩寻声抬头,正好和翦幽撞了个对眼,赶忙抽回自己的手,“…知道了。…谢谢。”
翦幽的眉眼弯了弯,半开玩笑道:“道长日理万机,竟是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不妨同我说说,道长有何愁虑?”
今雩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摇摇头,逃也似的走到油灯旁:“…早,早些睡吧。明日再论。”说着便吹灭了一盏油灯。
“留一盏吧,哥哥。”翦幽见此便也识趣地不追问,背过身走向床榻,脱掉了外衣,“我怕黑。”
今雩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取下了一盏油灯放在了茶桌上:“你…别怕。”
“不来睡吗,哥哥?”翦幽听了他的答复,笑得像吃到鱼的猫。
“啊?我…”今雩后退一步,撞到了椅子,发出了些声响。
“怎么了哥哥,你看不清吗?”翦幽听见响声,径直从床边走了过来,走到他身边。
灯光照亮了眼前的翦幽。他拆了头发,卸了装饰,浑身素净整洁,竟没有那股妖艳张扬劲儿了。
今雩只觉骑虎难下,一时之间拒绝也不是,同意也不是,只能默默地跟着翦幽往床边走。
借着灯,他恍惚地看到横七竖八的伤痕在翦幽单薄的衣服下若隐若现,狰狞可怖。
这瞧着不像寻常的伤,更不像翦幽这种“翩翩公子”会受的伤,他心中好奇,却又不好意思去问,更不敢凑近瞧个仔细,只好作罢。
不知多久,终于走到床边,今雩如释重负。翦幽自然而然地躺到床的一边去了。
今雩也解了外衣,躺下了。
“道长。”翦幽开口了。
“嗯?”
“我们有必要离这么远吗?”他问,“这个床其实挺大的。”
今雩哦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
“我…”翦幽侧过身来,面朝今雩,“能问你些事吗?”
今雩背对着他,小声答应了一声。
“哥哥觉得王请财怎么样?”翦幽问。
“…很坏?”今雩想了想,答到,“懦弱…不过,他…应该是被…殷孚…当枪使了。”
“嗯…那,巫稣子呢?”
“失心疯…不大聪明。但是…他好像…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希望如此。…殷孚呢?哥哥觉得殷孚怎么样?”
“他…”今雩回忆了一下众的描述,“很果决…很狠毒…可他…好像没有心,更没有…羞耻愧疚…一说。”
“哥哥这么说,是觉得他可以改邪归正?即便他是修邪道的?”翦幽只是盯着他的后背。
“殷孚若有情…”今雩不由地抓紧了被子,“便会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是那么…不可饶恕。但,他若真长了颗人心…那便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赎他的罪。”
“他与常人不一样,死是便宜他了。”翦幽翻了个身,“何况死多容易?他又怎么会怕?他好歹也是个修邪道的。”
“你对邪术…”今雩转了过来,回道,“貌似…感慨良多?”
“邪道…”翦幽缓缓转过来,面朝着今雩,“是修仙的捷径,也是成神的捷径,它没有一点门槛,仅需一颗野心。…唉,又有谁不想长生呢?”
野心?
想要修邪术,要杀很多人,也要害很多人,光靠一点野心是走不到最后的。要走最后——也就是成为邪鬼神王,需要摒弃所谓凡“心”。
杀。
翦幽口中的邪道倒是,善良很多?
今雩意识到话题似乎有些沉重了,于是半开玩笑地翦幽道:“有条通天路…你走不走?”
翦幽闻言看向今雩——他知道今雩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仔细斟酌了一下此话的意思,用同样轻浮的语气答道:“哥哥笑话我呢?”
“我没有。”即便有那盏微弱的油灯,今雩的眼前还是一片黑,“邪道…伤人害人,还是算了。”
一刻默沉默。
“修了邪道,想除掉什么人…应该会简单许多吧?”翦幽突兀地说。
“你有…想杀的人?”今雩问。
“道长!”翦幽道,“害人的事情我哪里敢做呀?只是想为…重视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好让他别过得那么痛苦。”
“这话说得…”今雩思索着什么,“很,很有志向。额,你重视的人…一定很幸福。”
“我不知道。”翦幽幽幽地望着他,“但我能猜到,他很痛苦,或许日日如此,但我对此有心无力。”
“对不起。”今雩本想说点好听的话哄翦幽这个小孩的,哪能想到一下插到他的肺管子了,“那…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毕竟…”
今雩不知道该怎么编了。
“他会恨死我的。”翦幽苦笑一声,“我不敢爱他…我只能恨他,他也只会恨我,哥哥。”
哪里有这种事,今雩听了只觉得不可思议。他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正飞快地想着如何找补一些。
“你们或许…有些误会。”今雩竭尽全力想出了安慰翦幽的话术。
“我们有误会。”翦幽看着他的眼睛,肯定道。
“啊…那,那沟通一下。”今雩一本正经地胡扯,“如果…是你的错,你就…道歉。”
“你会听吗?”翦幽弱弱地问。
“我?我听着呢。”这问句倒挺奇怪。翦幽大概是想让今雩听听自己的道歉话术有没有问题。
翦幽吸了一口气,柔声说:“求你忘了那些事吧,对不起,我…不想和你再分离了。”
“哇…”和今雩想象的不太一样,“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哥哥。”翦幽想再凑近一点,“如果你就是他,你会原谅我吗?”
