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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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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楼不愧是江城最好的酒楼,雅间里的熏香调得雅致,又不熏人,最重要的是能把刘胤身上那股子臭味给盖过去。
崔昭疑心他不仅是几宿没睡觉,怕是连澡都没洗。而且才刚刘胤是坐在马车里,他看得并不分明,现今暴露在光亮下,看上去简直让人怀疑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他眼下窝着两团青黑,目光污浊,下颌长满青茬,脖颈上不知是黑皴还是什么,总之看上去很脏。
更为惊悚的是,崔昭发现刘胤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在平江园见面时的那件!
好脏啊!
崔昭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刺挠地抓自己的腿,差点原地蹦起来。
侍立在旁的李鱼看一眼就知道,干爹爱洁的毛病犯了,他这毛病不算重。但如今的刘胤实在是太脏了,完全是崔昭看不下去的地步,以至于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李鱼便走到窗前,将支起的轩窗给撤了下来。光线一消失,屋中暗淡不少,崔昭看不大清刘胤的脸,总算好受了,停止挠腿的动作。
刘胤把崔昭一脸嫌恶看在眼底,他自己是没察觉身上如何的。实在是这几日过得艰难,被萧崇给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几次差人上门想求崔昭帮忙,结果都被拒回,他都快急疯了,每日就蹲在崔府之外。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好容易等到救星,哪还能管得上那么多,就算被嫌弃鄙夷,那也比不上命重要!
“大人,这个。”刘胤打怀中掏出什么,抖着手拍在崔昭眼前的桌上。
崔昭从看到他掏东西的举动时,就眸光一紧,见着他手指要碰过来,直吓得身体后缩。李鱼即刻出手阻拦,刘胤才没有再靠近,而是摁着那张纸从桌上递过去。
“这是我名下的地契,赠予大人。”
崔昭后怕地瘫在椅背上,看那地契都没往日那么喜人了。
嫌脏。
崔昭强忍着浑身难受:“刘大人这是要把全部身家都送与我?无功不受禄,你这样倒叫我有些惶恐了。”
刘胤来了精神,往前坐了坐。如果不是李鱼挡在中间,他简直想直接拉住崔昭的手,抱着他哭上一哭。
可惜如今他只能干嚎:“大人不惶恐的,现在只有大人能救我了!”
来了。
崔昭等的就是他这么一句话,先前刘胤话说得藏头露尾,只是求他庇护,却不说究竟为什么突然要他帮忙。
刘胤有意隐瞒,那崔昭便拿不到萧崇想要的诚意。
所以他才故意不理刘胤,拿寻长生之法的事吊了他几天,逼得他捺不住主动寻过来。
念及此,崔昭眼珠子一转,引着他的话:“怎么?难不成是有人追杀你?”
刘胤急吼:“可不就是!”
萧崇简直就跟鬼一样,时不时就冒出来,吓他一吓!
他跟经木串通多年,借着身份敛下不少钱财,其中便有平江湖一事。
以往都没人管,他们便有些得意忘形。只是不想这次朝廷却突然在意起来,专门派了身任锦衣卫的五皇子下来调查,他一来就去了经木所在的官署。
而经木那里有二人这么多年来往的书信以及记着贪赃金额的账册,这里面无论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死罪。
最开始那些东西尚未被找到,刘胤还存着一丝侥幸。王兴将这些重要之物藏得很深,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就连他也不知道放在哪里。
但那天他安插在锦衣卫处的暗探突然报回王兴要去帮萧崇的消息,刘胤顿时惊得魂都飞了。
王兴是经木的副手,不折不扣的老实人,天生好欺负,已在经木手底下干了十来年,经木把官署的许多事都安排给他做。
若说谁最有可能知道经木那些罪证放在哪里,便是王兴!