“会…我会吧?”今雩面无表情,“你很…诚恳。”
“谢谢你,今雩。”翦幽笑了。
没有回话。
那盏油灯,终是在沉默中烧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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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翦幽又开口了,“你睡了吗?”
“睡不着。”今雩有些困了,含糊过去。
“我…”翦幽压低了声音,“有点怕。”
“别怕。”
“有敲门声,我不敢去开。”
今雩闻言飞快地睁开眼睛,睡意散去,果然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不用管,睡吧。”
“道长…”翦幽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能拉着您的手吗?”
“不能。”今雩闭上了双眼,“我…信不过你。”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细微弱小的抽泣声,听着倒挺可怜,但这不足以让我们见惯大风大浪的今雩道长道心破碎。
“哥…哥哥,对不起。”翦幽哽咽着道,“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求您忘了这件事吧,哥哥,对不起。哥哥,求您…求您不要讨厌我。”
呔!哪里来的妖孽!
“靠…”今雩被这一声声“哥哥”叫得心都要化成水了。
「你不是怀疑他图谋不轨吗今雩?你让他拉着你的手简直是羊入虎口!」
—可是他叫我哥哥了,你看他都哭了。—
「他是个来路不明的妖精吧?你敢信这般惺惺作态,你他爹的就等死吧!」
—可是他叫我哥哥了,你看他都哭了。—
「我淦你的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只愿相信一个几番冲撞你的外人?!」
—他不是外人,你别说他了。—
—万一翦幽是好男孩呢?—
“你…”今雩心中万般挣扎地开口了,“你先别…别哭了。”
“对不起…哥哥。”
靠。
所以…
狼是大狗狗,老虎…其实是大猫猫,你知道吧?然后羊比猫大,猫不吃羊,所以羊入虎口其实很安全的你知道吧?
「你这是鱼入猫口你个见色忘义的混蛋!」
“你…你拉着吧…你拉吧,好弟弟。”今雩万念俱灰地凑近了翦幽,“别哭了…也别道歉了。”
今雩能感觉到翦幽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翦幽的手冷得吓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他的手缓过来时,今雩还是本能地一缩,差点把手又抽回来了。
敲门声断断续续,不算太响,但在寂夜中格外清晰,紧凑地如催命一般。
确实挺吓人的。翦幽应该是真害怕,握着今雩的手颤抖着,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恐惧,努力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不久,敲门声便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如蚊蝇的婴儿啼哭声,若隐若现,让人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真是见鬼了!今雩怒火中烧,想来是有人故意针对他们,想把他们逼疯才算完呢!
“…还怕吗?”他总算想起给予翦幽一些关怀了。
翦幽靠近了一点,确保今雩可以看见自己:“…有…一点。”
“怕就对了。”今雩试图看清对方的表情,“专吓你的…你…别听,不会有事。”
啪哒,啪哒。
是滴水声,又像是行走的脚步声。
“滴血声。”翦幽将自己的手指轻轻插入今雩的指缝。多吧。”翦幽突兀的说。
“是有人在流血吗?…还是鬼魂?”