经木的下场,刘胤看在眼里,深觉萧崇就是个疯子,毫无迂回,凡有一丝怀疑就要立地处决。
联想到这些,刘胤立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只觉萧崇那柄匕首就在颈上抵着,不知何时便会“噗嗤”捅进去。
尤其联系不上崔昭的这几日,萧崇时不时就上门来访,说些像是试探的话。
不是提到平江湖,就是已经死去的经木,还说要刘胤跟他一起去经木家中慰问遗孀,前去下葬之地拜祭。
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把人都杀了,还要去人家家里慰问?
他不想死,这些钱可以再赚,只要活着,一切就尚能挽回。
刘胤想过这些,看向崔昭的眼神简直像是见到再生父母一般,饱含热泪:“大人,我都告诉您,”话音微顿,扫了眼李鱼,“就是这事不好被外人知道。”
那眼神太过明显,简直是在李鱼身上刻下“外人”两字。
李鱼拧了眉头,看不惯他如此。什么叫外人,我可是干爹的儿子!
结果下一刻就听见干爹说:“你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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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合上门,表情一刹低沉下来。他心忧干爹,却被刘胤给支了出来,谁知道这人心里藏着什么心思。
不免回忆起平江园那日,刘胤看着干爹的眼神,那么露骨,满含觊觎,就跟垂涎的狗似的。若非刘胤对干爹还有用处,李鱼定然不会叫他活着离开。
先挖了他那双狗眼,再剁吧剁吧,剁成肉泥喂狗。
他立在门前,垂着个脑袋,身形雄伟,面上无光,神色随着思绪越发幽诡,显得格外阴晦悚然,把上楼来的小二给吓了个哆嗦,以为见鬼了,差点打翻手里的茶盏。
听到响动,李鱼瞥去一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小二登时吓得回过身,慌不择路地摸下楼梯。
不想后领一紧,猛地勒住喉咙,小二急忙喊饶:“客官饶命!”
“轻声!”李鱼怕惊扰干爹谈事,拎着他快速下了楼梯,但不敢离干爹太远,便在拐角将人放下。
“饶命!客官饶命!”小二腿软下跪,低下声求饶。
李鱼睨着他,脸色发寒:“这处楼上一共三间雅间,我分明将三间都定了,嘱咐不得有人上来打扰。既如此,你这茶水又是送给谁的?”
吃了上次在这里的亏,李鱼这次很是谨慎,生怕干爹再被抓着把柄。
他话音愈发生冷,好似地狱中的阎罗,小二已然抖如筛糠,脑袋不住打摆。
“并、并非小人想如此,实在是、是—”
“是什么!不好好说,”李鱼抽剑出鞘,“当心冷剑无眼!”
赫然是他那柄竹剑,剑身寒芒凌厉,划过小二抬起的眼。
小二再受不住,伏地全招了:“有、有两位锦衣卫的官爷,一定要进那间屋子。小人实、实在得罪不起,客官千万别杀小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求客官……”
李鱼眸子眯了下:“那两人什么模样?”不等他开口,又问,“其中一个下巴是不是有条长疤?”
“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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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崇坐在软榻上,屋内窗子早已落下,隔绝大多杂音。他又是习武之人,耳力过人,依稀听得些交谈声从隔壁那间屋子传来。
不算清晰,但多少能听见一些。
沈明渡在桌边坐着,额上浮汗,手边只有茶盏,还是空的。
多少燥热。
江南这鬼天气,五月暑意正浓,热浪滚滚,夹带潮气。在外头走上一遭,便像是被烤化了般,浑身是汗,黏糊糊的。
他们本是要去刘胤府上找他的,这几日有空时都是如此,今日凑巧在半路碰上,就跟着来了酒楼。
结果半道小二将他们拦下,非得让他们换个房间,还是他亮明身份才要得这间屋子。
进屋前,沈明渡热得实在受不了了,没忍住嘱咐小二给上些凉茶。
结果这都两刻钟过去了,也不见人来。
他口干舌燥,嗓子干得厉害。再者,待在这里,根本也听不见对面都在说些什么,完全是白费力气。
不禁站起身,往门口走,想去看看茶的情况。
到门边,两手才拉开门——
一痕白刃聚起寒芒直抵眸前,剑尖距眼珠仅一寸不到。如若他才刚不察,再向前走一步,那冒着寒光的剑尖便会插入整个眼球,贯穿而出。
嘶……
好强的身法!竟然都没让他察觉到门外有人。
沈明渡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看着对面的人刚要开口,凝起白芒的剑尖陡然刺前,将他刚拉开的距离一瞬磨平。
与此同时,李鱼竖起手指抵在唇前,目露寒芒,气势吓人,摆明了不让沈明渡开口,一步步用剑逼着他后退。
待两人都入了屋,李鱼反手合上门,动作很轻,全程就没发出半点大动静,以防惊扰干爹谈事。
萧崇挑眸看去,丝毫没在意被剑指着的沈明渡。只一双眼盯在李鱼的身上,那眼神很怪,乌洞洞的,里面的情绪波动煞是轻微,就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不,应该说是个真正的死人。
被剑指着的沈明渡十分清楚殿下绝不会出手相救,更不指望他能做些什么挽救局面,殿下只要不给自己捣乱就算不错了。
就在他紧急发动大脑,想让李鱼把这对着自己的格外危险的剑放下时,崔昭清润的话音陡然响起,就在门外。
“刘大人,你的事我已知晓,此事算是棘手。容我考虑考虑,再给你消息。”
刘胤急得不行,犹若溺水之人抓着一线浮萍,恨不得将整具身体都攀上去:“崔大人,下官就等着您的消息了!千万、千万……下官只有大人了……只要大人肯出手相助,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就是大人将我当条狗也行!”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自信这三间房里没有人,刘胤说话格外大胆,连当狗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说得尤为坦然,仿佛这是什么很光荣自豪的事。
崔昭嘴角抽搐,差点没绷住,踹他一脚。
也不看看你什么样,还给我当狗?就是跪下来喊我爷爷,我都不要!
当然由于刘胤眼下用处还大,崔昭没到非得撕破脸的地步,敷衍一笑,好歹将人给送走了。
人一走,崔昭嘴角即刻扯平,扇了扇鼻尖萦绕不散的臭气。蓦然发现儿子没在,因为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喋喋不休地追问,再腻上来贴心打扇。
啧,儿子怎么到处乱跑?
崔昭不想再回那满是污糟气的屋中,便倚着二楼栏杆,指节敲了敲,不轻不重的敲打声回荡。
一门之隔的李鱼耳朵微动,知道是干爹在唤他,下意识侧首应了声:“干爹,我—”
变故突发,应和的一声戛然而止,转被巨大的碰响取代。
不妙!
崔昭眼神大变,循声推开隔壁雅间的门,看清里面情形的一瞬,登时瞳珠急缩。
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刃以不可阻挡的速度下刺,落点恰是被摁在桌上的李鱼的后心!
那一刻,崔昭脑中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全然来不及想,他身体箭一般地冲了过去。
伸出手。
下落的匕首陡然飞溅出一道血花,几点撒在李鱼的侧脸上,然后满含杀意的匕首就这么生生停在了离他后心不足半寸的地方。
鲜淋淋的血不间断滑过白刃,犹若断线的雨珠,凝结之后又滴落在李鱼的衣袍上,很快晕红大片。
目睹此幕,沈明渡呲牙咧嘴地倒抽口气,掌心攥紧,仿佛刀划过的是他的掌心。而萧崇面色不动,眼底却闪过一分诧色,崔昭这一举止似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正在二人眸光各异的注视下,崔昭掀起眸光,看向持刀的萧崇,就像一个和蔼的长者般,轻声慢道:“不知我这儿子是何处得罪了殿下?我可以替他与殿下赔罪。”
尽管痛到面色发白,掌心痉挛,可他的话依旧沉定有力:“但若是没有得罪,殿下如此行径,我便要为他讨个公道。”