滴血声?正常人一般想到的都是滴水声吧?偏翦幽一口咬定那是滴血声。
今雩从来没人跟人十指相扣过,偏他是翦幽,今雩倒没想到自己也没太抗拒。
“哥哥…”翦幽故意冷声道,“我要疯了…我听得很不舒服…哥哥,我…”
翦幽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好似一头扎进了冷香之中。今雩一只手挽过了他的头,轻轻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他受宠若惊,浸在自己振聋发聩的心跳声中,一股热流贯穿全身,烫得他近乎晕倒。他能嗅到白雪覆千山般的冷冽,凛风吹细雨,孤舟冰河上,远,又近在眼前,隔着蒙蒙薄雾,淡香时隐时现。
翦幽咽了一口口水,低下头去,继续他恐惧而无助的姿态,只是此时加上了一丝被拯救的欣喜。
今雩倒是真害怕这个小孩原地吓死了,还要他偿命。他不知道怎么哄小孩,但他还是相信自己这个方法最快、最有效。
他感到翦幽似乎动了动,发丝蹭着他的肩颈,冰凉的肌肤隔着单薄的布料,试探般地碰他,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
翦幽的身上,似是弥漫着一丝鹅梨帐中香的气息,香甜清幽,闻着倒是令人安神舒心,不过想来也是翦幽不得安眠才想出的办法,倒真是可怜。
今雩刚想静下心来,好好听听这怪声的出处,却不曾想闻到了依兰馥郁,氤氲缭绕。
想必是翦幽衣服上的吧。
他竟是喜欢摆弄些香料——今雩想,忽然察觉自己扯远了,不禁觉着脸上一热。
去听声音,听声音。
他是真想听,但翦幽的呼吸与心跳声近在咫尺,他此刻只想退避三舍。
估摸着翦幽应该睡着了,今雩叹了一口气,起身想出门一探究竟。
他刚起身,就感到腰上附来一双手,不轻不重地,如毒蛇一般缠住了他。
“去哪…?”今雩虽看不清,但也能分辨这沙哑的声音是翦幽的。
“去找声音的…出处。”他耐心回答,又想到自己似乎没回答对方的必要,于是道:“放开我,我要走了。”
“带我走。”对方应该是急得坐起来了,轻轻攥住他的衣服,“带我一起,好不好?”
“靠…你又被谁…夺舍了?”今雩觉得自己烫得快烧起来了,说完才发现自己太过激了,“你…你不怕了?”
“我睡不着,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实在是太可怕了。”翦幽就料他会心软,“哥哥,外面太黑了,你看不清的。”
今雩感觉有些头晕,推了对方两下没推开也就放弃了,心说你就能看清了吗?
话说自己不是能点火吗?
“好吧…行吧!”今雩无奈道,“但…你得听我的,不然做掉你。”
翦幽闻言暗自窃喜。
·
门外空无一人,敲门声、啼哭声、滴水声都如同玩笑一般,在黑暗中瞬间消散了。
今雩很无语,转头就想回房,却被翦幽拉住了。
“哥哥。我们先绕一圈,如果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就回去睡觉。”
今雩点点头,打起一团阴火。
绕了一圈,一切如一,什么都没有,那些声音都宛如一个错觉。
今雩松了一口气,走到房门前,却发现房门竟是开着的。
他记得自己有随手关门的习惯,于是一脸怀疑地看向了翦幽,当然,对方还是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见鬼了!
今雩挡在翦幽身边,缓缓走进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那面熟悉的铜镜,正对着那张大床。
今雩眉毛一跳,不由得一阵恶寒,这镜子怎么阴魂不散?!然而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正警告着他们,这还不算完。
他顺着镜子正对的方向看去,他们躺过的床,此刻被床单被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平板。在平板的中央,正正好凸起了一个人形!
远远地,他看不清楚,但他能恍惚地看见,盖在那人形凸起上的被子是湿的,足湿了一大块。
是血,今雩想。
“哥哥。里面有什么?”翦幽突然问道,吓了他一跳。
“你…你先闭眼。”
他心中默念咒语,一点点向床边靠,时刻准备应对这房的鬼怪。
他一把掀开厚重的被子,一个陌生女人赫然出现在他眼前,睁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子,些许黏稠的不明液体正一点一点从她的眼眶里向外涌着——正是这液体,打湿了被子。
今雩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女人异常安详的脸的微笑,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女人年岁看着不算大,皮肤紧致苍白,化得是妇女之间曾经很流行的妆容,被那液体浸花了一半。
她戴了一对珍珠耳饰,头发披散但依然柔顺地诡异,可见其家世不错,家人也对她的殓葬十足重视。
今雩觉得这女人的脸有些眼熟,但又说不出来自己在哪里见过。
柔婉、俊俏,看上去端庄俊逸,聪敏机智…
就像…
王樾一样。
她是何雁红。
这,是她的尸体。
今雩一时间竟难以接受,不由地向后退去,直至撞到铜镜,发出“当”的一声响。
“没事吧,哥哥?”翦幽闻声赶来,一转头看到床上的何雁红,吓得捂住嘴,无声地惊叫起来。
“何夫人…”他道,“这是…何夫人的…”
今雩只觉天旋地转,恍惚间,似是又听到了啪哒啪哒的声音。
天花板漏水了。
他不知所措,犹豫许久,还是走上前去,轻轻合上了何雁红瞪得老大的眼睛。
手上沾满了那眼泪似的东西,他把它们抹在了被子上,所幸这被子已经湿了。
就在这一刻,他看清了何雁红穿的衣服。
那不是寻常的寿衣,颜色太过艳丽,版型也过于浮夸猎奇,更像是某种神秘仪式会用到的衣服。
复活。
他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